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第二格

2、02战争的回忆

　　战争是从十年前开始的，那年我8岁。
　　那时，有其他的国家侵略我们的国家。当时，抗击侵略的有两支算是正规军的军队——黄巾军和蓝匪军，当然，当时还有很多小股武装抗击侵略者，而我的父母和唠叨的父母就是黄巾军的人。
　　在战争前的那个时候，我们所生活的国度，被外界称为“沉睡的雄狮” ，亦被外界视为最肥的肉，最好啃得骨头。但我们国度所有的人都不去正视我们是“最肥的肉，最好啃得骨头”这一事实，反而光耀骄傲的对外界吹嘘，我们是雄狮这一“事实” ，因为他们还听信了一句话，“这头雄狮一旦觉醒，必将称霸于世界” ，所以我们便抱着“觉醒之后，称霸世界”的梦，继续给我们的“狮子”唱着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摇篮曲” 。而最终换来的是，在我们不断做着“觉醒之后，称霸世界”的梦，又为我们的“狮子”唱着“摇篮曲”的同时，我们的国度被别人一次次的武装侵略。
　　在我长大，长到很大的时候。那个时候，侵略者已经被赶出我们的国家，但我的国家并没有真正的太平，因为，我们国家的两支军队发生了冲突，并且升级为战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们的国家可以称得上“沉睡的雄狮” ，但是，这头雄狮即使觉醒也不一定能够称霸世界，我们只有一个雄狮的块头，却没有一头雄狮的心脏，甚至，都不如我所遇到的狼勇敢，而在我周围，那些国度，那些人，那些只有猫身体的国度，却有着狼的勇敢，狮子的野心。

　　那一年，我8岁。而战争却悄然降临，敌人也没有因为我还幼小而放弃战争，或者，让这场称霸世界的梦延迟。
　　我们的村子在国境线的旁边。
　　出了我们的村子，向东走十里地，便是国境线，在我们村子和国境线之间，仅隔着一座山，那座山的西面，就是我们的村子。小的时候，我和唠叨常常站在山上望着线那边的人发呆，想象着他们的生活方式，想着他们会不会是我们失散已久的亲人，因为，我们和他们长的一样，然后再望向我们的村子。
　　父母曾告诫过我和唠叨，不要越过那道线，否则就会被杀死，我和唠叨自然很听话的从没有越过过那道线。同样，我和唠叨也没有见过有人从那道线上面走过来。然而，当那边有人面带微笑越过那道线的时候，他们带给村子的不是那里的特产，亦不是那里的姑娘，而是划破黑夜的枪响。
　　我和唠叨永远不能忘记在村子里的第一声枪响，因为第一声枪响过后，便带走了我们的一位亲人——我们村子学校里唯一的老师。
　　子弹从他的头颅中穿过，鲜血覆盖了他整个脑袋，脑浆四溢。像豆腐脑一样，流出来。
　　那天夜里，父母说，战争真的要开始了。然后，唠叨的父母跑到我们家。随着唠叨父母到我们家的不止唠叨和唠叨的姐姐，还有许多拿着枪的人。
　　那些人，我从不认识，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父母提起过，他们好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忽然闯入我的世界。我从他们焦急的表情和交谈中知道战争要开始了，但是，我却不知道，战争有什么可怕，甚至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战争，我总认为那场战争会像我们孩子自己举办的摔跤比赛一样。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那条线那边的人过来了，我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会一样的友好，直到我看见老师的尸体的时候，我才明白，战争就是死亡，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会死亡。
　　那夜之后，战争便真正的打响了。同样那天夜里之后，我们的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带着枪的人，他们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个的冒出头来。而在那夜之前的白天，我们那个死去的，脑浆像豆腐脑一样流出来的老师刚刚教会我们一个词语，叫做，雨后春笋。
　　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夜，我便被父母安排到了村子最西边的唠叨家，和唠叨还有唠叨的姐姐一起睡，而父母和唠叨的父母便跟着拿着枪的人，一起去了那条线那里，那时候，他们的手里也拿起了枪。
　　那个时候我一直疑惑他们竟然也会有枪。
　　那个时候，我也知道有一颗子弹穿过了我的老师的头颅。我虽未亲眼看见老师的死状，但是却无一遗漏的看见了他僵直的身体，以及溢出来的脑浆。脑浆混着血水。
　　夜色注定不会平静，在那条线的方向，响着震天的雷声，唠叨的姐姐说，这是枪的声音，一会儿再说，这是手榴弹的声音。
　　当所有的声音全部停止之后，唠叨的姐姐抱住我和唠叨，说，现在可以睡觉了。那时候她只有12岁，根本就没办法把我和唠叨一起抱住 。我能感觉到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以及急促的呼吸，甚至，她的身体像尸体一样的冰冷。我和唠叨相互看着，眼中满是恐惧，再望着唠叨的姐姐。她的脸没有丝毫的血色，但嘴里依旧小声向我们说着，不用害怕，不要害怕。
　　我们毫不走神的接受着她的“不用害怕” ，害怕稍一走神便会让自己跌入恐惧的深渊。
　　我问，姐姐，你怕不怕？
　　唠叨的姐姐说，不怕。然后问我，你怕不怕？
　　我说，怕。唠叨也随声附和说，我也怕。于是，唠叨的姐姐把我和唠叨抱得更紧了。
　　那几天里，我真的希望，我们三个人可以融为一体，或者，我可以得到唠叨姐姐的“不怕” 。
　　而在线的那个方向，枪一直响了一个星期。
　　那些日子里，尤其是晚上，那些绝望和恐惧对于我和唠叨的洗礼总是那么的彻底，直至我们的灵魂深处。我和唠叨互望着，眼神中满是恐惧，数着线那里的声音，步枪、机枪、手榴弹、还有一种比手榴弹爆炸声音更大的东西，那东西是在第四个晚上出现的，唠叨的姐姐说，那个东西叫做大炮。那东西在响起的时候，我们的整个村子都在颤抖。因为，我清楚的感觉到唠叨的姐姐的身子会随着那东西的声音颤抖。
　　那时候，在枪炮四起的那段时间里，我和唠叨总抱着唠叨的姐姐入睡，或者，只是抱着，而从未真正的入睡过。那些时候，我们总觉得抱着唠叨的姐姐便可以得到唠叨的姐姐“不怕” 。因为她总是说“不怕，不怕” 。
　　“不怕，不怕。”很久之后的很久，这样的一个词语总是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像一个诅咒一样。

　　一个星期之后，在一个没有枪响的傍晚，我和唠叨偷偷跑到了线的那里。满地的尸体证明了其斑驳，证明了我和唠叨在夜里所听到的声音，确实发自这里。在那里，土地被染成殷红，我和唠叨看见正被掩埋或者被烧的尸体，又或者被人抬上担架的伤者，他们身上缠着绷带，满身是血，甚至，他们没有了手脚或者耳朵。
　　我们被父母发现之后，便被赶回了村子。我们向唠叨的姐姐讲述了线那里的事情，唠叨的姐姐一面听着，一面生气的告诫我们再不许去那里，并且嘴里一再说着不怕，不怕。我看见她的脸变得煞白，像一只鬼一样。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像我无意中触碰到的尸体一样的冰冷。在一个活人身上，这样的体温使我觉得更加的冰冷。她的嘴里依旧喃喃道，不怕，不怕，然后再问我和唠叨怕不怕。
　　在那个夜晚，父母和唠叨的父母急忙跑了回来，跟随他们的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回来以后，少年便在门外把风。我父母为我们穿上我们仅脱了的的一件单衣。因为父母告诫过我们，睡觉的时候不能再脱衣服。唠叨的父母则是收拾家里的东西。
　　唠叨的姐姐问，我们要走吗？
　　唠叨的父母回答，你带着两个弟弟跟着外面的哥哥走。
　　唠叨的姐姐道，必须走吗？
　　我父母回答，必须走，要不然他们会杀了你们。这声音焦急冰冷，我从未感觉过。
　　突然，街上一阵窸窣，然后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的听见枪响，声音比原来的大了很多倍，那种声音让我赤裸裸的感受到了死亡。我想，傍晚我和唠叨去线那里的时候，如果响起了枪，我一定会死。
　　那个和父母一起来的少年进来报信，说，敌人来了。然后我父亲和唠叨的父亲一起跑出去，他们拿着枪。
　　我的母亲问唠叨的母亲，孩子们怎么办，可能撤不了了。声音越发的焦急。
　　唠叨的母亲一把把我和唠叨推开，然后把床上的箱子推开，一个墙洞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唠叨满是惊讶，但我没有惊讶，因为在我家里，也有那样的一个墙洞，我无意间看见过，甚至，里面曾住过一个人，他的身上有血，并且拿着枪。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敢相信战争真的会开始。
　　我和唠叨，还有唠叨的姐姐被塞进了墙洞里，母亲告诫我们，不管如何都不能动，都不可以出声。墙洞并不大，只能塞得下我们三个人，即使如此，我们三个也要蜷缩着身子。
　　唠叨的母亲刚把墙洞掩好之后，门就被撞开了，我父亲和唠叨的父亲被一群拿着枪的人抓着，门外，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少年满是鲜血，躺在地上，应该是死了。我从墙洞上留的小眼儿里看到这一切。
　　那些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东西，然后有一个人又把那些叽里咕噜的东西说成我们能听懂的话，大致是要我父母和唠叨的父母归顺他们，并且把一种叫做“情报”的东西给他们。
　　然后。
　　也就是在那个夜里，我第一次赤裸裸的感受到了死亡，他们的刺刀一次次的穿进我父母以及唠叨父母的身体。然后我看见鲜红的血液喷溅在他们脸上时，他们那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笑。
　　那时，唠叨的姐姐死死的捂住我和唠叨的嘴。她的手上被咬出了几排牙印。这样，我们才没有喊出或者哭出声来。
　　自从那晚之后，线那面的人占领了我们的村子，然后，村子被洗劫一空，好在村子里的人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便陆续的向外转移，也是这样，在战争结束后，村子，才得以重建。
　　在听了线那面的人叽里咕噜之后的某一个晚上，我们被摸进村里救被困村民的黄巾军救走，那之前，我早已经饿晕过去一次，但我不知，我是为何醒来。再以后，我们就跟着黄巾军四处流荡，他们打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有时，我们充当医生护士们的下手，直到战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