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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梦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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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梦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前的她,一脸苍白,犹如鬼魅。
眉间的殷红不在,额头一片光洁。
纤长的手指摩挲着眉宇,眼里一片沉静。
皎洁如月的翡梦已经逝去,现在的她,是清雅如莲的石梦。
手指抚过眼帘,里面清冷一片。没有对丈夫的一网深情,没有对夫妻背离的幽怨,没有对爱人背叛的伤痛,只是一片清冷。
指尖滑过眼角,凤尾微翘。那是自信张扬的飘逸,不是气韵温润的婉转。
指甲勾画眉梢,黛眉飞鬓。形似玄月,饱含了理智的心性与缜密的思维,不似柳叶,代表着全然的善良与柔软。
指腹拂过唇瓣,红颜娇嫩。抿起的嘴角隐含凌厉,再无微微勾起的轻笑。
这些,都是石梦回归后的改变。
不到百天,从融融的暖春,刚刚走到烈烈的初夏,石梦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了翡梦从情窦初开到爱怨深陷的全部历程。
他们的爱情刚开出最美丽的花,最是灿烂绚丽时,却等不及夏的结果与秋的收获,便要面临惨淡的凋谢。
只叹,世事无常!
无常于暮朝阳的居心,无常于石梦这个外来者的介入。
暮朝阳的爱,毋庸置疑。
她不单接收到翡梦心里的甜蜜羞涩与温馨惬意,同样也看到了暮朝阳发自内心的欢欣愉悦与钦羡爱慕。
暮朝阳出发的起点,石梦无法指责,毕竟她见过的、听过的比之更加不堪。
只叹,现实无奈!
石梦的人生阅历,远非深闺十八载的翡梦可以比拟,故而,对翡梦的情伤,石梦只能叹一声可惜可怜。
他们像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即使短暂的相遇,再如何优美激烈,却掩不过终将更远的背离。
暮朝阳的爱,浓烈而炙热。他用全部的热情去感染纯真的翡梦,引导她、教会她,如何去爱一个人,爱到深入灵魂。
翡梦的稚嫩,像一张白纸。对于婚姻,她凭着丰富的想象力,惟妙惟肖的勾画着,有对另一半的描摹,有对婚姻生活的遐想。一个陌生异性的话语,仅仅因为他是她夫君的身份,便引发了她对婚姻的期待。一个温柔呵护的亲吻,仅仅因为他满足了她对另一半的全部想象,便让她爱上了爱情,从而爱上了这个人。
如果可以抛弃他们婚姻的前提,他们的爱便是最纯真最美好得向往。
可是,那种如果叫人难以忽视!
他们的爱,注定无望!
外面的人,在雨中站了一夜。他的悔恨,他的颓败,他的期待,他的奢求……每一种感情,都不是作为石梦的她,所能够回应。
唯一能做的,便是为这段感情,亲手画一个句号。
并在心里,与翡梦做一个道别。
“林嬷嬷。”石梦嘴角一翘,镜中的人神彩斐然。
同样一夜未眠的林嬷嬷和杏香,守在门外忧心忡忡,她们被公主排除在外,连一声安慰都无法做到,自觉失职的她们,甚至想以死谢罪!
公主的一声“林嬷嬷”,对她们来说犹如天籁。细细的揣摩,语调不高不低,语气平淡清冷,如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可就是这一份平常,让她们更加眉头紧锁,忧虑更胜。
“公主!”林嬷嬷和杏香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手足无措的看着公主。
石梦双手展开,婷婷玉立,浅笑妍妍,“更衣,上妆!”
这样的公主,仿佛带着一层光晕,让人看不清面目,只是依稀觉得她是那样的如梦似幻,让人不敢遐想。
杏香取来一套烟绿色的居家常服,正待为公主换上,却被一双柔荑止住。
“今天穿这一套。”石梦挑出一件淡蓝色宫装,烟罗云纹,锦带缎绣,华贵端丽,气韵高洁。
杏香怔怔的接过,心思复杂的替公主换上。公主的着装,必须符合其特定的身份,不能像常人那般随心所欲,这身衣服,必定有着特殊的含义。
“公主,今天梳什么样式的发式?”杏香低头问道,并不像平时由她为公主推荐。
石梦在众多首饰中挑了挑,终于选定一支金钗,“就用它吧。”
九尾金凤钗,金凤口衔珠串,展翅欲飞,凤眼宝石鲜红,神态栩栩,凤翅舒展,羽毛金光闪闪,九条华丽的尾羽铺散开来,摇曳斑斓。整支凤钗优美大气,富贵逼人。
杏香手指在黑发中灵活穿梭,长长的头发被绾成一个复杂而美丽的发髻,九尾金凤钗被固定在发髻正中,左右各插一只莲花长流苏步摇,再配上其他的小钗环,俨然最最耀眼的正妆。
脖间金镶玉富贵锁,手腕九珍琉玉镯,指间碧玉戒环……
石梦端详着手指,那碧绿的色泽,如同翡梦的青葱岁月,可爱、美丽、略带忧伤。
“林嬷嬷,如何才能解除婚姻关系?”石梦直视着老嬷嬷满是沟壑的面容,心里却怀着许多的忐忑。她拿不准这个世界,对于情感破裂的夫妻,是否有着和离一说。况且,翡梦贵为公主,她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但也等同于各种的约束。此举,是否能为世俗所容?石梦不确定。
石梦紧盯着林嬷嬷,不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嬷嬷瞳孔微缩,面上一怔,内心惊惧不已。并非公主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只因为她手里正有一份和离的文书。皇帝陛下的深谋远虑,让人胆战心惊。
“公主请稍等片刻。”林嬷嬷一欠身,低头掩盖住眼里翻腾的思绪。
“嗯。”石梦揣摩着林嬷嬷的意思,她既显得出乎预料,又显得预料之中,多么复杂又矛盾的表情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公主!您是要休了驸马吗?”杏香诧异的看向公主,满眼的不可思议,复而又惊喜万分,两手一击,“对,公主,您就是要让他尝尝冒犯皇家威严的苦果!”
“杏香……不是休弃,是和离。”石梦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丫头听到主子要离婚,却如此热情高涨的?但总算没有看错这个丫头,非常有意思,除了有些过于夸张。总的来说,这丫头爱憎分明,直率豪爽,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公主,这是您要的东西。”林嬷嬷进来看见杏香正笑得欢实,老脸一整,似有教训一番的意味。
“咳咳……那是什么?”石梦来回林嬷嬷的实现,漠视了杏香感激的眼神。
翻开小木盒的盖子,里面是一方泛着旧色的纸张,纸张纹路清晰,很明显这是一张动物的皮纸,如同古老的宗卷。传说,动物的毛皮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写在上面的文字,便会形成一种契约,只要签上名字,就会受到那种力量的约束。
和离文书?并且盖上了皇帝的印玺!
石梦除了震惊,还有头痛。
那个让她倍感无语的癫狂皇帝……
想让人不服都难!
石梦轻笑,既然已经有人为她铺平了道路,她有什么理由不顺着走下去?她可不是那些不知轻重的叛逆女。
石梦果断的在上面签上了名字。
“杏香,去请缁衣侯。”石梦将文书放在托盘上,并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皮纸,并文书放在一起。
“公主,您这是……”何意?林嬷嬷欲言又止。
“无须多言!”石梦手一挥,便不再言语。
既是翡梦的心愿,她愿意帮她完成。
她还记得,那日在寺庙后殿,紫衣侯御天流与翡梦的三问三答,“如果爱他需要交换,你愿意付出什么?”“我有的,都可以!”……
这张地图,既然在翡梦手里,那么就表示了皇帝对于翡梦对其处置权的认可。既然翡梦许下了那样的承诺,石梦也无权置喙。
托盘上的两样东西,将会了结翡梦与暮朝阳的情分与所有关系,从此形同陌路。
石梦捂着胸口,那里还有些隐隐发痛,是翡梦最后的执念,不舍、难断……
“公主,缁衣侯来了。”杏香在门口看着公主,等待她的示意。看石梦点了头,杏香才不情不愿的撇撇嘴,“进来吧!哼!”
连一个眼神都奉欠,杏香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暮朝阳、御天流,和玉可儿。
不提神色难辨的另外两人,暮朝阳抢步上前,扑到石梦身边,一脸欣喜,“娘子,你终于肯见我了!”
“缁衣侯,请止步!”林嬷嬷伸手挡在暮朝阳前面,让他再难迈出一步。
“娘子,我……”暮朝阳一肚子的话要说,他想解释,想请求原谅,想一表衷肠。
可石梦却不愿给他机会,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即使他一脸憔悴,也无法引起她的丝毫同情,毕竟,她更心疼翡梦——那个最该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孩儿。
“缁衣侯,这里有两样东西……”石梦示意林嬷嬷将两张皮纸展开,笑着看向暮朝阳,“只要签上你的名字,那么,这份地图便是赠礼!”
石梦擎着笑,可眼里却并无笑意,挑眉看着暮朝阳,欣赏着他的犹豫挣扎。
“呵呵……很难抉择吗?不如问问你的伙伴,也许他们会有更好的建议?”石梦转向另外两人。
他们心中的纠结,石梦也许能读懂几分,不外乎是气恼费尽心思得到的盒子为何是空的?今天的翡梦公主为何与印象中格格不入?两份皮纸是否是另一次试探?
石梦相信,自己眼中的讽刺一定满得快要溢出来。
“缁衣侯,想好了没有?”石梦端坐在椅上,笑容一敛,满是清冷冰霜。
这样的她,让人陌生,让人害怕!
“考虑好了没有?”石梦不耐的扣击桌面,她的耐心即将告罄,“紫衣御天流,你来告诉他!”
威严,冰冷……这样的言辞,让御天流心生畏惧,还有无法宣泄的痛楚。
“朝阳!”御天流攥住暮朝阳的胳膊,摇摇头。不要再执迷,现在放手,对你对她,都好!
瞧,多么理智的人!不愧是紫衣侯御天流,那个自己欣赏的男人,思虑缜密,懂进退,知舍取,即使对着有好感的人,也永远先权衡利弊!
暮朝阳艰难的提起笔,笔下有如千钧,一笔一划都在宣判着他的死亡,他亲手将自己的灵魂一点点抹杀。
多么残忍!
最后一笔落下,皮纸上泛出淡淡的荧光,似在宣告契约的成立。
两支玉戒同时出现细细的裂纹,咔咔的声音,低不可闻,但那碎裂的痕迹却又清晰可见。玉戒碎落,掉在地上,啪……两颗被圈起来的心,重新得到了自由,可暮朝阳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玉戒,一起碎了!
“不……不要……”暮朝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喉咙里嘶吼着,“娘子,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如此?残忍吗?不,一点也不!石梦觉得。
“翡梦的爱,像琉璃,晶莹剔透,却也脆弱易碎……”石梦幽幽叹息。
玉可儿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左顾,是伤痛欲狂的暮朝阳,右盼,是失魂落魄的御天流。
真狠!玉可儿看着那个气质清冷的翡梦公主,她变了,一夜之间翻天覆地、脱胎换骨。手腕翻转,便让两个男人溃不成军。即使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付出了太过惨烈的代价,一颗真心,一腔柔情。
女人看女人,最是明白!
心里颓败,她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始作俑者之一。若说暮朝阳是一切事端的起因,那么御天流便是幕后的推手,而她则是那根导火索,所有的巧合与放任事态失控的放纵,便是那火种,他们一起努力,成就了翡梦公主压抑的爆发。
只能在心里说声对不起了!
毕竟,她现在也不曾后悔!
留下一室的寂静,石梦带着杏香与林嬷嬷踏出房门,将里面的人,隔绝在外,隔绝在另一个再不想踏足的世界。
一步步,沿着蜿蜒的走廊,曲曲折折如同时间长廊,仿佛还能听到两个欢笑的声音,一个秀丽婉约,一个爽朗豪放……
那些相互追逐的脚步,那些耳畔细语,那些曾经的美好……
石梦替他们一一缅怀。
她的心情,像这绵绵细雨,潮湿、微凉。
公主的銮驾,静候在府门外,还是那样的华丽隆重,可是却少了原来的欢庆。四周严正以待的卫士,身穿盔甲,手持钢刀,散发出凌厉与萧杀的气息,威严得不可冒犯。
石梦踏出大门,与那段过去划出一道沟,从此在心里被深深封存。
坐上銮驾,石梦向着前看,对属于翡梦的过往无丝毫留念,直到公主的卫队缓缓前行,也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