《往生赋》星影莫忘

2、庭院深深深几许 洁白的

　　洁白的宣纸上，纤纤素手执一支蘸满墨的狼毫，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般恣意，酣畅淋漓，书就一篇欧阳修的《蝶恋花》。本是极好的一幅字，却染上了一点水迹，打湿了“玉”字，墨迹未干，洇湿一片。
　　印珞希愣愣地看着那个被打散的“玉”字，而后泪流满面，笔落到地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字？
　　印珞希抬手，将面前的字撕得粉碎，扔到纸篓里。直直地看了一阵子，再擦干脸上的泪痕，安安静静地收拾好砚台墨笔，又把地拖了一遍，这才坐在沙发上发呆。
　　自己在什么时候，就这么见不得“玉”字了？

　　印珞希其实总是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事实上严格来讲她还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她绝对不是火星的），她和她表哥，都是从青雀镇出来的人。青雀镇是哪里呢？青雀镇就是陶潜所说的“世外桃源”。陶潜知不知道这世上有桃花源印珞希不知道，但是在印珞希的眼中，什么世外桃源都是空话。
　　在生命中的前五年，她是在破败不堪的宜园中度过的。她的母亲，就是一个青楼女子，没名没姓，便唤玉娘。而她的父亲，擦，她都不稀得说，青雀镇世家大族印家的长房二公子印青和，吃喝嫖赌样样齐全，换新欢的速度比她换衣服都快。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母亲，玉娘，进了印家的大门，生了她，印家三小姐印珞希。玉娘是妾，况且还曾流落风尘，印珞希的身份便更是卑贱，随便一个小奴婢便敢骑在她们两个头上，嘿，真像苦情戏的内容。
　　但是这毕竟不是苦情戏。玉娘安之若素，印珞希也不稀得与那些势利眼来往，嫌脏。所幸在青楼里女子是需要有才学的，玉娘便学得很好，什么《列女传》的，包括四书五经都不在话下。一旦浮生偷得半日闲，玉娘便也唱唱小曲儿，什么《雨霖铃》《高阳台》的词牌都让印珞希学了来。
　　唯一例外的，是《蝶恋花》，欧阳文忠公的《蝶恋花》，玉娘总斜斜地倚在栏边，唱着“庭院深深深几许”，而后突然住口，目光没有焦点，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确实，庭院深深，仿佛她们永远也逃不脱。
　　然后，她和青雀镇另一个世家大族陈家的大少爷，陈启轩，订了亲。嗯，陈启轩是个傻子，据说没人听得懂他说的话，出生三年未曾开口说话。
　　那是她有记忆的日子里玉娘少有的出宜园的一次。玉娘跪在当家大奶奶的面前，扯着她的衣袖，痛哭流涕，乞求不要让自己嫁出去。大奶奶一把甩开玉娘的手，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明紫滚边织锦缎子绣绛色牡丹的长袍，悠悠开口道：“有什么的，嫁给启轩这孩子倒是珞希的福分，陈家必不会少了她大少奶奶的用度，虽是愚钝了些，却也老实，不担心娶姨娘给气受。这么说来，倒是珞希高攀了，你的女儿，能嫁什么好的？”
　　当着印家各位小姐，玉娘就这样哭花了妆，大小姐二小姐都用帕子掩着嘴低声笑着：二叔的长女，那么傻的一个姑娘，嫁给陈启轩那个傻子，倒当真是绝配啊。
　　而印珞希，站在门前，梳着干干净净的丱发，穿着干干净净的麻布衣衫，背后是满园的春光，明媚而灼目，稚气的脸上是从没有的沉静。她轻轻地拉起玉娘的手，在众人嘻笑的目光中说：“阿娘，珞希嫁就是了，我们回宜园。”
　　嫁是要嫁的，玉娘在想办法。青雀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还是战乱，也许又是太平盛世，不管怎么说都是危险的。但是玉娘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嫁给陈启轩，珞希的一辈子，就完了。
　　嫁人的那一日，印珞希五岁，陈启轩十岁，凤冠霞帔还在，新娘却不在了。很简单，玉娘带着印珞希逃跑了。
　　后来的一切总是很纷杂，快到印珞希记不清晰。似乎……似乎她又认了一个爹，似乎……似乎玉娘已经死了。那年，她13岁。
　　全班用一种十分怜悯的表情看着她。她觉得那年春天的花开得比5岁时还要恣意，刺伤了她的眼睛。尤其是班长，那个完美的女孩，用一种十分居高临下的施舍的表情柔柔笑着：“印同学不要伤心，我们都会帮助你的。”
　　她终究不习惯别人的施舍。正在此时教室的门开了，是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那是一个笑得极其明朗的少年，笑吟吟地对班主任说：“我是印珞希的表哥，请问她在不在这里，我给她办好了转学手续，来接她的。”
　　印珞希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陈启轩。
　　他确实是她的表哥，因为他娘就是印珞希的大姑印梓瑶。他确实是个傻子，否则在青雀镇生活绝对比在这里好。但是，这个傻子，是印珞希最亲的人。
　　虽然他总是说自己是什么雷神轩启，偶尔神经兮兮的要她叫“表哥”，但是，没有他，印珞希很清楚她活不下去。但是，玉娘，是怎么也不能忘的。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死？
　　或者说，所有人都可能离她而去？印珞希不愿想，也不敢想。

　　“印珞希？赶紧起来，在沙发上睡又怎么回事，要睡回屋去睡。”印珞希一睁眼，便是陈启轩放大N倍的俊颜，直是把她吓得不轻，往后缩了缩：“干吗？”
　　嗯，插一句，现在印珞希15岁，陈启轩20岁，在一所空间研究院里当研究员。陈启轩这二货一离开青雀镇就是个马力全开的神童好伐？17岁念完大学，去年刚拿到空间研究的硕士，这……华丽丽的男主光环啊。还有，现在陈启轩的这张妖孽脸已经到了出门打个酱油都能泡到妹子的程度，真心人神共愤。
　　陈启轩看了看纸篓里的碎纸，淡淡道：“又想玉娘了吧？”他张了张嘴，印珞希直觉觉得他又会说什么“心理疾病很重要的啊，要看心理医生”什么的鬼话，却没想到陈启轩说的是：“难过的话，还有我在，对吧？我绝对不会走。”
　　印珞希看着他：“你过来一下，坐着。”
　　陈启轩坐过来，问道：“干什么？”却不防印珞希忽然抱住他，轻轻柔柔的说：“表哥。”
　　“嗯？”
　　“你不会走吧？真的不会走？”
　　“不会。”
　　“表哥，其实，我就只剩下你可以相信了……一定一定，不要丢下我，像我娘一样。”
　　“那是自然，你还是我娘子。”
　　“……”印珞希松开手，又是之前那个冷静倔强的印珞希，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无聊。我去写作业了。”
　　印珞希的生活总是这样，需要不断确定，确信，仿佛是一个惊弓之鸟。陈启轩知道她毕竟只有十五岁。

　　今天，印珞希又是百无聊赖，跑去陈启轩的房间。有时她觉得如果他不是她表哥，她兴许真的会喜欢陈启轩，不过她是不会对自己的表哥产生任何肖想的。陈启轩此时对着电脑一脸专注，印珞希在旁边没事干找书玩——废话，没那么多书她才不来找陈启轩呢。
　　“这什么？”印珞希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还机关？多老的东西了。”
　　陈启轩也不觉得自己的小表妹明显在烦他，好脾气的对印珞希说：“这些是虫洞，免得你一不小心弄坏了。否则我哪里会找这么麻烦的方法。”
　　虫洞？！印珞希晃晃瓶子，里面也不知有什么东西：“虫洞不是极不稳定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呆着，骗人吧你就。”
　　“我可是科学家，人造虫洞不在话下。”印珞希看到陈启轩的臭屁表情十分不爽。不过好奇心还是有的。印珞希又摇了摇里面的东西：“那……这个真的可以进行时空穿越？”
　　陈启轩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斜睨了她一眼，道：“那是自然。不过最好你还是不要随便乱动，我不知道它会把人带到什么时空。”
　　“你不是科学家么？”印珞希一脸不屑。
　　“谁和你说科学家是万能的了？就算我是雷神轩启，也不能随便篡改凡人的命格。”陈启轩一脸严肃，仿佛他真的是什么狗屁雷神了。
　　咳，这么几年，陈启轩的玛丽苏性子依旧没有变化。不对，是汤姆苏。
　　“那我怎么打开虫洞？反正我是不信。”印珞希看着瓶子里晶莹剔透的光点，一脸疑惑。
　　陈启轩眯了一会儿又开始工作，头都没有抬：“打开瓶子。”
　　印珞希打开瓶子，问道：“然后？”
　　“然后就行了啊……印珞希你在干什么？！赶紧关上！听到没有！”陈启轩一转身，看到印珞希早就后知后觉地打开了瓶子，绿色的光点漫出瓶子，透着一丝诡异。
　　来不及了。陈启轩只能看见印珞希一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他赶紧扑向印珞希，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抓住她的手。陈启轩呆呆地看着绿色飘飞的光点，良久方道：“你不是说叫我别丢下你吗？现在，我要到哪里去找你？”
　　而印珞希突然没头没脑的想到那句话：庭院深深深几许，或许早就是宿命？
　　她不信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