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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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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钟鼓司乐起,百官整肃衣冠,循朱雀门鱼贯入宫,依品秩入殿。待边关军报、漕运钱粮等一应冗杂政务如常奏对完毕,几名御史的例常纠弹也尘埃落定,内侍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萧霁看无人再出列,便道:“众卿,朕有二事,需昭告于廷。”
殿内刹那间万籁俱寂。
“朕近日,寻回一位流落民间的血脉,乃是朕之皇女。”萧霁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家事,却让殿下众人心中俱是一震。
不待众人细品,萧霁紧接着便抛下了第一道惊雷:“朕心甚慰,特旨册封皇女为宸熙王,秩视亲王,享亲王俸禄仪仗。”
女子封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惊呼,许多官员脸色骤变,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已完全违背了祖制惯例!
然而,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萧霁并未给群臣消化这惊人消息的时间,继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另,宸熙王才具优渥,朕特设平章事 一职,由其出任。”
平章事,这是一个前所未闻的官职名称。一个女子,先封亲王,再授新职,这接连两道旨意,简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惊骇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不少官员已将目光投向了位列班首的中书令、侍中以及六部尚书等重臣,期待他们能出言谏阻。
然而,这些帝国真正的枢臣们,此刻却异常地沉默。他们或垂眸不语,或面无表情,竟无一人立即出列。盖因他们早已通过隐秘渠道得知陛下今日必有非同寻常之举,且圣意坚决,心情甚佳。在这朝会之上,众目睽睽,贸然顶撞绝非明智之举。几人眼神短暂交汇,默契已生:暂且按捺,待退朝后,于政事堂内再从容探询、谋划对策。
因此,尽管满朝文武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预想中的谏诤场面却并未发生。萧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淡然宣布退朝。
退朝的钟声余韵中,永宁侯苏文擎与世子苏玉珩随着人流缓缓步出大殿,父子二人面上虽维持着镇定,心中却早已波澜万丈。苏玉珩尤其记得清楚,三年前过年前夕,自家妹妹在晚饭后说的,礼部侍郎千金来告知她,在醉仙居见到一位说书少女,跟陛下长得别无二致。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文擎也忆起了女儿当时的描述。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儿子,低声道:“玉珩,可还记得你妹妹三年前说的那桩奇事?”苏玉珩微微颔首,脸色凝重:“父亲,儿子记得。事后,儿子也曾依您示意,暗中派人查探过那名唤‘赵敏’的女子踪迹。”他眉头微蹙,“古怪的是,自驱傩日后,那‘赵敏’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半分踪影。反倒是与她时常相伴的‘张无忌’,仍一直留在任嚣城,居于醉仙居内。”这番查探无果,当初只觉蹊跷,如今看来,竟是早有玄机。
另一边,三皇子萧玦独立于皇子行列中,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他的思绪飘回了驱傩那夜。宫中大傩仪结束后,他按例登临城中高处巡视,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就在那喧嚣之上,一片烟花绽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不远处街角,一个黄衣少女被人群挤到一边,摘下傩面具,惊鸿一瞥间,那张跟母皇如出一辙的清丽绝伦的容颜,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原来,那并非错觉。
而这,也解释了为何无论是永宁侯府,还是其他或许也听到风声、暗中查探的势力,之后都完全摸不到“狄千言”的半点踪迹。
原因有二:其一,便是深受女帝信任、负责护卫狄千言的影卫统领聆渊。他早已察觉到各方势力的窥探,并未选择强硬驱赶或灭口,而是采取了更巧妙也更有效的方式——将那些派来的探子,能收买的尽数重金收买,让他们传回些无关痛痒或完全错误的消息;至于那些无法收买的,则被巧妙地引向歧途,或制造意外让其无法继续探查。
其二,则在于狄千言自身的行踪确实飘忽难测。自驱傩日之后,她被女帝带进宫,一直戴着面具,之后便是待在卫风眠的府邸中闭关,苦练武功。唯一一次在年前以真面目公开行动,便是在朱雀大街给承恩公府世子郑世轩种下了“生死符”。
然而,那次行动后,聆渊便以雷霆手段封锁了所有消息。而郑世轩本人,先是被狄千言那张与女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吓破了胆,后又怕家中长辈责罚他惹是生非,竟也主动勒令身边所有侍卫仆从,严禁泄露半分那日所见所闻。如此一来,狄千言的真实身份和行踪,便被牢牢地封锁在了一个极小的圈子里,直至今日朝堂之上,才由女帝亲自揭开冰山一角。
政事堂内,沉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凝重。大公主萧宛、二皇子萧璟与三皇子萧玦依次而入,紧随其后的,是三省六部的实权人物——中书令李纲、门下侍中周胤、尚书左仆射张俭,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
众人甫一踏入这帝国核心的决策之地,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被坐在一侧的那道身影牢牢吸住。
那张与御座之上的女帝陛下几乎别无二致的容颜,如此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强烈的视觉冲击仍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剧震,仿佛时空错乱。
中书令李纲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旋即恢复古井无波,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侍中周胤目光锐利如刀,在狄千言脸上迅速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惊疑。尚书左仆射张俭则面色沉静,只是端起内侍奉上的茶盏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几位尚书更是难以完全掩饰情绪,户部尚书甚至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又赶紧屏住。私下关系亲近的几位大臣,趁落座的间隙,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大公主萧宛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微褪,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虽听闻风声,却万万没想到,这“皇姐”的容貌竟与母帝相似到如此地步!这已不仅仅是血缘的证明,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二皇子萧璟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笑意却未达深处,他仔细打量着狄千言,心中飞速盘算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姐姐”会对现有的权力格局造成何等冲击。三皇子萧玦相较于他人,显得最为平静,他早已见过这张脸,此刻不过是证实了那夜的惊鸿一瞥并非虚幻,但他看向狄千言的目光中,探究之色却更浓了几分。
待众人心思各异地坐定,堂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端坐于主位的女帝萧霁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面色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卿,此为宸熙王萧千凝。凝儿初涉朝堂,日后参与政事堂议事,还需众卿多加辅弼。”
话语虽客气,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明白无误——宸熙王萧千凝,并非虚衔,她将实实在在地踏入这帝国最高的权力中枢。
政事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皆垂首应是,心中却已是波澜壮阔。一张与帝王相同的脸,一个亲王的尊号,一个意义不明的“平章事”官职……
女帝萧霁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几位子女:“论齿序,她比宛儿、璟儿、玦儿,你们都大,是你们的长姐。”
大公主萧宛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二皇子萧璟的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丝弧度,袖中的手却已握紧。三皇子萧玦则是深深看了一眼萧千凝,神情复杂难辨。
在萧霁无形的威压之下,萧宛、萧璟、萧玦以及在场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依制整理袍袖,向着端坐的萧千凝躬身行礼,齐声道:
“臣等(弟/妹)参见宸熙王殿下(皇姐)。”
声浪在宽敞的政事堂内回荡,正式确立了萧千凝超然的地位。
待众人重新落座,那股压抑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最终还是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中书令李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起身,向着御座上的萧霁恭敬一揖:“陛下,老臣斗胆请教。陛下旨意中提及,宸熙王殿下出任‘平章事’一职。恕老臣愚钝,不知此‘平章事’,系何品秩?具体职掌又如何?恳请陛下明示,臣等也好知晓如何与殿下协理公务。”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惑和不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霁身上。
萧霁闻言,神色未变,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抛下了一句让所有人神魂俱震的话: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这意味着,这位宸熙王在权力意义上,将与中书令、门下侍中等最高宰相并列!
然而,更惊人的话还在后面。萧霁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纲,继续说道:
“能够过问和管理全部部门,协理阴阳,朕之所及,皆可参赞。”
她微微一顿,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定义:
“然,此职,无品。”无品!这个职位完全超越了现有的官僚品秩体系,其权力的大小、范围的宽窄,完全取决于皇帝本人的授予和信任!它不受任何传统规章的束缚,是皇帝手中一把量身定制、锋利无比且无法用常规衡量的权柄!
政事堂内,刹那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近乎霸道的职位设定震撼得无以复加。李纲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已不是简单的破格,这是重新定义权力核心的规则!这位宸熙王萧千凝,尚未开始真正理政,其超然的、直抵天听的权势,已然让在场的每一位重臣和皇子,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萧千凝——或者说,灵魂依旧是狄千言的那位——端坐在属于宸熙王的尊位上,努力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庄重表情。听着萧霁用那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话语,给她扣上了一顶“能够过问和管理全部部门”的无品超大官帽,她感觉自己的眼皮都快要抽筋了。
救命啊……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我只是想要个‘王爷’的酷炫头衔,方便以后狐假虎威、吃喝玩乐顺便名正言顺去看看各种国家青年才俊和精英而已啊!谁想真来上班干活啊!还是‘过问和管理全部部门’?这比996还狠,这是007全年无休替整个帝国打工吧!
她简直想立刻站起来,对着下面那些脸色变幻莫测、眼神里写满警惕和算计的皇子公主以及大臣们大声宣布:各位!放松!我真的对你们的权力、地位、家产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继续卷,当我透明人就行,我只要我的自由!
然而,她不能。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临来政事堂之前,她那便宜老妈兼顶头大BOSS萧霁,已经对她进行了极其严肃的“岗前培训”和严重警告:
“今日政事堂会见重臣,你只需端坐,听朕言说即可。非朕问你,不准开口。你若敢胡言乱语,朕便收回你所有出入宫禁的自由,让你日日跟在太傅身边修《女诫》与《臣轨》。”
萧霁太了解这个异世之魂的德性了。让她开口,无异于在一锅将沸未沸的油里泼进冷水,指不定就能炸出些惊世骇俗、足以把这些恪守礼法一辈子的老臣们当场气得心血翻涌、甚至厥过去的狂言悖论。
她几乎能预料到,若不加约束,这丫头可能会眨着那双与己无二的凤眸,用一种讨论晚膳吃什么的随意口吻,抛出诸如:
?“孤既已位列亲王,这‘平章事’之责,莫非也需如寻常官吏般点卯应卯?若遇旬休、节庆,可否告假?若有急务耽搁了用膳时辰,光禄寺可会备下份例?” 将亲王理政等同于胥吏当值,计较起作息假期与伙食补贴。
?“诸位同僚殚精竭虑,皆为国之柱石。至于天家传承、神器所归,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孤无意于此,只愿逍遥度日,诸位且放宽心,不必将孤算入局中。” 直白地将夺嫡之争摊于台面,并公然表示置身事外,视皇位如敝履。
?若见争论激烈,她或许还会和稀泥般劝解:“诸位大人何必争执不下?此事若难决断,暂且搁置亦无不可,或可问问市井小民之意?” 试图将庙堂决策与民意混为一谈,全然不顾祖宗法度与朝廷威仪。
此类言语,于她而言或许是率真直言,但落在此间重臣耳中,每一句都足以颠覆纲常、冲击根本,轻则被视为对朝政的极度轻慢,重则会被解读出动摇国本的可怕意味。为了朝堂的稳定,也为了让这些国之栋梁,特别是像中书令李纲那样的老臣能多活几年,继续为帝国发光发热,而非被这丫头活活气死,萧霁果断选择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萧千凝暂时当个精致的哑巴美人。
待日后慢慢调教,再让她学会此间的言语规矩不迟。于是,萧千凝只能努力绷着脸,将所有汹涌的吐槽欲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维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接受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洗礼。
她悻悻地想,为了我的自由,我忍!但是皇帝陛下……你这‘无品’却有权的大饼,画得是不是也太狠了点?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麻烦事如同雪片般向她飞来的“美好”景象。
萧千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群神色各异的“同事”们,能够过问和管理全部部门”的超级打工人?无品?哈!意思是连个具体的KPI考核标准都没有,但活儿却可以无限量供应是吧?这比现代最黑心的老板还会画饼啊!
真想现在就站起来,用最真诚的语气告诉他们:“嘿!别紧张!她对他们那些勾心斗角的权力游戏真的、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但是不行。她想起萧霁早上那堪比教导主任的眼神和警告。因为这位女帝陛下,显然觉得她这张嘴具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般的威力,生怕她一开口,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所以,她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像个高级手办一样,听着自己被赋予了一项听起来能累死三头牛的工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萧霁目光转向一旁的枢密使魏守白:“魏卿,将东西分予诸位爱卿吧。”魏守白躬身领命,随即示意身后数名内侍。内侍们手中皆捧着厚薄不一、已然分门别类整理好的书册或卷宗,他们步履无声,却极其精准地走向对应的朝廷重臣。
每位大臣接到手中的,都不是完整的全部书稿,而是与他们职权息息相关、能够立刻对其管辖领域产生冲击和启发的部分。
当一沓装订整齐的册子被恭敬地放到吏部尚书褚彰面前时,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清晰有力的字:《吏治革新刍议:官员档案库与绩效考核量表》。
褚彰略带疑惑地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便从不解转为凝重,继而浮现出难以抑制的震惊与兴奋。里面详细阐述了如何为天下官员建立标准化的个人档案,不仅记录履历,更核心的是引入了一套前所未有的 “绩效考核量表” 体系。
表格中罗列了诸如“赋税完成率”、“辖区治安发案率与破案率”、“学堂兴建与入学率”、“农田水利修缮进度”等具体、可量化的指标,并明确划分了“优、良、中、差”的考评等级。
更让他拍案叫绝的是,书中还提出了“结构化面谈”的概念。建议在官员升迁前,由吏部高层进行问询,问题需提前设计,重点考察官员对政策的理解、解决实际问题的具体案例(例如:“若你辖区突发蝗灾,钱粮不足,当如何应对?”),而非仅仅依赖其文章辞藻或士林声望。
褚彰的手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一束强光,照进了千百年来主要依靠推荐、评语和印象的官员选拔考核迷雾之中。这法子若真能推行,虽不能完全杜绝人情请托,但无疑将极大地增加任人唯亲的难度,使官员的升迁黜陟更具客观依据!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萧霁,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沉默的宸熙王,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敬畏。此法……实在是……太具颠覆性,也太切中要害了!
与此同时:
?户部尚书拿到的是关于“新型记账法(复式记账雏形)”、“漕运优化模型”以及“鼓励工商业税收简论”的册子,看得他两眼放光,又冷汗涔涔。
?兵部尚书手中则是《后勤保障体系重构》、《参谋本部制度初探》以及一些关于改良军械的模糊图示,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工部尚书得到的卷宗里,则包含了“标准化度量衡推行建议”、“水利工程协同施工法”以及“水泥、改良纺织机等物”的简单原理描述……
每位大臣都沉浸在自己手中的“宝典”里,脸上交织着震撼、狂喜、疑虑与深深的思虑。他们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位凭空出现的宸熙王,为何敢赋予她“平章事”这般超然的职权。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认亲归宗?这分明是为暮气沉沉的大楚朝堂,带来了一场足以涤荡一切陈腐旧弊的惊世风暴!而风暴的核心,正是那位被陛下强行“禁言”、此刻正百无聊赖神游天外的宸熙王——萧千凝。萧霁看着下方臣子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