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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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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的时候,阿菜还是偷偷打开了这封信,却大失所望。
好吧,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些虚荣心作祟的。
她本以为他会写什么第一次见到你,被你的美丽打动啊,从此念念不忘啊,彻夜难眠啊,茶饭不思啊,我们去浪迹天涯啊,共享尘世繁华啊什么的。好歹,这样才算情书吧。
阿菜没有收过情书,可情书不应该都是辞藻华丽,引人入胜的么。
而这牛皮纸的信封,普通信纸所写的,居然都是点滴琐事,诸如遇到什么事情,感慨感受云云。班上有个同学身体不好,大家都很担心,希望他早日回来云云。最后,他还没忘记和她探讨一下林黛玉和薛宝钗究竟谁更可取之类的问题。
靠,不知道文科班做名著题做的要吐了么?
阿菜完全没有回信的兴趣,即使出于礼节,出于爱屋及乌也不想回。
可三天一封,信还是如约而至。
或长或短,风格却没什么变化。
学校的生活本来就千篇一律,他这么殷勤地交代,阿菜仿佛看到了那个眉眼和善的男生吃喝拉撒睡的一天又一天。
阿菜觉得这种生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可想想,自己不是也一样么。
一转眼,周末又来了。而之前那五天,过得日日如一。
而那索然无味的信,倒成了粗茶淡饭里的一味佐粥小菜。
她倒要看看,这得不到回音的人,能坚持多久。
一觉醒来,已经九点了。
她打开短信,却是子和。
“有空么,我来找你?”
阿菜匆匆洗漱,跑到宿舍门口时,便看到了子和在柳树下静静站着。他的身边还放了一辆自行车。
细碎的阳光从树枝的阴影中落下,他的身影朦胧而又遥远。
见她来了,他推车走了过来。
“子和,你不会是从榕树镇骑车骑过来的吧?”
他噗嗤一声笑了:“下次倒可以试试看。”
见阿菜一副迷惑的表情,他解释道:“我姨住在这附近,我过来住两天,顺便帮他儿子补课。”
“姨?你妈妈的妹妹?”
“嗯。她长得和我妈妈很像。每次看到她,我都会觉得很亲切。”他仰起来,似乎在看天,声音却有抑制不住的萧瑟。
“你妈妈?”阿菜小心翼翼。
“她在我初中那年去世了”,他看向阿菜,努力让语气平静,“喝农药自杀的。我放学回家,家里围了好多人,她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僵了,嘴角都是白沫。”
他似乎想要笑一笑缓和气氛,却正对上阿菜柔软而潮湿的眼神。
他推着车继续说:“人啊,大抵这样,穷的时候相依为命,有点钱了就忘本忘恩了。我妈死的那天,我爸爸说不定还在那狐狸精的床上呢”,他又笑了笑,带了些无所谓的讥诮,“我妈尸骨未寒,就赶紧娶回家了。”
阿菜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这样的感受,不经历又怎么会懂,又怎么有资格安慰。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子和笑了:“愣什么,上车诶。”
坐在子和的车上,她仿佛又回到了心如死灰的那个秋天,他载着她去了那热闹的集市,惹得她一场醉,也一场欢畅。
而今,她依旧坐在他的车后座,他的白色衬衫在风中鼓动。
她犹豫了一会儿,却终于捏紧他的衣角。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瞬间恢复,然后又笑着问:“想吃什么?”
铜锅里的水开始泛起了泡泡,炙热的木炭烘得人脸红红,而火锅店里冷气又很足,在这样的夏天,让人觉得倍加舒畅。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阿菜忍不住说:“怎么想到来找我的?”
子和用勺子搅了一下锅底,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不是让我填完志愿请你吃饭的么?”
阿菜的手心微微发汗,却还是问:“填的哪里?”
他仰起脸,笑得亦真亦幻:“苏州大学,第一志愿。”
阿菜的心终于沉了下去,像一只秤砣,迅速地陷在了河底的淤泥里。
“这么高的分数,肯定没问题了。所以,子和,这就是你告白的方式么?”
子和有些慌乱,夹着羊肉的筷子微微地抖动着,他迅速把它放到了蘸酱里,然后送进嘴中,咀嚼、咽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也许吧。不过也不一定。我自己也不是太清楚。阿菜,你心里还装着那个人吗?”
阿菜苦苦的心里又凉了几分:“不提也罢。”
他们各自吃菜吃肉,一时无话。
“芥末真辣。”阿菜抽了几张纸巾,摘下眼镜,不经意地擦拭。
“阿菜,很高兴能认识你,真的。那天晚上,你能跑来,我真的很感动。从没有人这样,把我这么认真对待,就连,他也没有。谢谢你,真的。”
阿菜扬起一抹笑:“你也是啊,带我去石头镇,吃面,还把我拖回学校。我喝醉酒是不是很丑态?”
子和笑了:“是有点。”
阿菜恼怒:“我只是谦虚一下啊,你怎么这样?”
两人都笑了起来。
“等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去苏州,以后就不打算回来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于自己的事情,“家里没有我的地方,也许离开对大家都好,我爸也不用看着我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妈,生出一堆脾气。”
阿菜愣了愣,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饭罢,阿菜说,她要回学校了,还有一堆作业没做。
子和气愤,死丫头,以后都不见了,怎么还不多陪我一会儿。
阿菜说,哥哥,这不陪你吃饭了吗,不要生气嘛。
子和说,罢罢罢,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就不特地跑来和你这死丫头告别了。
自行车在学校大门停下,阿菜跳下车,飞快地说了句再见,就转身了。
子和无奈地叹口气,刚跨上车,却感觉车子被人死死地攥住。
他赶紧下车,一个比他略小一点的身影就扑到了他怀里。
“阿菜?”不一会儿,他的肩头已经湿透。
阿菜没有说话,他只听到一阵轻轻的呜咽。
良久,阿菜才松开他,仰起被泪濡湿的脸:“如果过得不好,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救你。”
子和顺从地应了。
然后,她鼓起勇气,缓缓地说:“假如,假如你们在一起了,也让我知道,好吗?”
子和的眼里闪着不明所以的光彩,却还是默默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