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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事与愿违 不好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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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亭内的哄笑声尚未完全平息,几位坐在角落的贵女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了狄千言耳中——她如今内力精深,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真是毫无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露骨……” “……纪公子真是倒了霉,被这等粗鄙之人缠上……” “还日日往纪大人府上送书信,全然不知‘矜持’二字如何写”“纪大人真是无妄之灾。”“想来纪大人心中必定苦闷至极,只是无处诉说罢了。”
狄千言脸上的灿烂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想着古代人确实对这种女追男的戏码不能接受,她不能让纪云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之前写情书时她就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变成了百度,居然什么诗词都记得非常清楚,不像之前在大齐得的避暑时,古诗词都只能记得最著名的那一句。狄千言觉得应该是和之前的金庸武功心法一样,是老天爷给的福利。
这么想着,她就收敛了所有嬉笑玩闹的神情,目光不再搞怪。亭内的一些敏锐之人暗暗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狄千言用了内力,确保在这一片吵闹中让每个人都能听得见。
“纪公子,”狄千言看着他,眼神认真,“适才玩笑,唐突了。”
她微微停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两句诗一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惊雷,骤然劈开了满室的浮华与浅薄,整个梅园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所有戏谑的笑容、交换的眼色、轻摇的团扇、端到唇边的酒杯……全都定格在了半空。
萧璟脸上惯有的嬉笑瞬间僵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与震惊。他是皇帝之子,太傅也细细教过诗文,这两句诗里蕴含的磅礴气势与至死不渝的深情,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苏玉珩温润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作为谦谦君子,他比旁人更能体会这诗句中极致的纯粹与执拗。这绝非寻常的调情之语,而是将一个人奉若信仰、视为唯一的终极告白。他看向狄千言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好奇与旁观,化为了深深的惊异。
那几位方才还在揶揄狄千言容貌和言行的贵女,她们手中的团扇尴尬地停在胸前,能说出这等诗句的女子,好像不似她们刚才所说的粗鄙之人。
谢知微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她饱读诗书,自然深知这两句的分量。这需要何等的才情? !
连上位萧宛也收起了之前看戏的慵懒姿态,身体微微前倾,美目中流光溢彩,满是惊叹。她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句“除却巫山不是云”,萧玦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向狄千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风暴中心的纪云深身上。他已然彻底怔住。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险些洒出都浑然不觉。那双清雅如玉的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被那十四个字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之前的窘迫、慌乱、无奈,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那诗句太沉重,太纯粹,太决绝。它远远超出了“情话”的范畴,那是一种宣言,一种将自己所有退路都斩断、将整颗心都剖开呈上的、近乎悲壮的赤诚。又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温柔,精准地撞入了他的心底。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面具下此刻无比沉静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子对他的心意。
狄千言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继续缓缓道:“或许在旁人眼中,千言言行无状,不堪匹配公子清风朗月。但,心悦君兮,亦如这诗中所言,我见过了纪公子,便觉旁人……都成了过眼浮云。”
纪云深竟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清俊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薄红,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径直看向狄千言,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狄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狄千言面具下的眼睛地眨了眨,随即笑意漫上眼角眉梢,痛快点头:“好啊!”
纪云深微一颔首,不再看身后那些足以将他穿透的探究目光,率先向亭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将身后的喧嚣与议论彻底隔绝。纪云深步履不停,直到将狄千言引至侯府后院一片僻静的梅林。他与苏玉珩交好,时常来侯府做客,苏玉珩经常带他来这片梅林品读诗书,是以他对这里很熟悉。侯府的侍卫丫鬟们也都认识纪云深,一路走来不会有人阻拦。
此时月华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正值红梅盛放,冷香袭人,如霞似火的花朵覆满了枝头,与枝头未化的残雪相映成趣。微风拂过,吹落瓣瓣红雨,静谧得仿佛隔绝了尘世。远处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隔开,只余下冰层下细微的流水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纪云深在一片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清雅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轮廓分明。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书卷静气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而真切的情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却清晰无比:
“狄姑娘,”他开口道,“这些时日,你的诗篇,你的言语,你的……心意,云深……都已深知,了然于心。”
狄千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纪云深,他微微避开她的目光,耳根泛红,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郑重:“我……亦心悦姑娘。”
果然,她这么貌美如花,武功高强,区区一个全国第三名还不手到擒来!她自动忽略了纪云深没见过她的真容还有武功。不然以她跟女帝如出一辙的容貌,纪云深绝对不会跟她避开人谈话。前两年女帝萧霁稍微暗示了下萧宛年龄到了,父亲都立马委婉拒绝,以他的家世和探花郎身份,父亲绝不会让他尚公主断了他的前程。本朝惯例,驸马不得身居要职。
狄千言笑开了花,反问:“有多心悦?”一边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张开手臂朝着纪云深扑了过去,目标明确——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再在那张好看的唇上印下一个胜利的吻!
然而,纪云深虽表明心迹,身体却还恪守着严格的礼防。见她不管不顾地扑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敏捷地侧身避开,一只手轻轻隔开了她,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慌:“狄……狄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
狄千言扑了个空,站稳身子,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干什么?亲你啊!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可以当我男朋友了吗?”
“男……男朋友?”纪云深被这个闻所未闻的词弄得一愣,俊美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此乃何意?”
“就是……”狄千言卡壳了一下,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两情相悦的伴侣!你不是说也喜欢我吗,不想亲我抱我吗?”
纪云深听得面色更红,连连摆手后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狄姑娘,纵然……纵然两心相悦,亦当发乎情,止乎礼。岂可、岂可光天化日……呃,月下……行此等……亲密之举?此非君子所为,于礼不合!”
狄千言看着他紧张得连脖子都红了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在哪。是啊,这是礼教大防的古代,不是可以当街拥吻的现代。她悻悻地收回手,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可是……喜欢不就是想靠近,想亲亲抱抱吗?只是嘴上说说,那多没意思……”
她眼巴巴地看着纪云深,那眼神像是得不到心爱糖果的孩子,写满了渴望与不解。
纪云深看着她那委屈又直白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柔软。他稳了稳心神,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持着那道无形的界线:“心意……贵在真诚,而非形迹。姑娘……且忍耐些。”
他心中因终于表明心迹泛起波澜,纪云深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垂眸:“狄姑娘,你我既已两心相知,互许情意,此乃人伦之大节,亦当行之以正礼。今晚回府之后,我便会将你我之事,禀明父母高堂。待父母应允,便会依礼请托媒人,备齐三书六礼……”
他的目光诚挚,带着对未来的笃定规划,望着她:“若一切顺利,在这几日里,会尽快择一吉日,来向姑娘正式提亲。”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这是对一段感情最负责任、最郑重的承诺与开启,是水到渠成、毋庸置疑的下一步。
狄千言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回家告知父母?提亲?!”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为什么?!我们不是才刚刚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吗?这就要结婚了?!”
她上下打量着纪云深:“纪云深,没看出来啊!你这么时髦,不,这么前卫的吗?!居然搞闪婚?!”
“闪……婚?”纪云深被她的反应和古怪词汇弄得越发困惑,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惊诧从何而来,在他看来,一切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他带着一丝被质疑后的轻微不解与坚持:“狄姑娘,既然你我两心相知,互许情意,自然当尽快禀明父母,三媒六聘,择吉日成婚,方可长相厮守。此乃正理,何来‘闪婚’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不赞同:“若只口头约定所谓‘男女朋友’之情,而无婚姻之约,私下往来,岂非私相授受?这于礼不合,非君子所为,更会损及姑娘清誉。云深断不能如此轻慢姑娘。”
狄千言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古代,男女之间,没谈恋爱,甚至可能都没有看对眼这个环节,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所以为的“男朋友”,在他这里,就是“未婚夫”。她所以为的甜蜜恋爱期,在他这里,是亟待走入正规“婚姻”的过渡期,并且越短越好,以免落人口实。狄千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纪云深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和玩闹心思。
“呃……那个……纪公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告辞!”话音未落,她用上了凌波微步转身就跑,裙摆掠过地上的残雪,身影快得像一道受惊的兔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根本没给纪云深任何反应和挽留的机会。
纪云深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清雅的眉宇间写满了错愕与不解。他……他说错什么了吗?提亲,难道不是对她、对这份感情最郑重的承诺吗?为何她竟是这般反应?
狄千言一口气跑回醉仙居顶层的雅间,砰地关上门。正坐在窗边静心打坐的有尘闻声,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时辰尚早。
“回来得这般早?”有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依照她对纪云深那股热乎劲,此刻不该正在侯府大放异彩,或是与那纪探花畅谈么?
狄千言坐下,倒了杯水解渴,侯府的宴席一口没吃到不说,还扫兴而归:“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我只想单纯美好地谈个恋爱!”狄千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拉拉小手,亲亲抱抱举高高做做床上运动……多美好!结果呢?!他居然跟我说要马上回家告诉父母,然后立刻来提亲!我的天哪!看来想在你们这古代,单纯不负责任地谈个恋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旦说喜欢,下一步就是结婚生子!太可怕了!我不玩了!”
有尘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从窗边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开口,“也未必。”他淡淡道。
狄千言猛地抬头,狐疑地看向他:“嗯?什么意思?”
有尘语气平淡无波:“官宦人家、世族贵胄,规矩繁多,重礼教大防,自然如此。婚姻乃结两姓之好,非二人之事。然,世间并非只有高门朱户。贫僧昔日随师父行走江湖时,所见便大不相同。江湖儿女,多有洒脱不羁之辈。心意相投,便可结伴同行,游历山河,快意恩仇。彼此中意,便在一起;若性情不合,亦可坦然分离,各奔前程。虽亦有深情厚谊、白首不离者,但其间相处,却少了许多繁文缛节,更重本心。”
“江湖……”狄千言喃喃道,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仿佛被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接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的有尘身上。
有尘眉目低垂,沉静内敛,在暖黄的光线下,侧脸的线条却显得格外清晰流畅,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有一种不同于纪云深清雅书卷气的俊美。
狄千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有尘的容貌一般,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念头——我这不是灯下黑吗?!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大帅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立刻把纪云深抛到了脑后,好奇心瞬间被点燃,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凑近了些,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有尘大师,”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又轻快又直接,“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有尘听到大师俩字就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她会叫他大师一般都是有求于他,想让他帮忙一起做什么坏事儿!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她,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平静地回答:“虚度二十有三。”
“二十三?比纪云深还大一点呢!”狄千言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眼神更亮,问出了那个她好奇已久、且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我再问个冒昧的问题啊,你说你不忌荤腥,也可饮酒,那……你们佛门清规里,最要紧的那一条……你忌不忌女色啊?”
最后几个字,她问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狡黠的期待。雅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有尘的身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这小妮子,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吧!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所有情绪,久久没有动作。
那沉默,在狄千言看来,简直意味深长,欲说还休!
若是严守清规、心志坚定的高僧,此刻怕是早已义正词严地宣一声佛号,断然否定,或是直接回避这个问题。可他偏偏只是沉默。这沉默,就像是在坚硬的佛门戒律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狄千言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看着有尘那沉默而紧绷的侧影,越看越觉得有戏!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独家秘密,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瞬间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新的盘算。看来,这古代之行,或许也没她想的那么无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