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念念》苏灿安

4、生生念念

　　即将进入A大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我听说张霖远有了女朋友，即将订婚。高中群里一时热闹起来，纵使我不常混迹于人群也是知道的。对方和他在同一所大学留学，毕业于B大新闻系，和彭聪是校友。
　　他本人也大大方方地附上了照片，并邀请我们参加他的订婚宴。是个长相不错的女子。我印象并不深。我的记忆很有限，除了该记忆的知识，以及计算点点滴滴的日常开销，其他的印象都不深。
　　李季结婚的时候是没有订婚宴的，发几包糖算作通知。

　　参加张霖远订婚宴的那一天，实验室里并不忙，我请了几天假。来了几个高中同学，我们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不是很擅长说出自己的近况，也不喜欢询问关于别人的生活。季生说我这样冷的个性适合去英国定居。英国人绝大部分都像我一样很少说话很少聊天。
　　其实我也是怕寂寞的。

　　我看见秦声站在不远处和他们聊天，衣着仍然得体高雅。我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和他碰面，说不上原因。
　　“你怕他的出现让你在张霖远眼中有所改观。至少，并不美满。”
　　季生对我的事情很清楚。她现在在教高一的英语。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很难想象她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任性又冲动的女孩。她说她不是冲动，暴躁的原因是对很多现实不满。“那是因为我有理想和追求。”
　　她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接到我的电话走到走廊上。不远处就是教室，很多孩子还在玩闹。上课铃声一来，便呼啦一下都冲进教室里面。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能听见稀稀拉拉的老师好。
　　“季年，我还记得我们两个周六下午从教室走出来，和李季一起去外面吃晚饭的场景。”
　　还没有过多久，季生已经从学生变成老师了。

　　订婚宴整个气氛都很好，不是很吵也不是很寂静，大厅的装饰和来来往往客人都可以看出这对年轻人的良好家世和教养。张霖远旁边站着他的母亲，保养得很好，对他身边的女子也很温柔和善。
　　我想这样是好的。若是我真的对他动了心，也许就不能看见这样和气的场面了。不过假设只是假设。现在我在台下，我会继续过我平淡如水的生活，他则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一起走下去。
　　“恭喜你，霖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叫我。”他朝我笑。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看见秦声刚好开了车过来。我想我确实也是有害怕的成分在里面。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并不轻松，但是我不希望被人发现我的艰难。我有我的骄傲，和季生一样。
　　他让我上车，要送我回去。我让他送我去一中。季生快下班了，我们一起去找李季,然后回家。
　　自从李季结婚以后，我们的联系少了很多。每个已婚女人都被琐事缠绕，忙得脱不开身。

　　车里还是有股很淡的香水味，“谢谢您，我父亲的病快好了。”
　　他微微笑着：“季年你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
　　快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是我的老同学，在A大政教处，如果你想挣点外快，可以找他。”
　　我接过，和第一次接过他的名片的心情截然不同。那个时候谁也不了解我，我骄傲、优秀。而现在，我在他面前无法伪装，也从未如此沮丧。
　　他很快开车走了。季生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他的车，“既然这么有钱，应该也不着急要我们还钱。”

　　快到家之前，季生在路边买了个西瓜。她说，“现在我工作了，可以挣钱天天个你买西瓜了。”
　　我都快不记得这个很小时候的愿望。可是她还记得。
　　我从来没有听过季生说自己的愿望。

　　在我回去的前一天，季生接来爸爸妈妈在市区的酒店吃饭。父亲已经好了很多，食欲也增加了。母亲的脸上有种由衷的快乐。她看着我们三个，李季已经结婚，也许在不久之后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季生年轻，有着稳定轻松的工作；我在著名的A大读书，前途似锦。在老一辈人眼里，当医生就是一个有前途的职业。那是文化人的象征，就像老师一样。都是幸福。
　　我和李季各自站在父母身边，季生走在最前头带路。她在大学开始就学习穿高跟鞋，她对这样的事情根本算不上学习，浑然天成。我直到现在也很少穿，只是在需要的场合。她询问着我们的意见，决定了所有的菜色。
　　她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也很习惯。我一直不太善于指使别人为我服务，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我会自己倒水，自己在饭后打包食物。而她，善于看着服务生做这些事情。
　　季生其实适合这样的生活。

　　我一直都觉得，如果不是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李季和季生能够更快乐和幸福。幸福是什么。
　　就是找到并且拥有那个你最爱的人，而不是将就。
　　我一直没有问过李季那个夏天出现的清秀男子是不是她的最爱？还有季生，除了林岑信以外，她对谁付出过那么真的真心。

　　晚饭完毕，天色有些晚。季生还是开车送我们回去，车是朋友那里借来的，很新。她住在学校教师宿舍，不用付房租和水电，工资剩余很多。我晚上和她住。
　　房子还是很旧，但是父母已经住惯了，我们三个都已经离家，狭小的房子倒是一下子显得空旷不少。他们催我们回去，怕天色太暗，路上不安全。季生在桌上放下一个信封，“记得买些好吃的给爸爸。”
　　他们已经不用出外摆摊了，一中的奖金丰厚，即使才工作，也足够养活开销并不大的一家四口。
　　我们家现在是四口人了，李季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和我们抱在一起睡觉了。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家。突然之间有些不舍。很久很久以前，我从这里出去，带着满满的希望和热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我快毕业了。而我爱的家人都活得很好。

　　那天夜里，我和季生像以前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的房间不大，但一个人已经很有空余。我们从小到大都居住在狭小的空间里，现在季生也自由了。
　　她而后我说起林岑信。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口中出他的名字。有些东西不是忘记了，而是记得太深刻，所以不愿意再提起。
　　“季年，其实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和他在一起过。在我大二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我一直以为在这份爱里面，只有我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很开心，急着想告诉你。但你总是那么忙，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准备学校的医学竞赛，快要开始了。我想，那我就等一等再告诉你。
　　他每周都会来看我。我带他去学校附近闲逛，牵着他的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李季结婚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真的找到幸福了吗？其实，季年，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只是我们都不说出来。
　　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都要结婚了，不管是不是最爱，总之还是爱的。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不能和李季一样，我不要将就。
　　后来他告诉我，他爸爸已经开始准备在香港的投资，也在办理他的转校文件。他说希望我也能去香港，毕业以后。
　　我怎么能离开这里呢？我走了，爸爸妈妈怎么办？你怎么办？我读这么多年的书，我学了英语来教书而不是当翻译，不就是为了近一点，照顾家里人吗？
　　爸爸生病的时候，我没有找他借钱。我想过无数次，却始终还是开不了口。我在他面前，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快乐。
　　季年，对不起。你那么骄傲，为了成全我的骄傲，还是牺牲了你的。你比我勇敢，我不愿意将伤疤揭开，让我爱的人看到。”

　　我一直背对着季生，看着窗外的月光。是很好的天气，月光明亮。
　　然后我转过身来抱了抱季生，“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那些都是过去了。季年，那个时候的我太坚持也太骄傲，如果我能坦白面对他，今天就不是这样。不是命运注定的，只是我们自己选错了方式。”她的语气淡然，仿佛经历了大喜大悲。季生成熟的样子也很美。我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需要我拉着手才敢走夜路的妹妹。

　　“季年，你喜欢秦声，是吗？”

　　后来我才知道，车是尹青阳那里借来的。他在公司上班，专业是计算机。长相很斯文，看起来比林岑信强壮一些。他的父亲是一中的副校长，还是我们读高中时候的那一个。老人家已经将近六十，比当初和蔼了很多。
　　季生说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很平静的幸福。“季年，也许李季当初就是这样的心情。不是不爱，也不是后悔，是平淡的幸福。我们从来没有和她谈起过这个问题，我们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