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月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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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醉人。然而，春末从河面上吹来的晨风 ，却令人愈发清醒起来。明明一夜没睡，但宝镜此刻连一丝倦意也没有。
她，要逃婚了！
而昨天在茫茫黑夜中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刚刚踏着清晨的雾霭去码头边的早市上买一些路上的吃食。
烟雨的死一定让阳明君很伤心吧，所以昨晚连看都不想看到她这个尹氏中人。但是，在她向他求助的那一刻，他还是帮助了她。真是心地善良的人啊！
“为什么不想参加世子嫔的拣选？”昨夜，在得知了一切来龙去脉后，他这样问道。如果她当初没有那么激烈地反抗尹大衡，今天绝不是这样的命运。
坐在阳明君私宅庭院中的宝镜，正抬头看着无垠的星空。这一晚是朔月，看不到月亮，只有繁星与人作伴。每当仰望着星空，就令宝镜不由地感到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还有——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今夜，她想的却全然不同。
“为什么要参加呢？”宝镜反问道。“要成为月亮吗？”这是玉珠的夙愿，却不是她的。
月亮……阳明君也抬起了头。然而夜空之中，已经失去了月亮的踪影。
“比起月亮，我更想成为星星！”
星星？阳明君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一颗颗闪烁不定的微小亮光，但那些亮光总是不经意地从指缝中溜掉。“为什么？”星星，是如此渺小啊。
宝镜着迷地看着这宇宙中最为神秘的存在。“知道吗？其实月亮本身是不发光的，它的光芒都是靠反射太阳的光，月亮的存在必须依靠太阳。”我，不想成为这样的存在。“但是星星却不同！星星，和太阳一样，能自己发光发热。”
阳明君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虽然极为陌生又难以置信，但却令人沉醉其中。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小吗？”
看着渐渐从谈话中回复活力的女孩，阳明君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因为太远了！其实星星的光芒不亚于太阳，可是离我们实在太远了，它的光芒要走几千几万年才能到达这里，所以我们看到的星光是那么微弱。但是！就算要走这么远的路，星星也从来没有放弃。它坚持走完了几千几万光年，才让我们看到了它的光芒。”
宝镜伸手指向星空，指向点点繁星。“神奇吧！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好久好久以前发出的。所以，我想成为星星，即使久远，我也想让别人看到属于我自己的光芒。”
自己的光芒吗？“听上去，是很令人向往！但是……”阳明君的身子不自觉地朝她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他的眼睛盯着她的，阳明君几乎闻得到她身上的气息，像是青草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这都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啊……”忽然，她笑了。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笑容在悲伤之中绽放，开出了最动人的花。她的唇瓣微启。“秘密！”
她的样子叫他无法移开眼眸，还有那句——
秘密！
记忆的潮水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这一刻，阳明君明白了什么叫做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他们其实早就相识了。不在除夕的王宫，不在夏日的水原，而是在春日汉阳的温室里。
还有……被他的嘴唇轻轻碰触过的少女脸颊。那个女孩，现在就站在他眼前。
而那句曾包含了她全部寂寞的“秘密”，此刻沾满了辛酸。
突然回想起来的记忆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他的心一时之间无法平静。而宝镜的大胆，更是——
“逃婚？”他很是愕然，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要反抗我父亲的话，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逃，要么死。两害相权取其轻，当然要逃了！”她的答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叫人无法反驳。
阳明君看着两手空空的宝镜。“你知道逃走的后果吗？还有，你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孩子，又身无长物，要怎么生活？”
宝镜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就这么生活呗。”
“尹宝镜！”他有些不满，更多的是担忧，她怎么就把事情想得那么容易呢。
“至于后果嘛……”宝镜眼中的无所谓褪去，一丝黯然涌入双眸。“以我父亲的脾气，大概会宣称我‘死’了吧。”想不到这一世的父女情缘，竟会如此收尾。“不过，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死的！”无论怎样都会活下去，就算换了时空，我还是照样活了下来。而且，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阳明君挥了挥手，把从昨夜开始就不停浮上心头的不安挥去。包好刚买到的吃食，他向码头走去。
暂时，他也要离开汉阳，就带着宝镜一起走吧，他也能放心些。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适合宝镜落脚的地方。
然而，忽然传入耳中的话却令他的心又隐隐升起了担忧。“捕盗厅的人怎么来了？有盗贼跑到这里吗？”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抓人，倒像是在找人啊。”果然，在从事官的带领下，捕盗厅的士兵们正沿着码头搜索。
宝镜一夜未归，难道是尹大衡下令在找人了吗？
想到这里，阳明君疾步走到码头，可是在两人约定见面的地方，并没有宝镜的身影。即使是清晨，汉阳码头上也挤满了人，宝镜仿佛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搜索仍在进行。阳明君奔跑起来，他必须在那些人前面找到宝镜。怀着这样急切的心情，他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对不起！”留下一句最简单的道歉，他继续寻找起来。
胖墩墩的朴贺揉了揉被撞到的臂膀，朝跑远了的阳明君飞去一个白眼，好疼啊！
然后，他一闪身，对身后的朋友们说道：“好了，都走了。”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纷纷从角落里散开，露出了藏在最里面的宝镜。
比起高高在上但到死也见不到一面的正二品吏曹判书，捕盗厅的士兵们更害怕掌握自己身家性命的正三品捕盗大将。朴贺，捕盗大将的庶子，和尹必德常玩在一起的中人孩子之一，他的一个冷哼就让捕盗厅的人灰溜溜从他身边走了。
尹大衡一定不会想到，他的命令会折在一个小孩子的手里。
“谢谢！”宝镜轻声道谢。多亏在这里碰到了必德的朋友们，不然她刚刚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就要离开了，但是心中仍有不舍。母亲、乳母、玉珠姐姐，还有必德……
“以后，希望你们能和必德好好相处。”这是她身为姐姐，能为必德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她看向朴贺：“必德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嗯。”朴贺扭捏了半天，最后这样回答了她。
看到宝镜一直向停在码头边的船只望去，有孩子问道：“姐姐，您要出门吗？”
“是啊，暂时要离开一下。”宝镜略弯了下身子，“你们能为我保密吗？”
“跟必德也不能说吗？”
“嗯，跟必德也要保密。”如果必德知道了，父亲可能也会知道，她不能冒这个险。
几个孩子犹豫了半天。“……好！”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样。“我们绝对不告诉必德，姐姐您也要保重啊。”
送走了这些中人孩子，宝镜却犯起了难。捕盗厅的搜寻渐渐从码头上移到了停靠的船只上，她没有办法上船了。然而——
“那艘船怎么没人搜啊？”宝镜指向码头边最大的一艘船。
“那是从明国来的船啊，谁敢搜！”一个在码头上休息的船工回答道。
明？宝镜心中一震，那是……她曾经的祖国啊。
她急忙追问：“这艘船要走了吗？”
“等一会儿就要走了。先沿汉江到仁川，在仁川休整一下就向明国出发了。”
宝镜朝四周望去，到处都是人。为了躲避搜寻，她离开了约定回合的地方，阳明君找不到她，她也找不到他。
宝镜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毫无理由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也要一个人离开。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
阳明君急切穿梭于码头和各个船只之间的身影，淹没于人群中。宝镜独自登上了即将开往大明的船。昨夜溢满她眼睛的绝望，此刻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满满期待。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耀在河面上，连扑面而来的晨风都染上了阳光的味道。宝镜站在甲板上，慢慢地朝东方伸出了手，轻轻勾勒着脑海中故国的模样。
没有人蒙住她的眼睛，也没有人绑住她的手脚，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朝鲜。世界这么大，要把目光放得更高更远。不要画地为牢，向世界出发吧。
我的祖国，我来了！
与此同时，假死失忆的烟雨在张绿英和雪的陪伴上，登上了一方小舟，沿着汉江逆流而上，走向与宝镜截然不同的未来。
月亮都藏起来了，这个国家又要沉浸在黑暗中了。可是，盈则缺，缺又盈，才是月亮的特性，总有一天她们会找到真正的自己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月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