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三十一
事实证明,情场失意者,商场得意。
龙聿最近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有些人已经四处称他“龙少”,仿佛他已经注定能继承周家。龙聿借媒体造势,押注了几次政策走向,就像有神人襄助一样,他近段时间的资本盈利也尤其可观。龙聿又跑了一趟北京和美国,上海这块的局势放在更大的政治经济和世界版图中倒是更清晰了。
在周家的发展方向上,周老爷子、李国庆和龙聿三个人的意见都不一样。周家虽然有多处大大小小的产业和公司,外贸也历来受到重视,但李国庆还是主张继续深耕房地产,只是把主营区域由江浙和长江以南地区,扩大到西北腹地,搭上西部开发和扶贫的政策快车,同时加强对新兴国家的海外房地产投资,大力加强海外布局。李国庆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政策福利是最大的一块肥肉,而他自己研究国家政策也很有一套,热衷于跟着大政方针走。
但龙聿则不这么想。他觉得如果要继续做住宅地产,就应该率先布局全国的二线城市和有望成为卫星拱城的地方,而不是去西北。而且在未来,当一切都在虚拟空间互联,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就会越来越弱,住宅的功能性和综合性会加强。换而言之,人们待在住宅去连接虚拟空间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而实际出行和出门办公的情况会越来越少。住宅需要承担更多的生活居住之外的办公空间职能,而且人们对住宅的综合配套要求也会更高,而不仅仅是建个房子。
李国庆则对龙聿的想法嗤之以鼻,觉得龙聿这种年轻人出了几年国就自以为见了世面,想得太超前,轻飘飘根本落不到实地上面。就算龙聿说的这种前景会出现,但什么时候出现?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没有经过实打实的商场历练,就容易瞎规划。做生意就是很实在,要赚钱,赚现钱。像中国这种剧烈变革的国家,不要扯什么太远的东西。
而周老爷子,既不像李国庆那样选定房地产业,也不像龙聿那样看好虚拟经济。他一是看中矿产等资源行业,二是看好高科技硬件方面。他觉得这两块领地相对稳妥,而且利润不菲。至于布局海外,周家其实近些年一直在努力,但实在是成效有限。无论是周老爷子还是李国庆,对海外市场还是不够熟悉,不如年轻人有想法。周老爷子也曾安排唯一的儿子周明啸走出国门做做实业,但结果这个不肖子只抱回来一个非婚生的孙女,气得老爷子直跺脚。
龙聿内心同样不认可周老爷子的想法,他觉得老爷子的想法太零碎,早就失去了掌舵周家庞大产业的战略眼光。周家有矿就想拓深资源行业,觉得新科技有噱头但又缺乏那个技术和驾驭能力于是就想做高科技硬件。周老爷子本来就出了名的善变,他管事的那些年,周家经常逮着什么热门就做什么,折腾掉了不少家产和人才。幸好有一直热门且有利可图的房地产业做强力支撑,否则周家前景还真难说。所以也难怪周家会落入李国庆之手,周老爷子就不是那块料。
不过龙聿也是个越来越有眼色的主,这些想法他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反倒是表面上全都顺着周老爷子的话去说,私下里把他自己的目的塞到周老爷子的安排中。周家除了房地产,最赚钱的就是外贸和矿了,李国庆一直对周家的矿生意虎视眈眈,可周老爷子一直没有松口,始终牢牢把矿这块抓在自己手里。主要就是因为,做矿不像房地产行业那样有技术含量,只是需要很硬的关系,所以就靠周明啸也能维持这块的营收。
但龙聿始终觉得,做矿只是保底,不是出路。更何况这个行业深不见底,周家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主要走这条路,那其实在政策风向不对的情况下也没必要在这方面继续冒险。所以龙聿二话不说,打着实现周老爷子复兴计划的旗号,接了几条周家在矿产那边的人脉关系,但迟迟没有大动作,其实他也无意于此。这些关系主要被龙聿用来盘算拿地的事情,矿那边倒操心得少。
龙聿比较喜欢的是周老爷子拨给他“玩玩”的一家风投公司。虽然也按周老爷子的意思投向了高科技硬件,但主要还是投向了龙聿自己非常看好的领域,比如数据行业。
在绝大多数时候,龙聿都是稳妥行事。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心底最喜欢的反倒是一些投资和冒险相关的事情。他用80%的稳妥去经营人生,心却控制不住地被那20%的危险未知所吸引。
他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事业当中。自从那晚跟子淑吵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但是凌律那边,他也忍着没有过去。
就这么极为突然地,龙聿不再出现在凌律面前。就像消失了那般。
只有一次,曾经有一次,凌律打了个电话给龙聿。龙聿正好看到了,愣愣地盯着手机响了一会儿,却没有接。凌律给龙聿打电话的次数太少了,屈指可数,龙聿捧着电话,就像捧着一颗真心,就像捧着一个千载难逢值得买进的投资机会。然而他却没有下注。
电话不再响动之后,龙聿才像猛然醒悟那般,赶紧去翻未接记录。临了要拨过去的那一刻,他却迟迟没有把键按下去。正在此时,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谢谢,我回去了』
龙聿看到这条短信,顿时感觉心中空荡荡的,空荡荡的,难受极了。
让凌律示弱听话的机会非常少,他再也看不到凌律窝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的样子。
龙聿很失望。很失望。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曾默默希冀过什么。
这种失望不仅是对凌律,更多是对他自己的。
为什么感情这种东西,总是不像投资那般明快——这次亏了,下次又可以赚回来。钱和钱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可以交换。但情和情却千差万别,一时一地一人一景,都不可取代。
做生意总是有两本账,一本账大笔挥洒,拿出去骗人骗钱,另一本账分分毫毫都精打细算,记在心中。所以做生意总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但感情的事又恰恰相反,倾泻出去的感情、表露出的关切,往往是想收都收不回来,想藏也藏不住,自己静下心思索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开始自己骗自己,千头万绪,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凌律身上,龙聿觉得自己真的花了十二万分心思。这种心思也不是说时时刻刻都惦念,更不是费尽心机的算计。而是将心底柔软的部分小心翼翼献祭上去,调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揣摩对方的每一个微小反应。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酩酊并且敏锐。然而这又如何?龙聿将这种敏锐用在资本与生意中,一分投入就有一分收获,但感情的事就像个云雾弥漫的无底洞。
你全身心地投入了,你付出了,你讨好了。对方领情,但并不动容。
这很让人挫败。
这种挫败比暂时的生意失败更有毁灭性的意味。因为它否定的不是你的努力和聪明,而是你之所以成为你自己的那个人格部分。
他欣赏你,更加了解你,但并不爱慕你。
这让人挫败。更让人受伤。
龙聿已是成年人,更是生意人。面对这种不受控制的局面,他内心很无措。
所以他将他所有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全都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在工作中是冷静的,理性的,在他周密的轨道中一步步推进。
只是在那辗转反侧的夜深人静,龙聿总是觉得锦衾微寒,心绪浓烈又混乱。有时候他在月光中一个人坐起来,抓着靠近心脏的位置,好像要安抚那不受控制的无序跳动,又好像要把心底深处那个固执的自己给拉出来。
他思念极深的时候,就驱车去到子淑那里,那个曾经他和她共同打造的家。他默默地坐在外面的楼下,抬头看着环绕的万家灯火。他就像独自坐在一口温暖的深井中,汲取着别人身上的柔光与力量。他渴望靠近子淑,靠近她的温柔,美好,心心相印。那是他曾经视为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物的东西,给予他温暖的指引去走过那段黑暗的低谷。
然而这些东西他却放弃了,亲手推开了。
不是子淑不好,而是自己根本配不上她。他能给她礼物,但不能给她陪伴。他能给她家庭,但不能给她独宠。他能给她喜爱,但不能给她爱情。
龙聿觉得自己愧对子淑,然而他却管不住自己的心。而正是因为管不住,他对自己的深深失望又将那自卑翻涌了上来,让他变得跟那工作中自信从容的龙聿判若两人。
每当夜晚的黯然神伤褪去,工作所带来的意气风发更让龙聿觉得弥足珍贵、焕然一新。
自从有周家在明面上站台,龙聿的有效人脉大大地拓展了。过去还一边应付一边观望的一些人,如今却主动找龙聿合作。
这种感觉——非常不同。
初来乍到的时候,龙聿得想办法参加各色酒会。他注重自己的着装,练习自己表情,学习在中国的商场文化中会用何种肢体表达何种意思。他拜师,跟许芸学,跟周老爷子学,跟一切他认可甚至不太认可的前辈学。他挑手下,步步培养,尽心沟通。
不了解中国房地产,重新学!
没有稳定的合作人脉,从头建!
他跑政府,他跑银行,他跑材料商,他跑工地,他跑客户……每一次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都有不同的苦楚。他的什么习气都磨平了。
第一次在工地上溅到了满身的泥巴,有洁癖的龙聿回去连带这套衣服都给扔了。再后来,他就不在乎了,每次去工地都记得换身衣服。后来的后来,工地的每个坑坑洼洼他都了如指掌、熟门熟路,也就无所谓穿什么样的衣服了。
刚开始的时候,龙聿自己得罪了人都不自知。到后来,他渐渐领悟人性的弱点和需要。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嗜赌,有人讲格调。有人粗俗,最讨厌别人文绉绉。有人清高,不谈学派则无意开口。有人装着文化人,既不喜欢别人太粗鄙,也不喜欢别人讲些不懂的内容。有人冷淡,有人讨好,有人故意接近……
这个社会化的过程是懵懂的,甚至痛苦的,犹如削足适履。龙聿要赔笑,赔钱,甚至赔上以前秉持的原则。他不能任性,也不再单纯。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种胜利来得并不容易,但在艰苦的付出之下,这好像也是迟早的事情。
当赞誉和机会纷至沓来,龙聿感到自己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舞台中央,那种被人夸赞和关注的感觉。他不习惯甚至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不可否认,他那颗长在暗处的心,好似又慢慢阳光起来,偷偷享受着这种赞美和滋润。
对他来说更直接的是,四大行开始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放贷,一些合作项目辗转托人希望找龙聿出面加入。当别人看见自己的时候,不再是陌生、疑虑或者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惊喜,一种喜爱甚至崇敬,一种重视和刮目相看。有一些名门闺秀开始跟他攀谈,一些商场前辈热心地帮他牵线姻缘。之前是他想方设法参加一些酒会,现在他却拒绝了大量邀约,渐渐淡出了这种公开场合,只出席一些私聚。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内容受到好评,他也不时收到约访的请求。
那段无人理会、开口无声的日子,好像过去了。
他现在不管在什么场合说些什么,都会有人仔细聆听,作为对前沿形势和最新趋势的判断依据。他的能力,他的思考,他的地位,好像开始重要起来。
资金,项目,人才,合作伙伴……慢慢向他聚拢。
当然,这一切倒不是以折损李国庆换来的,而是这几年龙聿确实扎扎实实做出了很多成果,默默无闻的时候知晓的人不多,现在受人关注了,那些成果倒一夜之间被广为传播起来。
反过来说,龙聿也仿佛开始对行业、对周家有了更深的认识和责任,因为它们的兴衰和荣辱好像跟自己越来越相关了。
三十二
龙聿一忙,安娜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龙聿给安娜配了助手,让她慢慢脱身负责一些项目。安娜倒是笑了,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私下打趣道:“龙大老板好阔绰,你的助手还配助手?这是要搭竞选团队了呀。”
龙聿笑道:“我不能总让你屈才。”
安娜听了倒是一愣,半晌,垂下眉来淡淡地说:“什么屈才不屈才的……这些秘书的工作,都做了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
龙聿听罢,挑挑眉。
之后,龙聿专门抽出两个小时,找安娜一对一谈了一次,在正式的会议室,他很认真,很严肃,跟安娜谈她的个人定位与职业规划。
他仔细倾听了安娜的一些想法,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然后他根据这些日子在工作中跟安娜的接触,对她的能力偏好和职业定位做出了诚恳而中肯的评价。
“你做事细心,这是你的优点。”龙聿说话很讲技巧。刚开口,一般是夸人的。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威严,但又很温和,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
“上次那个投资协议,我们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有你留心去查了下最新表述,这才看出问题来。之前一次也是,你只是在飞机上偶然碰见南方迪创的老总飞天津,就摸到他们战略部署有重大变化的消息。我真的很佩服你。细心,负责,推理和调查能力都很强。不,不只是我,大家都很佩服你。”或许是从美国回来养成的习惯,龙聿的总结性话语后面,总不忘细细举例。哪怕是表扬的话语也是。他举的例子,好像又在将之前让安娜印象深刻的那次当面训诫再弥补过来。
“你毕竟是在律所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你有你的擅长。但我还是觉得,你的一些思维习惯和视野角度,其实可以稍微……”他想了想,用了个词,“呃,放开一些。”龙聿的目光很真诚,轻轻地和安娜的视线交流着。
安娜似是不解。
龙聿继续耐心解释道:“比如说……你考虑问题和做决断的时候,会习惯从‘规则’角度去考虑,你非常重视规则。但商业在很多时候,都是走在规则前面的。有时候等规则定型了,实际上最好的商机也就过去了。当你面对这些潜在的机会时,其实可以冲动一点,冒险一点。”龙聿故意停了停,“你习惯于面对的是法律条文,它是难以更改的刚性的明确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在律法之内做很多花样出来,但还是有准绳在哪里架着。在中国,商业的逻辑却是不成文的、不清晰的,甚至随着行业的不同而千差万别。面对这些情况,你怎么办?”
安娜愣了,她没有想到龙聿会跟她说这些。她解释了几句,又匆匆沉默了。等龙聿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能把项目交给你。”龙聿说,“但一个项目,它有那么多的变数,有那么多的‘潜在规则’需要你去总结发现而不是能直接拿来规避或利用。有些‘规则’我们确实不能违反,但我们做生意的,关注点并不是‘规则’本身,而是利益,我能从遵守规则中达到什么利益?我们不仅希望能把项目做成,更希望赚钱,赚钱才是我们的目的。”
安娜皱了皱眉,好像不太适应这种说法。龙聿知道安娜在想什么,他甚至清楚安娜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们需要赚钱,甚至不择手段去赚钱,否则我们无法存活下来。商业的逻辑就是这样,存活下来,给员工一口饭吃,这就是最大的仁慈。规则、道德、信誉,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没有它们就无法长久地赚钱,这些空泛的观念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东西,我觉得不能颠倒主次去理解。”
安娜听到这里,倒是冷了。她用特有的冷淡语气道:“是因为我上次强烈建议对弱势群体采取优惠措施,还是因为我审核合同的时候撤掉了明显对购房者不公平的条款,才让龙总跟我说这些?”
面对着安娜明显的抵触情绪,龙聿淡淡地笑着摇摇头,说:“都不是。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考虑。你提的建议,我们可以做到,但我们花了成本做到以后,必须要看到一些收益。我们把这些好的方面拿去做宣传,你却也不太高兴。”
安娜愣了愣。宣传并非她所管辖,所以她并没有对此有过什么反对意见,也不知道龙聿为什么看出了她的不悦。她放软了语气,迟疑着否认道:“……我没有不太高兴。”
龙聿笑了笑,不争论这个:“所以我们讨论的不是孰是孰非。我想说的是一种思维方式,或者……价值观?”龙聿手肘随意地架在会议桌的一角,修长的手指轻点着太阳穴,像是在推敲措辞,“作为朋友,我很欣赏你,安娜。你有能力,讲义气,智慧,又敢于坚持。对待某些事情,你很认真甚至于较真。但对待其他事情,你又极其随意甚至淡然。你对钱,没有太多欲望。你对赚钱,也不太感兴趣。但你精于业务,同情弱者,想要维护公平正义。我觉得你没有错,也并不是要彻底改变你什么,而是希望我们的目的和路径能够更相通一些,你能更清晰地明白我们在社会机构中所处的角色。”
安娜抿着嘴,盯着龙聿,像是有些抗拒,又像是极为认真地在听。
龙聿缓缓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同情弱者、想要维护公平正义,安娜。但市场经济给我们的角色就是往前冲,钻进每一个可能钻进去的赚钱的角落,这才是社会经济充满活力和创新的表现。如果每个公司都规规矩矩、不敢冒险,那经济的活力何在?当然,这世界上就是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维护公平正义的,但那是另一个行业、另一个领域的事情,那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你可以选择另一个工作,但是在这里,在任何一个企业里,你希望你记住,我们的首要工作是赚钱,这才是我们最应该履行的社会责任。”
龙聿的话语徐徐缓缓,但掷地有声,安娜心中明了的那一瞬,仿佛顿悟。
“我见过很多非常有情怀的企业家——不是拿来做噱头,而是真的非常有情怀的那种。我也明白社会责任企业的定义。但我觉得,以我们公司现在前狼后虎的处境,我们必须十分清楚我们正处在什么阶段,能做什么,应该先做什么。”
龙聿的声音刻意放轻了,让人如沐春风,却像一根一根的针,细细地灸进安娜的心里。
“一个人的不恰当的仁慈,可能会毁掉几个人的一辈子。但一个企业家的不恰当的仁慈,不仅会毁掉很多人安身立命的位置,更会毁掉一个良心企业在未来壮大后造福社会的无限可能。”
“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聊过的愿景吗?”龙聿轻声说,“越美丽的愿景,越是带着血的。”似是叹息,似是无奈,似有遗憾。
安娜盯着龙聿,紧紧地盯着他。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有一件事,安娜一直不愿意承认——她从龙聿身上,真的学到了很多。
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你以前眼中的一个小鬼,当你慢慢接近他、慢慢了解他的时候,他不同的侧面一点一点地剥开给你看,而每一个侧面,你都发现有着独特的闪光点。
她曾经一直以为,龙聿是一个内心高傲而且很要面子的人。后来她才亲眼看到,龙聿的改变有多么彻底。别人出言不逊的时候他还可以微笑,别人不屑一顾的时候他仍会奉承,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龙聿都在敏锐地学习新东西。龙聿也会犯错,但他总是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改掉,直到下次再也挑不出错处。
在她过往的印象中,龙聿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细心,纤细,乃至于敏感。情感充沛而难掩,所以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个年轻人就像火焰一般燃烧着,赤诚地将他的深情倾泻出去。但后来她才发现,龙聿根本不是这样。在很多时候,或者说在绝大多数时候,龙聿是极其冷静和理智的。
他分析公司的数据,细细计算不同部分的投入产出比,他权衡复杂的利益和人际关系,挑选出最优的选择,他培养员工,深刻体察不同人的长短与需求。哪怕是在感情上劝慰安娜的时候,他也总是能用温和的语气进行条分缕析。
他有情绪波动,他会笑。但你能感觉到,没有什么能轻易撼动这个人的内心。
只有在这个时候,安娜才会无奈地想起,龙聿真不愧是凌律的弟弟。
凌律做事,最关注的往往是事情本身,他不太关注人和情感的部分。而龙聿却将人、事、物统统纳入计算。
一想到凌律,安娜的心就会隐隐作痛。但渐渐地,当工作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当需要学习的东西扑面而来。渐渐地,那些儿女情长和心痛神伤就淡去了。或许不是淡去,只是埋葬,不愿想起。
安娜知道,龙聿和凌律之间,好像出了点事。当看到熟悉的凌律签名和抬头一点点出现在传真机上的时候,安娜心头一跳。以往都是她用这个格式将律师函发给别人,真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收到。
她细细了解了里面的内容,柳眉一皱,匆匆拿着律师函去找龙聿。龙聿正好在办公室跟颜一鸣说着什么,安娜敲门进去后,面色凝重地将律师函递过去。龙聿浏览完,只是微微一挑眉,倒是笑了笑,不在意的样子,将纸张随意扔在办公桌上。安娜这才看到,桌上已经有一张刑事传唤书,大概是颜一鸣刚拿进来的。
龙聿抬头,目光对上安娜担忧的眸子,安抚道:“没关系,安娜,这迟早会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卷入什么案件当中了吗?”安娜很是担心。这么大的事情,她之前竟然毫不知情。
听到安娜的询问,龙聿转而跟一旁的颜一鸣交换了一个视线。
安娜顿时明白了,这是龙聿交给颜一鸣的事情。是为了让她避嫌,所以没有告诉她?还是里面真的有不可告人的隐情,所以交给颜一鸣去打理?或者……
“安娜。”龙聿站起了身,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我之前……怕你不想接触到以前的事情,才没有跟你说。现在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会瞒你。正好我们待会要为此开个会,你如果想了解里面的情况,欢迎你参加。”
安娜转头看了看颜一鸣,对方冲她略微颔首。于是她冲龙聿郑重地点点头:“好。”
参会的时候,龙聿专门聘请的谢律师也到场了,这个谢律师安娜竟然也比较熟悉,他是上海非常有名的律师之一,跟凌律几乎齐名,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这个律师的收费非常高。安娜坐在一边,渐渐冷静了下来。长期接触法律工作,让她看人和看事的时候多了一层审慎。口口声声叫嚷着无辜的人,可能正是罪魁祸首,全然无畏只想求死的人,倒可能是被冤枉。世间的事情本就复杂,而最难测的莫过人心。
整个会议中,安娜一言不发,只是听他们讨论。她渐渐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越来越倾向于龙聿是无辜的。因为……她实在是没看出龙聿授意杀人的动机。
她对龙聿虽然说不上全盘了解,但她深深地明白,龙聿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龙聿生性审慎,而且爱惜羽毛,不大可能为了区区几百万就闹个泄愤杀人,惹上一身腥。就算要报复,依龙聿的性格也是把对方整得家徒四壁但也绝不见血的类型。
谢律师前前后后旁敲侧击了好几遍,询问了各个问题,龙聿很多次都是摇着头回答:不清楚。对于这件案子,似乎龙聿也是完完全全莫名其妙、毫不知情。
让龙聿更担心的其实是名誉受损。因为他们都敏感地觉察到,这件事的背后,可能不会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有后招。
不过谢律师也是十分有经验,他分析凌律的辩护策略应该也并不是强指龙聿这边,而是希望在案件方向上提出多种可能,减轻对他委托人的怀疑。
听到这,龙聿目光微微飘远了几秒,但很快又凝神恢复了常态。
颜一鸣问了几个问题,谢律师一一回答了。最后,谢律师还对一些注意事项进行了反复叮嘱。参会的人都分配了一些任务。其实在会议中有好几次,安娜差点都开了口,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凌律的辩护风格和习惯,她太熟悉,太熟悉了。
只是从头到尾,龙聿都没有看向她哪怕一次。等到散会之后,安娜才忽然领悟一个事实:在这个案件上,龙聿根本没有打算从她这里获得任何帮助。
其实,如果龙聿开口要她协助或者提供什么信息,安娜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拒绝。但是当龙聿只字未提,对她毫无期待,安娜却又觉得坐立难安起来。
很难说清楚这种矛盾的心情。一向直爽的她单独找到龙聿,却又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龙聿倒是笑笑地看着她,好似是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很有意思。
犹豫半天,安娜给龙聿讲了些接触公检法要注意的细节,普及了一些法律常识,又认真给了几条建议。龙聿微笑地听了,一一点头。直到安娜恢复了沉默,一双眸子盯着龙聿,像是带着歉意那般,龙聿这才慢慢劝解道:“其实,安娜,我让你旁听会议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担心我。”龙聿的目光融进安娜的视线里,透彻而又带着温暖,“所以没关系,有人发自内心的担心我,这就够了。”
龙聿的语气很浅淡。但安娜听着,却觉得心里好像堵住了什么。孤寂,涩然。
安娜离开以后,那个在人前淡定冷静的龙总,却久久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呆呆地坐着,愣愣地盯着律师函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签名,看了很久。
这个签名,在以前每次开学要交的学生手册上,都会出现。很多张试卷上,考得好的,考得不那么好的,龙聿努力过的试卷上都留下了这个签名的印记,就像在见证他的进步与青春。需要一个签名,是龙聿很多次想给凌律打电话的时候,去找他的唯一理由。一个代表个人信誉的签名,就是他们之间责任与监护,最确实的纽带。
龙聿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探过去,轻轻落在那签名处,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很轻柔,很用心。
末了,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
顿了顿,默默地拿起一支笔,迟疑地停在一张纸上。继而突然挥笔一就,一气呵成,好像已经这样练过无数次。
他写下的这两个字,“凌律”,与凌律在律师函上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