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追求 开始了她的 ...
-
午时刚过,宫宴未散,丝竹宴饮之声犹自透过重重殿宇隐约传来。狄千言却已扯着有尘的袖子,沿着汉白玉栏杆的僻静宫道疾行。“快些快些,趁他们还在喝酒听曲,咱们正好溜走。”
她脸上只扣了半张极为精致的银丝嵌蓝宝面具,威尼斯舞会的风格,华美夺目,羽毛轻颤,却只遮住了额头至鼻梁的上半张脸,她仗着如今轻功小成,自觉反应敏捷,对这敷衍的伪装颇有些有恃无恐。
有尘跟着她快步走,道:“你这面具……未免太过儿戏。”语气里含着一丝不赞同的无奈。
“这你就不懂了,”狄千言来了兴致,解释道,“在很远很远的西方,有些国家的宫廷里,贵族们开舞会宴会时,就流行戴这种半脸面具。遮住眼睛和上半张脸,让你看不清她全部神态,猜不透她真实情绪,是不是就有点神秘兮兮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自己露出的唇上:“但是呢,又把嘴巴和下巴露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有尘摇头。“第一,方便喝酒吃点心呀,要是全遮住,岂不是要为了吃口东西把面具掀来掀去,多麻烦,多不优雅!”
“第二,”她狡黠地眨眨眼,虽然眼睛被面具遮着,但那笑意却从声音里透出来,“笑容、说话时的唇形,还有……亲吻,”她说到这个词,语气自然,却让有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最重要的表情和互动,都需要嘴巴来完成。遮住了,还怎么调情?还怎么展现风姿?所以呀,这种面具的设计,不是为了完全隐藏,而是为了半遮半掩,欲说还休,让你看不清全貌,却又被露出的部分深深吸引……这叫诱惑的艺术,懂不懂?”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溜,带着几分来自异世的见识和得意。
有尘听得怔住,他自幼长于佛门,后又潜心武学,何曾听过这般“离经叛道”却又自成一派的道理。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般场景:华灯璀璨,衣香鬓影,人人戴着这样的面具,只露出含笑的唇和优美的下颌,低声交谈,酒杯轻碰……确实与中原的习俗大相径庭,透着一种异样的、大胆又迷人的风情。
他再看那面具,只觉得那华丽的纹路、摇曳的羽毛,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原是如此……倒是贫僧孤陋寡闻了。”
狄千言见他耳根微红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笑嘻嘻道:“所以下次别说我的面具奇怪,这可是有大学问的!”
有尘不置可否。他们刚拐过一处栽着瘦梅的影壁,脚步猛地顿住。
梅枝疏影下,一人正负手而立,似在欣赏枝头含苞的绿萼。他闻声转过头来。
一身素面直裰,外罩同色系的软毛织锦披风,清瘦颀长,如竹倚风月。手中并未持暖炉或礼品,只随意拢着袖,通身别无缀饰,唯有那股清冽澄澈的书卷气,仿佛自带一层滤净喧嚣的光晕。正是新科探花郎,纪云深。
他显然也是提前离席,在此处暂避喧闹。纪云深的目光温和掠过有尘,随即落在狄千言脸上。那半张异域风情的华丽面具突兀地覆在她面上,非但未能遮掩,反因其精致神秘,更引人去注意那未被遮挡的部分——那翘起的唇角,那光滑的下颌,以及那份绝非寻常闺阁所有的、灵动又略带不羁的气度。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艳,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恢复成一贯的清雅平静。他并未失礼地盯着那面具看,只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清越,似冷泉击玉:“是在下唐突,挡了二位的路。”
他的目光在狄千言面具边缘极快地一绕,那眼神通透澄明,又极有分寸地收敛了所有探究,从容侧身,让出通路。动作间带着翰林清贵特有的风雅与书香门第蕴养出的从容气度。
有尘立即上前半步,拱手为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世家风范:“公子言重,是我等行走急促。”他身形微动,恰好将狄千言半掩在后方。
纪云深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极清浅,如雪地微光:“宫宴冗长,提前抽身亦是雅事。二位请。”他言语得体,态度谦和,让人如沐春风。
有尘再次颔首致意,不着痕迹地轻触狄千言手肘,两人迅速从纪云深让开的通道走过。
走出一段距离,狄千言忽然猛地扯了扯有尘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刚刚那个穿得像青竹子成精似的那个!他是谁啊?我的天,长得也太帅了!像神仙下凡”
有尘侧目看她一眼,这什么形容,好好的公子到了她口中变成了竹子精。见她一副魂飞天外、仍沉浸在惊鸿一瞥中的模样,如实相告:“纪云深。纪中堂家的公子,新任探花郎,任嚣城中人称‘四公子’之一。”
“原来他就是纪云深!”狄千言恍然大悟,随即更加激动,“果然名不虚传!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那腰!”她兀自喃喃,“啧啧啧,不知以后便宜了哪个女人~”
她完全沉浸在对纪云深风采的回味中,有尘问:“怎么,看上他了?”
狄千言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转念一想:“对啊,这么个极品大帅哥也可以当我男朋友呀!”
有尘心内无语,三年前她尚是懵懂少女,情窦未开,便已初显“好色”端倪,见到姿容出众的无论男女总要忍不住多看几眼,评头论足一番。如今十七年华,正是灼灼其艳的时候,又顶着一张堪称国色天香的容颜,若她真对谁起了心思,稍稍主动……
这任嚣城,怕是要不得安宁。那位看起来清冷出尘、如竹如兰的纪探花,若真被她盯上,恐怕也难逃她的石榴裙下。
而身后极远处,那株老梅之下的身影依旧静立原地。纪云深内力虽不及陆子安那般雄浑深厚,但耳力之敏锐,远超常人。有尘和狄千言疾行,并未刻意运功防范,加之宫墙回音巧妙,竟让那一段活泼又大胆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清晰传入他耳中。
纪云深微微挑眉,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这讶异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他听过太多赞誉,文采斐然、风姿卓绝、家世显赫……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漠然。但如此直白、鲜活、甚至带着几分莽撞与贪馋的称赞,尤其是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可以当我男朋友”,却是头一遭。
这女子……言行也太过大胆不羁。他抬眸,望向那两人早已消失的宫道尽头,仿佛还能捕捉到那抹鲜活灵动的气息。清风拂过,带来梅枝的轻微摇曳声。
纪云深静立片刻,终是缓缓收回目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冰湖表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一贯的清雅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只是转身离去时,那步伐似乎比平日更从容了几分,雪白的衣袂在清冷空气中划过一道悠然的弧线。
心底那点因那人起的波澜,此刻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
除夕这日,任嚣城处处张灯结彩,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慵懒而喜庆的气息。狄千言对着铜镜,仔细调整了一下脸上那副遮掩容貌的Columbina (科伦比娜)面具,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面具用金、银箔精心装饰,镶嵌着水晶、珠宝、孔雀羽、华丽的蕾丝花边,并用丝带固定,是夸张的翅膀状设计。
狄千言之前一出师,顾嬷嬷就派人给萧霁奏报,萧霁派人送了些人皮面具过去,狄千言不耐烦戴,说想戴另外一种,便随口跟派来的人描述了下看美剧英剧时,那些欧洲古代宫廷舞会时戴的漂亮面具。
不过几天后,顾嬷嬷便捧来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盖甫一开启,内里顿时流泻出一片璀璨光华。饶是狄千言来自见识过现代工业精品的时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眸中瞬间缀满惊叹。
匣中静静躺着十数副面具,无一不是精绝的艺术品。有银丝掐就羽翼形状、边缘缀满细碎月光石与冰蓝泪滴宝的,有黑丝绒为底以金线绣出繁复洛可可纹样、并黏贴斑斓孔雀羽碎屑的,更有深紫天鹅绒上微雕点金、以透明鲛丝为系的……每一副都极尽巧思,用料奢靡,将“半遮面”的诱惑诠释得淋漓尽致,其工艺之精湛,远超狄千言曾见过的任何影视道具。
自那日后,根本无需旁人提醒,每日出门,狄千言最兴致勃勃的环节,便是拉开那只专属的紫檀木匣,如同皇帝翻牌子般,仔细挑选今日“临幸”哪一副面具出行。
“今日天色清朗,配这银丝掐蓝宝的正好。” “唔,这袭衣裳颜色沉些,需得黑绒金线的那副来压一压,才显气派。” “要去书店?那副小巧些、只遮眼尾缀着珍珠的更合适,看着有书卷气。”
她甚至依据场合、衣着、心情来搭配面具,乐此不疲。原本用于隐匿身份的工具,硬是被她变成了每日造型的点睛之笔,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现代时尚博主般的搭配乐趣。
狄千言对镜中的自己宣布,“过年嘛,就得谈场恋爱应应景!”
她压根没想过要拉上有尘当军师。在她看来,有尘一个出家人,懂什么风花雪月、你侬我侬?追男人这种事,还得看她这个受过现代偶像剧、浪漫小说和网络热梗全方位洗礼的灵魂!
于是,狄千言单枪匹马,开始了她的“猎取纪男神”新春特别行动。核心战术只有一条:土味情话饱和式轰炸结合高频次偶遇加情书加礼物。
纪云深爱去的书肆:任嚣城最大的书局“翰墨斋”。
书架林立,墨香弥漫。狄千言眼尖地瞥见那抹青竹色的身影,立刻调整了一下脸上精致的半脸面具,清了清嗓子,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似无意地蹭到纪云深附近。
纪云深正凝神挑选一册古籍,忽闻身侧传来一声故作惊讶的轻呼:
“哎呀!纪公子?好巧哦!”
纪云深闻声侧首,便见那位近日总能“偶遇”的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眸在面具下亮得惊人。他已有经验,知道这“巧遇”绝非偶然,正欲礼貌颔首便离开,却听她紧接着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纪公子,你知道我属什么吗?”
纪云深微怔,下意识回道:“在下不知。”
狄千言立刻接上,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我属于你呀!”
“……”纪云深拿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清雅的脸上瞬间空白,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显然被这完全超出圣贤书范畴的、直白到近乎“荒谬”的言语打了个措手不及。
狄千言仿佛没看到他石化般的反应,趁热打铁,又上前一小步,佛闻到了什么,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继续问:“咦?纪公子,你今天是不是吃了糖?”?”
纪云深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糖?姑娘,在下今日并未吃糖……”
狄千言声音清脆,笑眯眯:“那为什么靠近你,就觉得空气都变甜了?”
“……”
周围仿佛有几位挑选书籍的学子悄悄竖起了耳朵,传来极力压抑的闷笑声。
纪云深只觉得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风度:“狄姑娘,此言……”
“还有还有!”狄千言显然玩上了瘾,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眼睛眨呀眨,“纪公子,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怪?”
纪云深:“……何怪之有?”他已生出几分警惕。
狄千言笑得更加灿烂,斩钉截铁:“怪好看的!”
“噗——”这次不只是闷笑,不远处直接有人喷笑了出来。
纪云深彻底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姑娘,只觉得平生所学的所有诗词歌赋、礼仪规范,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白皙的面皮染上红晕,想斥责她言语无状,却又见她眼神清澈明亮,只有纯粹的调侃与欣赏,并无半分猥琐之意,那斥责的话便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略显仓促地合上手中的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对狄千言微一颔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在下…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姑娘…自便。”
说完,也顾不上仪态,快步转身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难得的狼狈。
狄千言看着他几乎是逃走的背影,得意地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啧,古人抵抗力也太差了……看不出来,纪云深居然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小娘子吗?!哈哈。”
自那日开始,狄千言每天都往纪府寄情书。纪府的门房如今每日清晨开门,第一件事便是习惯性地看向门阶——那里必定会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素雅的信封,或是系着初绽的梅枝,或是沾着未晞的晨露。
第一日,送《诗经·郑风·子衿》 ,信封上无一字,展开素笺,唯有墨迹清丽,抄录着古老的情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旁附一行小字:“见君青衣,思之念之,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落款是一个俏皮的大头小娃娃,神态服饰惟妙惟肖,俨然是缩小版的狄千言。
第二日,送《上邪》 ,这日下起了小雪,信笺被一枚小小的玉压尺压着,免受风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旁注:“此心若此,天地可鉴。”落款变成了她那戴在脸上独特的面具,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
第三日,送李白《秋风词》,信笺染了淡淡的秋香色,仿佛带着相思: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小字写道:“自遇君后,方知此味。”落款是大头娃娃坐在桌前看窗外的明月。
第四日,送李商隐《无题》,这封信墨迹尤新,似乎夜深方写就: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旁白:“虽隔重门,然心似有灵犀,君可知否?”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醉仙居的早点,还冒着热气。
第五日,送白居易《长恨歌》节选选用了一纸罕见的金粟笺,极尽郑重: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附言:“不求仙侣,但慕人间连理。”旁边是一捆样式不同的发簪。青玉竹节簪,素银点翠梅簪,犀角雕云纹簪,白玉簪,沉香木嵌螺钿诗文簪…
第六日,送柳永《蝶恋花》,信笺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清冷梅香: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旁注:“思君甚矣,茶饭不思。”这次的礼物是一大包玉佩,和田白玉镂雕松下对弈纹椭圆佩,青金石整琢浑天仪造型佩,赤金累丝嵌红宝麒麟佩,冻石巧做溪山行旅佩,玄玉圆雕兰亭集序佩….
第七日,送秦观《鹊桥仙》,这日恰是初七,信纸是淡淡的银河色: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小字却带着一丝狡黠:“然,吾仍盼朝暮。”礼物是很多匹绫罗绸缎…
第八日,送元稹《离思》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旁注:“梅园众芳,不及君一人。” 这次送的是花,汝窑天青釉弦纹觚中,红梅与白梅参差间落。朱萼似血珠凝艳,冰葩如雪魄含清,二者斜倚觚腹弦纹处,恰似丹青圣手在雨过天青的素绢上,点染出冷暖相宜的活色生香。釉面冰裂纹攀着梅枝倒影,恍然冰河解冻时碎玉浮动,偶有风过,冷香便从釉层深处沁出,与梅息交织成案头一段无声的诗眼。
这些承载着千年情意的瑰丽诗篇,每日一篇,准时送达,毫不间断。
很快,这件事便不再是纪府门前的秘密,成为了任嚣城比狄千言的“土味情话”更为轰动的新谈资。人们惊叹于这位狄姑娘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学底蕴,更震撼于她这种持之以恒、又极尽风雅浪漫的追求方式。
纪云深书房的案头,那摞素雅的信笺日渐增高。他从不曾回应,却也未曾命人丢弃。每日清晨,他都会在看到那封信时,手指微顿,然后将其收起,放入一个专用的抽屉中。无人知晓这位清冷的探花郎在读着那些炽热又典雅的句子时,心中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只是他驻足窗前的时间,似乎一日比一日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