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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人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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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宫阙深深,雕栏玉砌犹在。深红的宫墙高大森然,便隔绝了宫廷同外界。若不是宫人多着了南地的轻薄纱衣,任谁便都难以想到,短短两年间,天翻地覆,皇宫便易了主。
原本的甘露宫便改作了昭阳宫,成了新皇居所。只是原本清静之地如今却多了许多人进进出出,许是有大事发生。
穿过层层屏风围栏,药香愈浓。黄色帷帐之中隐隐有女子身影坐在床边,吴侬小调悠悠响起,帐中龙床上的男子却紧闭了双眼,即便黄袍在身亦难掩稚气。
昭阳宫外,蓝衫少年立于阶下,夕阳斜照了他轻笑的容颜。
女子走出宫外,却似没看到少年一般,直直走了过去。
少年却转身加快步伐,赶上了女子,“如今陛下已在弥留之间,如媚姑娘竟如此绝情,不愿多留么?”
女子似浑然不觉,并未言语。
少年却仿佛不死心,又问道:“你恨我?”
“我是该叫你青玉公子,还是该叫你秦长卿?少时羸弱,不能习武,好大的笑话。便是荡平江湖,位极人臣还是不够?如今还要连他的命也取走。”媚娘无奈,“我留下又能如何,他如今早同死人无异。你说的对,乱世之中,唯枭雄胜。”
继而正色,“那想来叶然之前遇刺,巫蛊之毒便都是你所设计?”又略带了嘲讽:“你也会害怕?”
秦长卿淡淡一笑:“在下凡人一个,平生所为,只为所爱。我怕他叶然近水楼台,我怕楚汐有朝一日会动了真情,我如何不怕。”
“青玉公子不是狂傲的很么?”媚娘却是不依不饶。
秦长卿尚未答话,却见熟悉身影飘然而来,一袭白衣,姿容依旧,只是憔悴。
媚娘依稀记得叶然下葬之时,楚汐一脸木然立于墓前,未有痛楚,未露哀伤。媚娘心中却懂,她同楚汐,便是一样的人。
不择手段,不怕一切代价。只是乱世浮沉中,想要的不同罢了。
可要的越多,却丢的越多。仿佛拥有了一切的时候,却又失去了一切。人虽尚在,心却垮了。
秦长卿匆匆上前:“前些日子陛下病急,你已是守了几天几夜,如今稍好了一些,你便歇息歇息吧,这里有我。若是自己先累垮了,又该如何?”
楚汐却漠然:“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秦长卿知多言无益,便也不再阻拦,任由楚汐往了昭阳宫。
楚汐虽疑惑媚娘为何出现在宫中,却也无力过问不相干之事,便未多言语。
媚娘目送楚汐远去,转过身来,问了秦长卿:“我若是这楚国公主,那她楚汐,又是何人?”
“知道太多,总不是好事。”秦长卿悠悠说道。
媚娘却只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叹道:“多行不义,必有天惩。你告诉我这些,无非是不愿我的日子好过罢了。”
秦长卿却又笑容满面:“我同姑娘无怨无仇,又何苦如此。”
媚娘再不愿同秦长卿再有瓜葛。只身一人,离开了皇宫。这个地方,再不愿来,也不该是属于她的故事。有些事,知道同不知,又有何异?
三日后,楚怀驾崩,天下缟素。新皇年少,尚无子嗣。长公主楚汐暂理朝政。女子主政,朝中老臣颇有微词。只丞相秦长卿一党极力主张,势头甚大,便无人敢言。楚怀妃嫔,尽送至京郊水月庵出家。只是妃嫔之中,竟不见了乌雨。
秦府之中,秦长卿在花园中正逗了西域送来的白鸟。一旁,却立了个绝色少女。
“笼中的鸟,偏偏要飞到这笼外来;却不知总有鸟,却期盼到这笼中去。也是奇了。”秦长卿纤弱手指却轻拨了笼门,白鸟振翅,出笼欲飞。“只是这世上唯有两种人能活下去,听话的人,能让别人听话的人。”
白鸟正要远飞,却听嗤嗤破空之声。原本洁白的皮毛霎时绽开了点点红花,身躯便直直坠下。
“多日不见,少爷武功竟又精进。”一旁的女子笑靥如花,眼底却有说不出的阴寒。
“乌雨乌雨,南蛮神女。有趣有趣。”秦长卿却也笑了,转身看了女子。
“少爷,我只是不懂。你如此费心送我入宫,除掉楚怀,又有江湖势力支持,何不自立为帝,千秋万代。”女子疑惑。
秦长卿只道:“出生入死,打这天下,不过是为了她。你们怎会不知。”
女子却轻叹一声:“只是少主竟什么都不知,枉费少爷你这番心意。”
长卿苦笑:“她若知晓,怕是会更恨我罢了。师傅昔年为保自己女儿一世荣华,便将原本的楚越公主偷偷换出宫来,命我杀掉小公主,以绝后患。只我那时尚小,未忍心,便求了师傅将其放在江南王家门前,任其生死。楚汐自小高傲,更因了这皇室身份多了些兼济天下之情怀,若告诉她她是昔年魔教教主之女……我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那少爷又何苦去寻了如媚?若少主知道了....”女子语气一顿。
长卿却道:“她二人,做不得朋友,也信不得彼此。楚汐自有傲骨,怎会想同如媚有干系。南蛮蛊毒,死者骨节尽是乌黑。可叶然尸首明显死于外伤,他人不知,我怎会不知。寻如媚,不过是不愿叶然日子好过罢了。乱世浮华,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日出日落,清风依旧。落霞峰晚霞绚烂,染红了半边苍穹。
叶然铺了草毡,盘膝而坐,遥遥望了上山的小路。
眼见晚霞渐渐散去,天边已有繁星闪烁。原想又是一日空等,却隐隐听到了马蹄声。急忙站了起来,果是看到了熟悉身影骑马而来。
嘴角便扬起微笑。媚娘飞身下马,也是满面笑容,看了叶然:“怎么,还日日在这守着?怕我不回来不成?”
叶然却轻轻摇了头,“只是想,你若回来,便能看到我在这里。”
媚娘笑的酸涩:“我又如何不知,你在等我。”
“走吧,师傅师娘他们还在等咱们吃饭。”叶然轻牵了媚娘的手,便向小屋走去。
无名夫妇贺迁晴雨,虽没了武功,可几人早已看破世事,丢了这些身外之物,倒也无妨。只是青玉出手也是狠辣,仍是受了些轻伤,多日才见好。
叶然照顾了众人。媚娘却道要下山一趟。众人心知肚明,叶然虽不明就里,却也猜到同秦长卿,也便是青玉公子有关。放心媚娘,自然未加阻拦。约了十日之期,叶然便日日坐在山头,静静等了媚娘。
深夜山中清凉,老家伙们纷纷早早休息。叶然同媚娘收拾了碗筷,便也回了房。
红烛摇曳,媚娘立在书桌前,凝神望了窗外。一双细弱的手却轻抚了媚娘腰肢,揽她入怀。
媚娘只放松了身体,靠了身后人。被熟悉的气息环抱,终于没了那些戒备猜疑,只是心安。
“原想自己是世上洒脱之人,可惜看着许多人事还是遗憾。叶然,我竟也倦了。”媚娘轻闭了双眼,眼中有泪滑下。
“媚娘,我们都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便是逃也逃不掉的。”叶然语气沉稳却悠远,“唯一庆幸的是,我们还有彼此。”
媚娘却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空中的星,还在闪烁。
无忧山不宜久居,媚娘便让兄长于扬州城郊秘密寻了一座宅院,派人护送无名等人前往。自己却同叶然往了京城。
京郊绿柳抽芽,鸟儿和鸣,确是一幅盛春景象。
“你来京城,是为找她?”媚娘骑了马,悠悠问道。
“是。”叶然并未迟疑,却又轻笑,“怎么,不许?”
“从前,倒是许的,如今,却又不许了。”媚娘眼波流转间,却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只是我也知道,你若想做,便拦不住你的。”
“你从来懂我心意。这些战端苦楚,本就有我一份,总不该不负责任,让他人受苦。说到底,我们还都不是那样洒脱的人。”叶然看了媚娘,淡淡说道。
手中却轻打了马鞭。马蹄轻扬,向前奔去。媚娘也紧随其后,策马疾驰。
阔别的京都依旧繁华,一年过去竟已无一丝战火味道。市街小巷,人来人往。叶然媚娘牵了马,行在街上。
“想来秦长卿此时已知我入了京师。”叶然轻笑道。
“他眼线众多,恐怕早便知晓了。”媚娘亦是淡然却又多了些忧虑,“你如今没了武功,又怎能对付的了他。”
“媚娘,只要人心尚在,便不必害怕这些。何况我亦不是寻他来的。”
不多时,人烟渐少,便走至京城官员聚居之所。府院林立,蔚为壮观。
这片街道,竟如此熟悉。叶然轻抬了头,却见一张金字匾额,上书“状元府”,竟是自己从前居所,未易分毫。
同媚娘上前轻叩了门,有小厮迎客,便只道:“劳烦告知你家主人,有故人来访。”
状元府外的大树依旧繁茂,便在等待之时,轻取了一片树叶,悠悠吹响,仿佛惬意。媚娘只是笑看了叶然。二人竟连有旁人来至身边都未发觉。
来人妇人打扮,穿着素雅,一双眸子活泼灵动,此时却满溢了泪水,双唇轻颤:“少爷……”
叶然笑容满面:“灵儿,多时不见,别来无恙?看来是和卫理这小子修成正果了。可惜没赶上喝你二人的喜酒。”
灵儿却轻捶了叶然,“这两年你是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夫人多……”
叶然却轻咳几声,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媚娘连忙上前扶了她,“灵儿,此间事,说来话长,你家少爷如今身体本就虚弱,奔波一路,已是累了,且让她先歇息吧。”
灵儿虽疑惑,却也见叶然脸色苍白,已是勉力支撑,便连忙让人安排了客房,先送叶然前去休息。
晚间卫理处理过政务归来,同叶然相见,亦是震惊异常。忙命厨师预备了各色菜肴。
晚宴之中,气氛尚是融洽,叶然讲述了在军中之经过,后隐居山中养病,不愿过问世事。众人亦感于叶然之经历,只其如今身体再不如前,也觉可惜。
卫理尚有些公事处理,媚娘也先回房歇息。于是,便只剩了叶然同灵儿。
灵儿只是轻叹:“老爷,你如此,未免对夫人太不公平。她如今没了你,又没了先皇,真不知日子如何过的。”
叶然亦笑的有些无奈:“我自知对她不住,可否带我入宫,见她一面。”
灵儿凝眉思索:“如今蒙元公主即将来访,邀众大臣并女眷前去观礼赴宴,倒是良机。你且安心休息,待我同卫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