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苏雨洛

2、第一章

　　两年了。
　　再次回到T市，曾惘然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心间压了块石头，所有的感情想呼之欲出，却因为石头的压力，一句话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六月的T市，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客人，憋着一脸的潮红，热得呼着白气。
　　旁边的人冲出来去拥抱前来接机的亲人，力道有些大，撞到曾惘然时，她歪了一下，江晗伸手将她扶正了。
　　看着那么多的人来接机，曾惘然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没人来接，就像走的时候，没人送一样。
　　其实，她也不期待有谁接她，不像两年前，罗晋没来送她时，她在飞机里整整哭了两小时。
　　当时江晗在旁边安慰她，“他不值得你流泪。”她也知道，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像是关水的龙头坏掉了，这双核桃般的眼睛硬是扬言要流出一条长江来。
　　曾经罗晋不止一次骂她傻瓜，白痴。万般嫌弃的看着她，一个白眼似要翻到太平洋去。曾惘然也觉得自己傻，否则不会在收到罗晋的离婚协议书了，还傻巴巴的托人给他捎信告诉他自己要出国了，然后望穿秋水的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像一枚被隔离的SAS病毒，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显然，两年后的曾惘然还是一枚格格不入的SAS病毒，傻巴巴的站在人潮里，期待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
　　江晗拿过她的行李，走在前面，怕来往的人撞到惘然，于是，将行李拉得长长的，给她做了个空地出来。
　　曾惘然就是在那个空地再次遇到罗晋的，她一脚踩上去，刚好踩在罗晋擦得程亮的皮鞋上。
　　曾惘然赶忙道歉，对方没有回应，她抬头，刚好对上罗晋的眼睛。
　　曾经，曾惘然最害怕的就是那双眼睛了。像是寒冷的冰块，有棱有角的，撞上它，不被刺死，也是半残。幸运的她，曾经无数次在那双可怕的眼睛下，绝处逢生。
　　两年后的罗晋还是那双眼睛，冷得跟冰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看到曾惘然时，那双眼睛稍稍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平静的湖里丢进了一颗石头，微微荡起一圈水花。
　　那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水花还是让曾惘然不由的愣了一下。两年后的她能让曾经波澜不惊的罗晋颤抖，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进步呢？想至此处，曾惘然就忍不住笑了笑，有些自嘲。
　　“不好意思，罗先生。” 离婚后的他们，曾惘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称呼他。
　　单纯的曾惘然都不得不承认，时间真的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改变了那其妙的夫妻关系，改变了那声绵绵的晋哥哥，还改变了那株朝气蓬勃的姜花。
　　两个月前，她吵着要回国，江晗问原因。她始终也没说出真相。某日她在报纸上看到一座公寓瓦斯爆炸，死伤无数人，她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曾惘然不是个会感叹生命无常的人，她只是在照片里看到了一株压在废墟里的姜花，焉了的花瓣软趴趴的贴在混凝土里，绿色的陶瓷盆碎成了两半，她甚至还看到一块碎片上几个歪歪斜斜的英文字母。LJ2ZWR
　　罗晋爱曾惘然！
　　曾惘然曾经这样傻傻的认为过，他是爱她的。
　　恩，傻傻的，傻到最后她才知道那株宝贝的姜花，不过是罗晋怕自己难过，从厨房的菜篮子里拣出来给她的。显然，谁又会送这种奇奇怪怪的生日礼物呢？
　　不好意思，罗先生！
　　这句话从曾惘然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罗晋当时真的就想冲上去掐断了这女人的脖子。
　　他努力告诉自己淡定，硬生生的将指甲掐进了肉里，才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嗨，好久不见。”
　　多么客套的对白，不该是这样的。罗晋觉得，在人群中，他识得这个小人时，他向她招手，甚至不需要说话，惘然就会跑过来，唯唯诺诺的站在他的跟前。而不是，不好意思，罗先生。这般生疏客套。
　　看着她，那张瓷瓶一样稍稍用力一下就会捏碎的小脸借着神色里的那片冷漠兀的就坚强了不少，她瘦了，也黑了，原本那头瀑布般的长发被剪掉，变成小卷薄薄的贴在耳旁，配上那黑色吊带连衣裙，看上去多了份小女人的妩媚和成熟性感。
　　两天前，他终于得知曾惘然在美国，但赶过去，房东太太却告诉他屋里的女人已经回国了。于是，他又连夜搭了飞机赶回来。
　　顾不得长途奔波的劳累，飞机上的他一遍一遍的试想着他们重逢的情形。于是，那份忐忑硬是将12个小时足足折腾成了一个世纪。
　　天知道再次看到她时，他有多激动。他甚至觉得，窗台上，那盆坏死的姜花突然活过来了，开到他的心头，早晨的露珠滴上来，因为曾惘然的离开差点停止跳动的心也重新复苏了。
　　可是，一声罗先生将一切打回了原型。
　　……
　　有道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