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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之师兄归来(上) ...

  •   一,春意
      春天一到,青衣观周围的田家都一片农忙,青衣观里倒也不清闲——
      某些挑剔的小孩子,总也会有人心甘情愿罩着他的喜好:种点鲜甜的时鲜小菜苗,整整观里的几颗近些年长得有些野的梨树,修葺一番落败的紫藤架,到佃户家抱两只漂亮的刚断奶的小猫崽……
      好不容易忙活的差不多,离晌午尚有小半截天,抬眼一望,春阳正灿,梨花皎洁,脚下的土面上已有薄薄一层绿意,蒸干了春霜,正自惬意,索性拍拍衣服在树荫下坐了下来。刚着地,某个“挑剔的小孩子”便缠了过来。
      何韵毫不意外,由着对方搂住他脖子嬉闹,将他扑在地上,倒下的姿态极其放松,只是仍不免伸长手臂虚抱一把,怕对方磕到碰到,到时候又喊痛连天,哄得他手忙脚乱。林阕却由此顺手趴到了何韵臂弯里,以手支颐,嘻嘻直笑。
      何韵知道,林阕一向喜欢自己主动些,但凡他一主动,这孩子便十分欢喜,欢喜得毫不吝啬笑意,然而性格所致,他又一向不大表露自己对他的喜爱,是以他常常觉得有些抱歉,阕儿,明明可以更开心些的。正想着,只见林阕伸出手来,指尖微张,便是要抚他脸。何韵有些不好意思,只没有拒绝,长长的弧度婉约的睫羽微微下垂,唇边笑容淡冶。额角那一点薄汗,泛着微光,正是方才整理这院子才沁出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腼腆里带着十分宠溺,竟是刻骨温柔,然而林阕却是知道的,手便那般停在半道,只单手撑着身子一径看着他。何韵很快察觉到林阕这样的凝视,情不自禁抬了下眉梢,回望过去——只见少年白皙光润的脸颊上,是被他养出来的薄薄一层好气色的红晕,这样望去,映衬满树洁白的梨花,碧蓝的晴天,如此娇美,美如画中。
      正在遐思,突见林阕一低头,还未来得及制止,一枚俏皮的小吻已然落在他鼻尖,他不曾察觉地弯了下唇角,这才轻轻呵斥:“……胡闹。”只是非但没什么呵斥的意味,倒更似纵容多些。
      这般躺着,眼前满是少年笑弯的眉眼,心里松松软软,鼻尖嗅到的尽是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混合着花朵的芳香,和身上那人浅淡的观中烟火香,何韵从未觉得,春日有这般美好,这般让人觉得幸福。

      何弊远行归来,走入青衣观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两人在梨树下拥吻,浑然视周围作无物的情景。
      待他看清了底下那个穿着青衣、足踏云鞋的人,确是自己师弟何韵的时候,只觉气血一阵翻涌,怒意滔天,宛若烈火,几乎就要冲冠而起。

      二,棒打
      自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当头喝问,将二人横生打断,两人就像罪人一般被骂着赶回了观里。
      “光天化日之下,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没有!”
      通过廊下,一边走着,那个人还不时回身诘问何韵,何韵一声不吭,低头任凭骂着,沉默地像从来就不会说话。
      林阕被何韵拦在身后,从起初被打断的好奇和不满,早已变作满心怒火,那个人如此这般说一句,他早在心里想好十句来反驳,只是韵之在身前,他只能拼命忍下,不甘心却同样的默不作声。
      方才这个人突然出现,气得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那情况,若说十分尴尬便也罢了,韵之……倒不如说像犯了错被家长抓了个现行。那人开始喝问第一句的时候他口一动便想顶撞的,被韵之一眼生生瞪了回去,当时林阕已是一呆。
      其实,陡然被人破口大骂便也罢了,他林阕什么样的非议没遭受过,如何的辱骂皆可听而不闻,真叫他惊诧的,是何韵那一眼。就算是当年因江月之事的心怀疑窦愤懑来找他时,何韵也不曾……从不曾,横过他这样一眼。要拿什么来形容那一眼的话,大约就是“厉声喝止”的程度。他之所以忍耐,只是看出,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对于何韵必定十分特殊和尊重,且亦做道士打扮,多半是长辈,不然任凭何韵脾气温吞,总不至于全然骂不还口。
      他,不想让他为难。

      被赶回观里,少去阳光照拂,也没有草木生机,室内即刻给人一种阴冷之感。
      “这,这是从哪来的?”那人终于指了指林阕的方向开始责问原委,却不问林阕自己,只是盯着何韵一个人发问,声音气得发抖,“你要是敢答这是江月——”
      “江月已经死了,他一向身子不好。”眼看对方已把拳头握地咯咯作响,额头青筋爆出,何韵罕有地打断他,声音很轻,倒还坚定,“这孩子,叫林阕。”
      那人陡然被何韵一句抢白,脸色越发铁青,顿了顿,眼睛朝林阕一瞥,又飞快闪开,生怕脏了自己眼一般,随即恨声道:“穿得这付花枝招展的德行,倒也不用费心问你他从哪里来了。”字里行间尽是鄙夷之色。
      这回换何韵脸色一白,咬唇不语。
      林阕……这般年轻,又这般俊俏,穿得越鲜艳才越发衬得美眷如花,因此何韵并不曾因他住进观里和自己在一起就要求他改穿道袍,林阕爱穿什么便穿什么,想如何打扮便如何打扮,这是他默认的,也从未觉得穿漂亮些有什么不好。但,这些都要如何在此时此刻一一对暴怒的何弊讲述?即便解释,对一个本就看他们俩不顺眼的人来说,只怕是越描越黑。
      “你!我不管你哪儿弄来的这人,赶紧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何弊见他默然不语,越发气愤,手一挥,像赶苍蝇一般朝林阕的方向指了指,“等你处理完了,我再替师父好好收拾你!”
      何韵原本脸色煞白,听闻师兄俨然一副要他立刻赶林阕走的架势,心里原本崩得紧紧的那根弦便“嘣”地断了,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便在此时,身后陡然一空,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过头,身后已空无一物,只在眼角瞥见一爿嫩黄的衣袂飘出门口,张口唤了声:“阕儿……”声音却是哑的,只发出了些许气声,轻的连他自己都要听不见。
      何弊站在一旁,见此情形,“哼”了一声:“还算识趣。”

      三,独等
      林阕在园子里站着。
      他背靠那棵新修了枝子的梨花树,默默瞧着日薄西山,轻轻叹出口气。
      自打拂袖而去的一刻后,几欲喷涌而出的怒火突然熄了,当胸而来的是一股苍凉。而独自在这里呆了半日后,原本的不甘,皆化作了一腔倦意。
      他终于知道,那时朱砂眼中的倦色从何处而来了。
      那是为了抵御来自这个尘世四面八方最深沉的冷意,而铸就的一道墙。
      其实,他也并没有十分生气,他只不过有些委屈。不是委屈被人粗鲁对待、白眼相向,只是委屈,那个与人为敌的时刻,心爱的人竟不同自己站在一边。
      不,也许……也许是站在一边的吧。他企图安慰自己,又慢慢露出一个苦笑。然而起码……并不坚定,譬如,从晌午到现在,也没有半个人影试图来寻找过他。
      这个园子很大,很开阔,那个人既然在当门而入时一眼就能望见他们俩,可见遮蔽之处很少,而他就一直呆在这棵原本他们呆的梨花树下,从晌午,到傍晚,但凡有一丝要找他的意思,哪怕踏出屋子一步,甚至哪怕只要站到门边,就可以一眼看见他了。
      但是,没有人。

      夕阳渐渐落下去了,光线黯淡,暮色四合,不多时就有露水降下。
      林阕缩在树底,不禁蜷身抱住自己,浑似朵他头顶那种着了露、花瓣耷拉的梨花。他的衣裳毕竟单薄,在春日暖阳下虽然秀丽轻盈,却无法抵御此刻的春寒。
      未到春盛之时,早春时节的夜,并不比冬日温暖多少。
      他又慢慢叹出口气来,终于站起身,决定回屋里去。
      这身子骨,被某人养得,都已经不耐寒了。
      而某人,说不定也会担心吧。
      他想着,或许会担心,但更可能因为——在那人心里,师兄较他更重要些罢了。
      不错,他们师兄弟想必是一处长大,何韵言谈神态间对师父他老人家又是这样敬重,想必师徒和师兄弟间的情谊,都是深长而不可动摇的……而他,怎么说,都不过是一个外人罢了。两相碰撞,若必定只能选择一方,他一个外人……又怎能苛求?
      忍不住叹气,不错,自己这些想法都没有错,这些事也都没有错,而他只不过就是……有些委屈罢了。但一个人的委屈,不能称之为委屈,只可叫任性,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任性够了。
      这么想着,林阕转身而去,薄底鞋子踏过轻软的草尖,轻悄的仿若没有知觉。只他一去,背后的一树梨花便在夜里分外显。洁白的花瓣被一阵阵的夜风吹地瑟瑟,微红的蕊芯蜷着,楚楚可怜,煞是单薄落寞。

      四,徘徊
      观里幽幽亮了烛火,林阕刻意循着没光的外廊轻轻走着。
      绕了半圈,光亮处越来越近,他不禁想到,也许从今晚起,再不能睡在一起,同塌而眠了,唉,这可委实令人惆怅的很……
      这么思忖着,林阕突然顿下步子,半晌,恍然一笑,低下头继续前行。
      他之所以顿这么一下,是突然意识到,他的性子较之昔日,转变得居然连自己都未曾发现。他居然到现在也没有哭,也没有任性到在院子里晾一夜露水,没有因为到现在何韵还没有来找他,就撒泼发脾气,居然还能够步履平稳,心平气和地想着“也许不能再同往日一般亲密”这件事。
      也许……也许是因为跟某些性情温吞的人呆的久了,他连脾气都不知道怎么发了。
      更或许——这辈子在他遇到何韵之前,他从未真的长大成熟过。从未这样,被人捧在心上温暖对待,悉心呵护过,从未这样,从心里到身体都被饱实地填满——江月也做不到,他们俩那时候可都是孩子呐,也许一见钟情,比泉水还纯真,比野火还热烈,却不曾体验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感觉。
      爱了对的人,是不是就会让自己将身心的丰盈,转变成强大起来的力量,至少不会……在事情来临的时候,只会愤世嫉俗,自伤身世,在没人的地方哀哀不能自拔?
      如果有一天,不,该说是极可能有一天,并且是距今为止很短的时间内,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
      脚步戛然而止,这回是生生顿在原地,再迈不开步子来。他忍不住抬手,躬身捧住了心口。
      原来——强大也只是因为他,脆弱,也只是因为他啊。
      这可怎么办,事情不是想象,是真的迫在眉睫,若是成真,要他如何才能离得开他呢……这漫长的没有何韵之的余生。

      “阕儿!”
      正自一人痛苦思索,陡然传来一声呼唤,就来自很近的地方,随后,一盏烛火自过道转角猛然出现。
      林阕抬头,手还捂在胸口未来得及放下,两人便已四目相对。一时安静。
      “阕儿……你怎么了?”何韵一眼看见他迅速垂下藏到身后的手,已经靠了近来,随着烛火照出他苍白的脸色,更是忧心不已,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伸手过来。
      林阕一惊后却已恢复,目光有些奇怪的看着何韵,见他来握自己的手,本能想要退步缩回,但最终没动,由着对方拉起自己手掌,摩挲着捂在掌心。他不知道该问“你在找我吗”,还是“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因为这大半日的分隔,似乎已将两人原有的世界一劈两半了,他持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这一半在这灯火阑珊处独自踯躅,而他却似一切还完好般对他施以原有的怜爱与关怀……这如何要他不感到茫然?
      在默立着被捂了会儿手之后,他被何韵拉去吃饭。
      进了屋,走向桌子的脚步顿了一顿,却依然迈出了下一步。
      原来,另一个男人也坐在那里正吃着。林阕的目光瞟了那人一眼,随即就当没看见,十分自然地坐到对面。给他的却不是饭菜,而是两碗白粥。他喝了一口,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甜粥。大概是因为中午他没吃任何东西,吃别的怕脾胃罢,又怕他吃白的没有胃口,是以拌了糖调味。
      唉,这可真就是何韵做事的风格。
      甜粥入口温热,绵绸软滑,滋味极好,林阕很快就吃光了那两碗粥,放下汤勺时,还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所以……然后呢?然后准备安排他去什么地方?
      他看向一直坐在他对面,却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偷偷看着他直到他吃完的何韵。方才何韵在廊间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时却突然放开了……看起来,是真的十分害怕那个男人。林阕一边这么想着,不知怎么却觉得有点好笑。
      他见过满身是刺的韵之,见过严肃沉默的韵之,见过脉脉温情的韵之,见过刻骨温柔的韵之……倒是从没见过,害怕瑟缩的韵之。

      五,师兄
      一灯如豆,照着只影独坐。
      架不住他的目光,何韵最后给他安排的是“你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林阕不知道,所以“回”了他们原本每天都会回去的地方——他们的卧房,或者说,原先何韵的卧房。
      他支颐,拨弄着烛火,依旧漫无目的地思索着,为何自己有一日居然会变得如此安静、如此顺从,事发至今,没说半个不字。
      也许……也许是因为一切皆已没有什么好说了罢。
      “吱”的一声,门开了半扇,一个人影脚步轻悄地很快迈入,随即掩上了门。林阕一呆,抬头看着几乎算是闪身而入的何韵。
      “阕儿……”滞了一滞,很快走了过来,烛火被他行走带来的微风吹地摇晃不已。
      “阕儿,开口与我说句话,可好?”声音里面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
      被这样一言,林阕惊觉自己不对,确已有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于是绽开一个笑容,含笑应道:“韵之,你怎么像做贼一样呢。”笑颜盈盈的脸上仿似带着十分的天真,竟于平日没有半分不同。
      同样一句话,用悲声道出,和笑吟吟地说出来,效果委实大大不同。前者定会使韵之尴尬,最后二人同悲,而后者,起码不会让气氛立刻凝固。
      何韵闻言拧眉,伸手碰触他脸颊:“阕儿——”一时泪盈于眶,无语凝噎。
      于是林阕也没法笑下去了,只是看着何韵的眼睛,细细唤道:“韵之啊。”
      轻拭着对方泪眼婆娑,他柔声道:“韵之,那你呢?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何韵张了张口,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阕耐心道:“一句话都没有吗?你知道的,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其实,只要一句话,不,只要给他一个字就行,要留要走,只要是从他何韵嘴里亲口说的,他绝没有一句怨言。
      但,要从这男人口中套一句话出来当真是难。林阕叹了叹,转而轻轻问:“你很怕他?”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这个问题拿来问一个年过而立的成年男子,该是有点尴尬的,何韵顿了顿,苦苦笑了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涩声道:“他叫何弊,是我的师兄。”
      “……你以前,倒是没有和我提起过,你还有个师兄。”
      “师父过世那年,他就出门远游去了。”
      “留下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师弟,自己出门远游?”林阕声音微微一高,尾音的上扬明显表现出他对此行为的不以为然。
      何韵顿了顿,解释道:“师父在世时,常说师兄脾性太急,易失偏颇,是修道大忌。后来师父临终前,把观指给我打理,师兄为磨练性情,便在那之后远游去了。”
      林阕“嘿”了一声,显然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老人家的言行极为赞同。
      何韵知他意思,又道:“师兄幼时极为命苦。”见林阕不语,继续道,“他家本是官家,后因长兄失手杀人,入狱后自尽,家中父母亦接连去世,家便败了。师父捡到师兄时,据说他手抱饿死的幼妹,呆坐在尸骨旁。”说到此处,看了眼林阕,小心翼翼地说完:“师兄的长兄,是……是因与青楼女子相恋,与人争风,才错手杀人,因此他平生最恨……”
      林阕原本听得蹙起眉头,此时不禁一扬眉,冷笑道“最恨什么?”微微一顿,哼道:“娼妓?”
      何韵与林阕相识之时,便就“为娼”一事有过激烈争辩,又知他甚深,此时一听便知林阕已有恼火之意,按住他肩头道:“被迫为娼本无过错。师兄他,最恨歪门邪道、不方不正之事。”
      林阕被他肩头一按,本是一呆,此时听他一言,默了一默,终是无话可说:“原来我们俩……原来林阕和何韵,从头到尾,是歪门邪道,不方不正。”言毕拔身而起。
      这是真没什么好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之师兄归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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