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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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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聿儿,你看这旗袍,绣这种花可好?”女人的手很纤细,柔柔地抚着缎料极佳的雅红色旗袍,坐在小洋楼微风绿意的敞开式天台。阳光暖在她恬静美丽的面容上,有着宛如少女的纯洁与源自母性的温婉。
正在一旁亲手为她做小点心的龙聿抬起头,温柔地笑了。这笑容有着他少见的缱绻,漾着微微的宠溺。他柔声道:“你绣的,怎样都好。”
周语静低眉轻轻一笑,倒似是有几分满足,嗔道:“就你嘴甜。”
龙聿也带着笑,道:“对母亲说的,都是发自真情实感。若是甜,那也是心里的反映。”
周语静一听,笑意更深,望着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是满意。聿儿一表人才,进退有礼,事业上能力出众,对亲近的人也是体贴入微,真真挑不出憾处。这样优秀的孩子,真不知要惹乱多少芳心。
忽地,周语静眼神黯了些许,便又垂下视线来,默默盯着旗袍上细细的丝线。这孩子……或许也越来越像他父亲了。这眉眼,这细致,这处事,这话语。
真是,有些怕了……
“那聿儿,你说,你结婚那天,让子淑穿着它好不好?”周语静说着,仿佛只是漫不经心,连视线都没有投向龙聿那边。
但这一句话,简直就是将了龙聿的军,饶是他征战商场、巧言自如,竟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母亲的语气淡然但又含着期待,温柔而又难以拒绝。龙聿真是不知从何说起,更是不忍看到她的失望之情。多年受苦的母亲,温柔如水的母亲,是龙聿放到心尖上去疼惜的女人。她在他心中就是完美的,圣洁的,他也要在她的心中成为一个完美的、强大的儿子,再不让她受苦,也不让她受到任何欺负。如果说龙聿在外人面前已经在努力达到100%的完美的话,那么在他母亲面前,他就要达到200%,甚至更多。
看龙聿愣在一旁没有回答,周语静仿佛早就知晓那般,默默地将带着针线的旗袍放到一旁的藤椅软垫上,站起身,轻轻走到儿子身边。
“聿儿……”周语静这轻柔地一唤,飘飘荡荡地好似泛起了龙聿整个童年。从他年幼成长,从他依偎襁褓,甚至从他还在她肚子里孕育之时,这个声音就这样唤着他,唤着他,满怀深情,牵动着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龙聿终于抬头望向她,眼神似是迷惘,飘忽又无措。像是一个怕被妈妈责怪的,任性又知错的孩子。
“我……我跟子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冷却一下这段关系的龙聿,在满怀期待的母亲的注视下,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已经分手了”这样的话来。事实上,他也说不清楚他跟子淑现在的状态。并没有分手,但又不再见面;似是冷战,但又未有争执。
周语静却一反常态地突然制止了他的话:“聿儿,我们今天不说这些,好不好?”周语静的话语总是柔柔的,但这带着力量的温柔,又总是无法让人说不。“其实有时候啊,两个人的关系,是很难一下子说清楚的,也很难说什么给个答复。又或者啊,你总是想着其他的事情,关注到了其他的人,但最后,你还是会选择跟她长相守。”
“所以啊,今天,我们不说什么定论的话,好吗?”周语静拉起龙聿的手,真挚地看进他的眼里,就好像已经看透了血缘渗透的灵魂。“你们……再相处看看?子淑是个好女孩,她对你,是绝不会有二心的,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她。但是人跟人的关系呢,越走近,越走长,也许就越陌生,越未卜。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好像要分道扬镳。这时候啊,再坚持一下,也许你就认定了。”
周语静的话语带着似有似无的回忆感,就好像在回味她那段无限美好又已然失落的爱情。
看到子淑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准媳妇。她们俩,性格、举止、想法,无一不契合,就像失散多年的母女那般,亲密到骨子里。她能感受到龙聿对子淑的爱,就像多年前龙光海给她的那般,温暖,牵挂,依恋,无微不至。
然而,到底是命运的哪一段,让龙聿如此突然地中断了这份天造地设的姻缘?不论是什么原因,周语静觉得,那都是一段插曲,或者只是少年人受到的一时蛊惑。
最终龙聿会明白,那些诱人的风景只是过往,而他的心,将归航于何方。
“夫人,卫小姐到了。”女仆的通报让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龙聿敏感地直了直肩背,就好似警醒了那般。原来他的母亲……并不只是想吃他亲手做的点心而已。
周语静抓着龙聿的手,又紧了紧,就好像在叮嘱他。她的眼神温柔又安抚,满含期待与信任。龙聿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银色的沙子非常细软,一点点渗透进脚底的触感。越接近大洋,海水的蓝色就越纯粹。远处是深蓝,近到岛前的浅洼就成了瑰丽的淡蓝色,深深浅浅的蓝色交叠,美得令人心醉。
日落的阳光涂抹在凌律的脸上,他站在海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远方浓烈的红日,在寂静的磅礴之中思考着什么。夕阳很安静,却像带着乐章。凌律的影子就像一个长长的乐符,独自印在孑立之处。
慢慢地,另一个人影走近了。仿佛怕打扰他似的,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律哥,许总到了,等你进去吃饭。”
海风撩起凌律的头发,他微微眯了眯眼。回头一瞥,看到了凌想带着微笑的脸庞,在柔美的夕阳中显得颇为和善。凌律于是点了点头,跟他回到了凌氏在海边买下的别墅之中。
这个别墅是凌氏海边酒店的一部分,靠着一处峭涯而建。这个不大的小岛很早之前就被凌氏买下来开发,如今的一角被辟做了私家酒店,里面留了一栋别墅专门给许芸宴请或是度假。
这栋别墅依照许芸的指示,建成了繁复的欧式风格,近看小处是奢华精致,远观又厚重大气。说是别墅,却加上了城堡式样的尖顶柱屋,茕茕立在海色绝佳的半山处,像是深堡之中的伯爵女王。
凌想知道有难得的家庭聚会,所以特地挑选了略微正式但又不至于疏远的小礼服。凌想本人并不算英俊,身形还偏瘦,但他注重穿着,衬在这耀眼的欧式餐厅里,还是显得高贵雅致。凌想这个人,心思细密,倒是个不出错的。
相比之下,凌律冷漠着脸,脑子里一直转着手头的案子和猜测,靠在边上垂下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房里比海边温暖,他嫌热,还多解开了两颗衬衣扣子,显得很是散漫。
许芸和凌商永踩着半旋转梯,一前一后走了下来。看到凌律的时候,许芸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冷冷地“哼”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不,或许是有“特别”的表示的,这份特别就在于她跟凌律之间“独特的”对话方式。
“哟,凌大律师看起来气色不错呀,这哪像大病初愈的样子?”许芸的语气倒像是含了几分看笑话却没看成的遗憾。
“托许总的福,没有大碍。”凌律平日也是不会轻易落入下风的,只是今天却规规矩矩答了,没有多说什么。
“倒也是。有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也难怪你这么快就恢复如初。”许芸说这话的时候酸溜溜的,特别加重了“有血缘关系”几个字,一句话打了三个人。一旁的凌想刚想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却听到凌商永说道:“是啊,小想每次去看律的时候,小聿都在,律也是有好福气。”凌商永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又把三个人捞了回来。
许芸转头,嗔怒地瞪了自己老公一眼。这个家伙,每次教育儿子的时候他都喜欢救场。
看到芸使眼色,凌商永赶紧状似无辜地闭紧了嘴巴。
这时候,凌想赶紧接棒转移话题:“要不我们先入座?可以开餐了。”
许芸瞟了凌律一眼,优雅地走到四角餐桌前坐下。
凌律和凌商永对视一眼,似是了然和无奈。
虽然许芸好像颇有薄怒隐忍未发,但这餐饭吃得并不沉默。凌想和凌商永这两个人,对许芸的心思简直是揣摩得淋漓尽致。许芸想了解什么,但又不好问的,凌商永全给代劳了。凌商永如今已经不过问太多生意场上的事情,所以问的也都是身体的恢复情况和当时的大致情形。凌律也配合,一一说明了。
不仅如此,凌律还突然乖顺地关怀了一下两老的身体,然后象征性地问了下凌氏的近况,凌想热络地帮忙答了。
西式餐点一道接替一道上来,除了有时候许芸忍不住轻讽两句,其余倒都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家庭景象。
吃得差不多了,许芸优雅地用热巾擦了擦嘴,抬眸瞟了对面的凌律一眼,不容置疑地微微抬高了声音,冷硬道:“跟我上来。”说罢,也不管凌律还在一心享用餐后甜点,她就起身走上楼去。
舀甜品的长勺顿了顿,凌律看了凌商永一眼,后者早已是一脸忧心。凌律没说什么,遗憾地看了差点就可以奋战完的甜品一眼,然后起身跟上许芸。
“律!”凌商永忽然低声喊住了他。
仿佛早就预料到爱操心的凌商永一定会出声一样,凌律懒懒回身,望着他。
“芸她是真的担心你。你完全失去讯号的时候,她简直快急疯了……你知道的,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都害怕。她要出去找你,我们所有人都拦不住她,她连警卫都打了……”仿佛是不想回忆起那个片段,凌商永摇了摇头,“你不能出事,律,你真的不能出事。她……她会崩溃的。”他站在离凌律不远不近的地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就那么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们都不能没有你。”平静,但发自内心。
一旁的凌想静静地盯着凌商永,又看了看凌律。
凌律默默站在那里,神色一点一点地严肃起来。最后好像陷入了某种阴影中,嗓音低沉,点点头,仿佛带着回忆:“我知道。”
木质的地板,木质的旋梯,木质的桌角,木质的落地窗棱。窗棱之外,是敞开式天台,之内,繁复的明黄水晶吊灯暧耀着老上海最常见的简欧长桌,浅紫色桌布一道一道摆上精致的碟盘。艺术性的白色骨瓷衬托着小小的精致的几口细食,都是龙聿最爱吃的本帮口味。
周语静满怀柔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龙聿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刀叉,细心地为他的母亲和子淑把小牛排一点点给细切,剔除T骨,方便她们取用。龙聿的表情很淡然,说不上很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他对着子淑微笑的时候,甚至仍然是那么温柔深情,看不出半点隔阂。他知道子淑容易过敏,很早就悄悄将桌上的鲜花移到的远一点的台桌上。他细心地把子淑够不到的菜夹到她碗里,还依照她的习惯,小心地沥干每一滴糖醋浓汁。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么自然、温馨、和谐。周语静很欣慰,喝了一点红酒,子淑和龙聿陪着她喝了,三人不急不慢地聊着过往,聊着生活。龙聿并不开启话题,但也并不冷场,只是依着母亲的情绪,碰触到子淑的视线便笑笑。
彼此投缘,共同进退,相守相知。这便是家了吧。并不需要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恨,也不留恋那种勾魂摄魄的迷恋,更没有那种暗流汹涌的试探,那就忘了那些本来就毫无希冀的悸动吧!无望的爱情。
龙聿垂下眼眸,盯着碟子上的食物,精致又美丽,合乎胃口又属于自己。
对面的子淑一双盈盈的眸子忍不住注视着正在凝神的龙聿。她在龙聿的母亲面前没有抱怨过一句,也从未说过龙聿半分不是。暂时分开的这段时间,其实她想得最多最多的,是她自己做得不够好。她太敏感,可能让龙聿无所适从。她太强求,可能让龙聿太有压力。她能给龙聿的其实那么少,而龙聿对她其实真的很好。很好。
奇妙的氛围在涌动。周语静淡淡地带着笑,没有说破。
一直到用餐完毕,龙聿送子淑上车,然后回到天台上,望着裹着披肩独自站在曼妙夜色中的母亲的背影。他满含说不出的滋味。
今夜的月亮几近满月,只差那么一丝的努力,就能圆满。而月下的母亲,温暖又仿佛孤寂。她倚在石质的天台矮墙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在龙聿寄居凌律家的时候,小龙聿也喜欢爬到飘窗台上,抱着枕头凝视天上的月亮。月亮很美,就像母亲的面容,月光很柔,就像怀抱。
龙聿轻轻地走过去,站到母亲的身侧,伸出双臂,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不意外地,母亲落满泪水的脸,埋进了龙聿的胸膛。他听见母亲用让他心碎的声音凝噎道:“我……好想念光海……这么多年,一直一直,好想好想他……”
龙聿将她抱得更紧了。周语静哭花了脸妆,一字一句地哭吟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一字一句,割在龙聿的心上。
三十四
“啪!”重重的一记耳光,狠狠甩上凌律的面颊,把凌律的头都打偏了过去。凌律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许,但很快就凶狠地微微眯起来,极其冷酷地瞪过去。他的手瞬间捏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条件反射地挥拳,却又以极大的忍耐力克制住了。
凌律整个人迸发出强悍的怒意,寒冬般的冷峻气势就已经要把对方压垮。
然而对方是许芸。
相似的脸上有着同样的怒气,犹如迸发的炽烈岩浆,焚尽凛冽入侵的冰霜。
有种难以名状的暴烈和冷寂在两人间推动,不知道是谁的眼睛先泛起回忆的片段,少年与女人之间无数次无声的对峙,像兽类般警告对方不要靠近自己的地盘,也休想对自己造成伤害。那是不需要言语的,无法解释的,带着血缘又带着恨意的沟通方式。一个年少而无从表达,一个疯狂而难以自明。通过这样的对峙,求得短暂的平衡。
好像是同时,几乎是同时,凌律抿了抿唇强行压下了翻涌的负面情绪,许芸突然恍惚了视线变得动摇又迷茫。就像两人一贯的交流方式,一触即发,但又悬崖勒马,彼此冲动地对垒但又迅速地撤兵,上一秒好像已经要你死我活,下一秒却又谁都不敢碰触那禁地一步。
那是禁地。那是禁语。那是禁不住不断回想而又仿若已然忘却的伤痕。
凌律的脸色仍然十分不好看,他极其反感被人扇耳光,尤其是被许芸,这会让他回忆起不那么愉快的往事。许芸的神色也陡然苍白,但仍然逞强瞪了凌律一眼。
然而毕竟是许芸,她稳了稳情绪,抬高了音调质问道:“我当初允许你完全离开凌家,所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你可记得!”
凌律冷着脸移开视线,但又迅速不服输地看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记得。”
“你自己说,是什么?!”
“……离开龙聿。”
“那你做到了吗?”许芸提高了声音,寸步不让。
“我做到了——”凌律慢慢地恢复了冷静,“——但他没有。”
许芸气极。
半晌,她才好像稍微平复了些,但仍然语气不虞:“我当初就说过,要么让龙聿直接进凌氏,跟周家划清界限;要么就干脆让龙聿回到周家,不要再跟凌家有任何牵扯。你偏偏……!”
凌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许芸的话:“许总,请你不要忘了,龙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即便他那时候未成年,他也有他自己的意志。”凌律神情严肃,仿佛在捍卫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人生,由他自己选择。其他任何人,都无权做决定。”
许芸倒是另眼看了凌律一眼,说:“我确实不能理解你到底在维护什么。他回周家,基本上没有一家独大的希望了。让他来凌氏,我们也不会亏待他,他在凌氏的前途同样不可限量。你又何必坚持一个选择权?更何况,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本来就是我们凌氏庇护了他。你放他走,那凌氏当年为他承担的风险岂不是血本无归?把他留在凌氏,原本就是一个双赢的决定。”
“但龙聿最终确实没有这么选择,不是吗?”凌律反问道。龙聿最终选择的是周旋在两家之间,或者更根本地说,他选择了周家。“而且,当年救下龙聿,本来就是你期望牵制李国庆的一步棋,而现在龙聿也如你所愿,成为了周家的扰乱因素。凌氏一个小小的庇护,就在周家埋下了危险的种子,你们得到的还不够吗?”
许芸瞪着凌律。凌律毫不畏惧地看着她,继续说道:“龙聿现在回到了周家,他继续找你合作,你也没有拒绝,反而多有帮衬。想必,当年你希望我离开龙聿,并不是希望龙聿在周家和凌氏中尽早做出选择,而是……”凌律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害怕再多一个人不受你控制吧。”
“你!”许芸被气得不轻,“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心想要控制你们?”
“难道……不是吗?”凌律的表情似乎是带着些许的笑意了,这种笑极其浅淡,但又极其少见,有种很难言明的意味。在除了许芸之外的其他人面前,他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在没有碰触到某些话题时,他也从来不会这么笑。
这么凉薄。浅浅的,透心的,冷到骨子里的凉薄与笑意。像是清淡到尘埃里,又散失在际遇中。
许芸皱着眉,一双晶莹的眼睛愤怒又不可置信。她好像难以接受自己跟亲身儿子沟通不畅的失败,又好像难以面对这个刻薄无情又浑身带刺的凌律。
她的儿子原本不是这样的。她的儿子根本不是这样的。
如果一切能回到凌律十岁的那一年,回到她和小凌律还相互依靠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凌律,如果你要彻底的远离我们,那就请你离开得更彻底一点。”她的心底翻江倒海,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平静无波。许芸的愤怒燃尽了,剩下眼底冷酷的灰。就好像那个疯狂地找寻自己儿子的母亲不复存在了,只有失望。
凌律眼神一动,但很快就隐去了。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出一个“好”字,但终究没说。
许芸后退了两步,慢慢地,慢慢地坐到绒面的沙发上。这是她喜欢的沙发,奢华又不那么繁复,这是她喜欢的城堡,就像她已经是国王。然而这终究不是完美的一生,因为她永远失去了最爱的男人,又因为这个男人而永远错过了自己儿子的心。
“你愿意跟龙聿再有牵扯,我就当那是你个人的事情,但请不要连累凌氏。在我们准备一举狙击周家的时候,你突然失去了联系,继而又无缘无故断了安全讯号,而且还跟龙聿待在一起。就因为你,我们瞻前顾后,任人拿捏,眼睁睁看着这次绝佳的机会被放过去,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钱吗?!”
她涂着长指甲的手紧紧地抠着沙发扶手。当听到凌律可能陷入危险的消息时,她所有的准备、计策、谋划全都不见了,她的心空荡荡的,但又塞满了什么,混乱又痛苦,错乱成一团。她的脑中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顾了,她只要凌律回来。只要凌律平安。
“我们凌氏不愿意做亏本买卖。本来就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身为长子,不愿意接掌凌氏就算了。但现在,你为了周家……哦不,确切地说,为了你们家的龙聿,你竟然用这种方法去帮助外人,对凌氏暗暗掣肘……”许芸咬牙切齿。
“我没有……我并没有预料到——中间发生的一些情况。”凌律沉吟着说了一句。
许芸冷哼了一声:“没有预料到?是你不知道开战在即,还是不知道我们原本的计划?你是凌家所有重要情报的经手人之一,会有什么让你‘没有预料到’?依我看,你要么就是故意,要么就是大意。这个错,除了你,还有谁该负责?”身为凌氏的当家人,许芸一向犀利又直接。
凌律抿了抿唇,不语。
许芸盯着他,突然,她站起了身,朝着凌律走了几步,目光明厉,话锋一转:“你还不承认吗?”
凌律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你难道还没有看清?”许芸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又冷淡起来,像是在看一出笑话,“你的龙聿,龙总,他在利用你。他非常清楚,你对我们有多重要,他清楚你的价值。他也非常明白,你能被他利用到什么程度。”许芸的眼睛很漂亮,细看之下有点凌律眼角的光影,然而却又是淬着朱红的砂似的。淡淡一瞥,讽意天成。“而你……哼,只是一句‘没有预料到’?能让你预料不到的,只有你最熟悉的人。这是第一次,但你担保,不会有下一次吗?”
凌律的眸光晦明,只是极短的一瞬,仿佛交流了什么。
许芸似是一愣,又气又笑:“好,好!我倒是低估你对他的感情了。难道——你是故意让他利用的?”许芸试探地逼近了些许身体,盯着凌律的表情。
凌律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然而却淡然地移开了视线,若有所思地将思绪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仿佛答非所问:“我有分寸。”
许芸迫不及待地冷笑了一声。并不是因为她见惯了商场的尔虞我诈,而是因为她见惯了凌律的口是心非。她的儿子她知道。太重感情。
但有些话,既然这么多年来都多说无益,那她也不想再重复。她款款坐回沙发,软软靠在那里思索片刻,忽然俯身拉开沙发前琉璃桌的抽屉,撒气似的将一个录音笔挥手扔在桌上。
这支录音笔很新,断了讯似的没有反应,似乎没怎么用过。凌律斜眼睇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录音笔上。
“你听听。”许芸冷淡地说。
凌律顿了两秒,抽出旁边一张柔帕纸,包裹着录音笔拿起来,按下播放键。
这支其貌不扬的录音笔音质很好,带着磁性的一个陌生男音响起:“龙总,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一家死活不肯搬,价格也谈不下来。”开头的一句“龙总”让凌律心里一咯噔。这段录音接下来沉默了片刻,漫长得让凌律脑中仿佛掠过无数画面。
“那……就让他们在死活之间选择吧。”淡淡的一句话,经过电话传讯和录音录制的双重变音而显得陌生又熟悉。这声音分外耳熟,而这语气,又是那么陌生。龙聿,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漠的语调对凌律说过话。人的性命在这语调里就仿若尘埃,被他轻轻拂去。
没头没尾,就这么一句对话,很短暂,但很震惊。
就在凌律愣神的时候,许芸又讥诮地补充了一句:“不要错过后面那段录音。”
略一思考,凌律按到下一段。
“许总,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那熟悉的声音又变了。同样的声音,同样是穿过电话与录音,但这次却是礼貌但又自信的,他在谈条件——“您那边过来搜查的人,不知道是否能撤掉?凌律他确实和我在一起,他很安全。您的保护……可能有些过虑了。”语气似乎很客气,但话语却又毫不留情。
“你……!”录音中的许芸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凌律几乎能想象到,许芸听到这段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他的母亲他了解,她最讨厌被人这样拿捏。
“我和凌律的关系,您是清楚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呢?”龙聿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说不出的淡淡的,似是胜利的意味,“但是您这样一波一波地派人来抢,人多手杂的,要是一个不小心伤到凌律哪儿了,那可不就不好了。”又带着柔声的劝诫。
这就是龙聿。
那个淘气的,爱闹别扭的,自尊心超强但又爱哭的,眼前这个冷漠的,柔中带刺、进退有度的,都是龙聿。也许是那个幼稚的龙聿太让凌律熟悉了,又或许是后来的这个龙聿从未在凌律面前展现过如今这一面,倏然从另一个人眼中看到龙聿的另外一种样子,凌律内心有些复杂。
何况龙聿用来拿捏许芸的,正是他凌律自己。
他既想帮助龙聿赢,又不愿看到许芸输。既同意龙聿这样出牌,但又不想真的看清自己已成棋子。就好像忽然之间,那个让凌律笃定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走近你的时候仍是幼时的样子,但你不知道是否他的内里已经换了魂灵。而那纯真又熟悉的童真的脸,让人怀念却又令人迷惑。
但凌律只是片刻晃了神,他很快镇定下来,似是无所谓地瞟了许芸一眼,意思是——这又如何?
许芸愤愤地盯着凌律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来。但是没有。凌律只是微微眨了眨眼,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想过无数次龙聿这样的表现。
是啊,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纵然一直用皎洁的一面对着凌律,但阅人无数的凌律,哪里不知道那些背后的狡黠。
谁能知道那些甜言蜜语有几分真心,何以确定那些柔情相待不是源于念旧,又有多少把握让那些情有独钟能一生相守呢。何苦期待。又何来失望。
这场谈话终究不欢而散。一个耳光的开场,两厢无言地离开。
唯有许芸不死心的那句话,随行在凌律固执的背影之后:“之前我让你离开他,不是怕你影响到他,而是怕他控制住你。”
你始终待人疏离,因为你总是太重感情。
为人父母,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哪能不知道哪条路对孩子更有益,又哪能不为孩子指出来呢?你们俩,根本不适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