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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之师兄归来(下) ...

  •   九,僵持
      出乎意料的是,何弊最终找到了他们,在第三日两人即将搭船去往广陵时,从渡口将他们截住。
      师兄要比想象的更了解他一些。
      何韵叹了口气,很快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将林阕拦在身后,独自面对何弊。林阕被他一拦,暗自咬紧牙关,忍了忍,终是听话地默默不言,低头缩在他身后。
      一个是本身温和的人,却心生勇气,变得强硬,来保护自己爱的人不受欺负和奚落。
      一个是本身刚烈的人,却不发一言,变得隐忍,来确保自己爱的人不会为难和痛苦。
      这大约就是此刻两人呈现给别人的强烈对比。

      “跟我回去。”
      师兄并未像那时那般立刻破口大骂,何韵微微一呆,不过很快摇摇头,轻轻道:“不,我不回去。”
      “你!”何弊即刻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了指他背后的林阕:“你为了他,不顾师父教诲,如今更要弃观而逃,何韵啊何韵,你看看你自己!你在做什么?”
      何韵顿了顿,直视他温言道:“你是师兄,青衣观本就该是给你的,如今师兄既已归来,合该交由你主持。至于我……我想,也该如师兄一般,出世远游,磨练一番去了。”
      “你!”何弊被他如此抢白,居然被呛住说不下去。方才那番说辞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挖苦,偏偏被何韵说得十分真诚认真,仿佛一切入情入理,敢反对的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哎,开船了,你们几个到底上不上船?”
      正在僵持,背后船家朝他们喊了一声。舟船来往江河,彼此交流都靠喊,枯燥划船间又多渔歌,因此船家这一嗓子分外清晰嘹亮,一句话远远荡开去,不仅这只船上的乘客开始探头探脑,就连旁边停泊的几艘中都有许多目光朝他们看来,更不提本就在岸边的一些游人过客,纷纷驻足旁观。
      何韵猛地一拉林阕,绕过何弊就要登船,何弊却也矫健,身形一晃又拦在他们身前,三人依旧僵持不下。船家瞧得有趣,倒也不催了,只是嘿嘿笑了几声,眼睛先打量了何弊几眼,之后便在林阕与何韵间打转。
      莫说那船家,便是眼尖点的人,只要不傻,瞧着情形怎么也猜出三人间的纠葛和干系了,渐渐便有闲言碎语悄悄弥漫。
      何韵却似充耳不闻。他是铁了心,既不放开林阕的手,也不松口服软答应回去,就这么笔直站着,面色岿然不动,居然也有种傲骨铮铮的架势。
      何弊又气又急,直在那跺脚,面上青筋凸起,牙根咬得咯嘣响。
      “好好好!罢罢罢!”
      最后却突然大笑一声,虽然笑得比厉啸还难听,竟有种惨烈的味道:
      “林阕是吧,好,林阕,何韵,我算你们本事大!”
      “何韵!”他又看向何韵,目光死死盯住,喝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允你把他留下,这总可以了!”
      说罢,衣袖一拂,扯住何韵便要往来路回去。
      “师兄。”
      不知何时,林阕已然站在了何韵身旁。他亦是头一次出口对这人的称呼,却是从了何韵,称了“师兄”。
      何弊眉头一拧,显然十分拒绝被他这么唤,只是这一阻,脚步便一停。
      林阕毫不在意,只道:“你当真肯允我同韵之在一起?”
      后者闻言,胸膛起伏,倒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隔了片刻,把心一横,头一偏,重重“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林阕得了肯定回复,与何韵对看一眼,眸中神色皆是一般无二的惊讶,喜悦,释然,以及互相间难以割舍的眷恋。其实两人相握的手掌早被汗水濡湿,皆尽冰凉,此刻才突然回温,便像暖春三月的阳,陡然照拂历经三冬的湖,投射出粼粼火花,化尽了冰霜寒雪。
      乍暖还寒的早春,终是过去了。

      十,归途(完)
      何弊见他们二人兀自在那相视微笑,目光灼灼,简直旁若无人,不觉暗自替他们羞耻,何韵不脸红,他都替他脸红,又在心头大骂林阕,将他好好一个师弟带上如此歪路。
      “你、们!”
      “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吧?”
      “能不要在这丢人现眼了吗!你们是要将师父的名声,青衣观的名声,全败光才肯罢休吗!”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个个都在看好戏,何弊一个人骂了几句不见理睬,再也忍不下去,怒气冲冲地拽起何韵挤开人群。这回顺畅,何韵也不再铁桩也似地钉在岸边,一拉就走,只是仍牢牢牵了林阕的手,一边又小心隔开路人,怕他被冲撞到。
      船家眼看没了一桩生意,但目睹了这样精彩一出大戏,也不恼火,只是在后头嘹亮地唱了一声:“大姑爷要带着小媳妇跟他大伯回喽!咱的船也要开喽!”引得船里岸上一片喝彩笑骂,众人便慢慢散了。
      金陵一向繁华,文人雅客好男风也非一天两天,百姓瞧得多了便也惯了,见林阕美貌就默认他作“小媳妇”,也没人反对。若是换个别的城别的渡口,估摸世风也不是如此。何弊却不管这许多,虽追了两人回来,仍不免耿耿于怀,瞧什么都不顺眼。待一出人群,刷地就把何韵的衣袖甩开,大踏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猛地又想到什么,斜眼退到二人身后,开始跟在他们后头走——生怕他们再逃走,押犯人似的。
      何韵放下一大桩心事,又知晓师兄性情,便只默默含笑走着,一副春光正好正该瞧瞧的架势,倒是林阕,不免心中不喜。
      不过……何弊气鼓鼓的样子,看多了也就不怕了。林阕一开始不大乐意,后来竟被逗乐了。
      这个看着很凶的师兄,说骂人,到现在也没有吐过半个粗鄙脏字,反而更像小时候常听见的娘亲的那种喋喋不休地唠叨,说棒打鸳鸯,还不是妥协了,除却格外凶神恶煞、脾气格外坏以外,其实真的不可怕。讲理谈不上,凶恶也不至于。
      “笑什么笑!”见林阕几次三番回头望他,想笑又憋住的样子,当真分外扎眼,何弊脚步一停,心头邪火又蹭地冒了起来,“你笑什么,得意极了?”
      林阕跟着站定,终于忍不住,笑了个春花灿烂。朴实低调的衣衫掩不住他青春韶华的朝气与风情,一时间,只见道上一边一个道士横眉竖目怒火冲天,一边一个俊俏丽人咯咯直笑弯下腰去,场景诡异,又一触即发。
      “阕儿……”何韵有些无奈,有些好笑,又生怕这半道起了莫名其妙的龃龉将事情再度搅黄,不得不将声音压低了赶紧道,“别胡闹。”
      “你这戏子,被你将师弟惑到这般,如今还想爬到我头上吗!”
      然而还不待他想办法圆场,那边两个已经开始。
      “我不是戏子。”
      林阕正自难以收敛,听到这句,脸上虽仍挂着笑,笑意却是淡了下去,“我是卖身的。”

      “阕儿。”何韵在一旁,赶紧担心地插话进去,更用手在他掌心捏了捏,眼中流露出疼惜与恳求。
      师兄不是我,你不能和他这样说话。
      他知道他的意思,不过这本就是事实,总要知会与人的。
      “你……”何弊一噎,林阕这么坦白,教他脸上却挂不住了,一时心头鄙夷兼诧异,又蓦地生出一丝怜悯来。他一眼就看出这人必定出身风尘,但若是女子也罢了,要一个男子直言自己是娼,怎么听起来都尴尬又戚然。伶人戏子也是下九流,也遭人轻贱玩弄,总好过娼人,只能卖自己。
      “嗯……不过也要唱大戏,并无不同。”
      林阕的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点好看弧度,但在他侧畔的何韵却清楚,他并不是在笑,甚至不是刻意勾起的这个弧度,这只是习惯使然——戏子唱戏还可以依照戏本嬉笑怒骂、横眉冷对,倌人却只能含笑待客,不管高不高兴。
      “可那是过去,我早就不唱大戏,也不骗人啦。”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何弊,“师兄,我不管你如何看待这行当,但我已经不是了,至于剩下的,我会改的。”
      何韵原本十分担心,怕他像与自己相遇时一样,一径争辩身为卖笑人的是非对错,见他如此,便不多话,跟着一道怔怔听着,这些阕儿本不会对他说出口的话。
      此时林阕突然笑了笑,慢慢吸口气,一字一字道: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穿那样花哨的衣裳。”
      “我会好好做韵之的同修,谨言慎行,不会轻易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何弊被他那阵势惊地一呆,闻得这句“哼”了一声:“你眼珠子好使么,怎不瞧瞧那许多人都已知晓,而今说这种话有用么?”
      林阕微微笑了笑,不为所动,继续道:
      “除吃穿外,观里所收,一切食粮钱银,分文不取。”
      “还有——”
      “还有什么,一并说来。”何弊冷笑道,听到前句时一震,此时又不禁恼他舌灿莲花。
      “没了。”林阕却又摇摇头,松了口气。

      “还有什么?”这回问的人却是何韵。原本溢满惆怅与怜爱的眸中,自此洇入了大片大片的羞愧与疼惜。
      遁走佛门的林阕。
      孑然一身的林阕。
      他好容易才哄住他,留住他的。
      他们之间,联结本就那么浅,浅到只剩“情爱”二字,林阕为了自辩,竟发誓什么都不要。
      他有些什么,阕儿原本有的又是什么,他稀罕给,阕儿稀罕要吗?
      何况,就算不说不发誓,阕儿又何曾贪拿过观里一丝一毫?
      他从头至尾要的,不过是自己一颗真心。
      由是满心愧疚苦涩难言,张了张嘴,只能问出那么四个字来,想着问出他哪怕一个心愿来也好,却听林阕轻松道:
      “原想总还要副棺材……
      “不过又想,若百年后韵之仍要我,必会与我同葬,若已弃我,届时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便罢,横竖伶倌娼人不外此下场,倒怎么也用不到那一副棺材了。
      “所以,没啦。
      “如此,师兄放心了吗?”

      何弊一呆。
      生死。
      死。
      生与死的距离何其辽阔,像林阕这种年纪的人,哪会真切考虑“死”这回事,但凡说道,通常也不过在海誓山盟时胡言乱语,但,他确是在考虑棺材,考虑……死后尸身往何处去。轻松,而又平静。就像曾千百次地考量过,此时不过说出来。
      场面安静下来,偶有鸟语风声虫鸣。春日的生机填满其中,反倒衬出那抹陡然握住人心的压迫感,如此沉重。
      “够了!”何韵心头已是翻江倒海,脑中滚过从前一夜不见就几乎阴阳两隔的往事,各种念头像越了界的藤蔓野草,顷刻疯长至燎原,再规整不齐,再收束不了,生平头一次如此怨恨自己,怎就护不住他的阕儿。不顾光天化日,他上前把林阕抱在怀中,手掌随即轻轻抚摸过他后背,手脚仍一贯地轻柔,只是抱得略紧,呼吸凌乱,怀抱微颤:
      “师兄,阕儿什么身家,若贪图这些,当初何必跟我。”
      说完这句,何韵深吸口气,便如方才林阕那样,只他不似林阕历遍红尘,能做到那般平静,话音里犹带颤音,却显得越发执着认真,郑重其事:
      “师父有两个徒儿,所遗便有你一半。师兄,我若将道观拿来与人,想必你不肯,既然如此,还是由你来继承。我和阕儿,便从此别过。”
      “你……道观与人,做什么?‘自此别过’,你,你什么意思?”事出突然,急转直下,何弊懵然,话都结巴了,仅凭下意识迸出,句不成句,四下零落。
      “与人,做聘礼。我,还俗,成亲。”
      每一个词,都如一道惊雷。
      再不要有什么不确定,再不要随便一击,就可将二人分离。
      哪怕用的,是最俗套的世俗这根线。
      他便是要亲手,把这根红线绑在两人指间。牢牢的。
      然后打个死结。
      生死不离。

      “你你!”何弊惊地干脆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怒到极致反而不激动了,他呼出两口气,语气中除了嘲讽,还带了一丝异样的冷漠倦意,“你说什么,你要还俗?”
      林阕也自怀中凝望着他。
      “我已深困这红尘,再无法清修。师父一向豁达,不会怪我的。阕儿,”
      “嗯?”林阕随即回应,声音细细的,似再响一些,便要转为哽咽。
      他的阕儿已经长大,就算离开他也可以不任性不胡乱拼命地活下去了,或者还能遇见比他好的人,但他不愿意……不允许。
      “我一无所有,你愿意……和我缔结婚姻吗?”
      “嗯!”泪珠一连串地,倏然滑落,林阕脸上却全是笑意,拼命点着头,若不是哽咽难言,几乎想要喊出来,“愿意愿意!我愿意!”
      缔结婚姻,而不是嫁给我,或者我娶你。
      他林阕这一辈子,实在无憾了。
      何韵拉着他,朝何弊跪倒:“师父已故,师兄便是长辈。还请师兄做个见证。”
      何弊蓦地大退一步,怔怔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若非眼前的是何韵,几乎要错觉是场整人的闹剧。
      “罢了。”良久之后,他垂下手来,“回你们的青衣观吧。要还俗要成亲,要怎么折腾,都自便。”声音拂过每个字,又劳累又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甚至唇边都染上了随意的淡笑。
      何韵仰头望向他,一时茫然。
      “我原一直担心你性子过柔,碰上点事压不住,又见你被人迷惑,怕你走上歧途,自要留下来好生操心一番。而今既无那烦恼,”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远山苍翠、绿水缠绵,“自此别过的,该是我了。”
      “红尘亦在道中。你们,好自为之吧。”
      言毕,转向方才三人来时的路,一步步踏了出去,竟头也不回。
      “师兄!”
      何弊的身影越来越远,没有作任何回顾或停留。
      何韵有些茫然,踉跄一下爬起,亟亟追出两步,又站定,望着那道背影出神。
      “韵之……”
      闻声转头看向林阕,待触到那双眸,面上原本的惶然无措化为柔和。抬指细细抹去那面颊与眼角的泪痕,又轻抚整理了一番他的发梢鬓角,唇边一挽:“走,回家。”

      踏进观里,一眼便望见那棵梨树,一树梨花白,微带红蕊,楚楚动人。
      “韵之,”林阕忽地开口,被唤之人耐心地歪头看向他,只见他伸手一指那树,又一挪指向那屋,随即指尖划了一圈,定定道,“聘礼。”
      何韵微微脸红,笑得甚是腼腆,仍是“嗯”了一声,确认:“聘礼。”
      然而林阕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喜悦,而是垂下眼,咬住下唇,这让他不知何故,有些无措。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轻声道:“韵之,你觉得我会比你活得久,等你死了,若我还有青衣观,至少还有依凭,是不是?”
      话语直白,毫不避讳。何韵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突然想把道观送与,所含的心思,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深觉,却一早被对方看穿。
      “这一切没有你,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分不清是哀戚抑或嗔怪,“不行,你不可以还俗,要继续修道,修道不是讲究养生吗?你要修得长命百岁,比我死的晚……至少也要和我一起死才可以。”
      何韵听着听着,面上表情变换,最后宠溺地轻叹一声:“嗳,是是是,都听你的,一定长命百岁。”
      林阕见他应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见他眉目温柔,眼睛左右一瞄,确信没有旁人,遂忍不住凑过去,偷偷亲了一口。何韵分明看到了,却也一点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们都是……寂静的萤火虫,希望得到一个指尖来停泊。
      唇瓣离开他颊边的时候,那恍如隔世的字句,蓦地在心头响起。
      握紧掌中递来的温度,林阕抬起头,透过绿荫,仰望春阳。暖风熏熏然拂过面颊,拂过他唇畔,朝千万里外递撒而去。
      那个指尖,我已找到啦。这辈子,都不挪窝啦。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之师兄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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