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吟》越染紫宸

2、引子·韶华怨（2）

　　卫鼎祥已有些年头没有关心过江湖上的事情，但一些成名较早的高手他还是认得的，就比如此刻他眼前的这“骑牛童子”庄廉。这人原是宗亲，是一位侯爵之后，与当今君上同辈。因天生愚鲁，被生父母送到东都宗庙跟随守庙武院习武。他以一身蛮力横练童子功，十七岁上活撕了一头水牛故而声名大噪。那是庄廉第一次杀生，心中颇为愧疚，便寻了一头水牛当坐骑，好生豢养着，且从此不伤牛性命也不食牛肉。二十岁时，他见到宗庙武院的统领宰活牛下锅，盛怒之下将那统领全家七口生生撕碎，也因此被削了宗籍流落江湖。
　　卫鼎祥心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第一，若是硬拼自己在这蛮牛手中绝对讨不了好去，第二，幸亏这庄廉够笨。他俯身捡了几块碎石攥在手中，不等庄廉靠近，一颗飞石掷向那水牛的左眼。庄廉看似笨重，反应却不慢，翻身下牛踢飞那石子，转身便一记硬拳生生锤断了坟边一颗柳树。他未开口说话，但这锤断树干的行径却着实在宣战示威。
　　躲在树后的卫鼎祥虽早闻庄廉蛮横，却不想力大如斯。他身形一闪，指间同时三颗碎石飞向那青牛的眼鼻，但见那厢庄廉身壮如牛却腾挪闪跃灵活自如，粗腿一抡、精准地替他的坐骑挡去了三枚碎石。
　　不等对方再飞石暗算，庄廉整个人疯牛一般撞向卫鼎祥的藏身之所，双臂沿途扫断了两颗柳树。卫鼎祥早有准备，折了一根柳枝腾身而起，脚尖在庄廉肩上轻轻一点，反倒借了他的臂力向前飞去，手中的长枝软鞭一般向那牛头挥去。
　　水牛吃痛后沉声一叫，发足向卫鼎祥奔去。他回手将余下的几枚碎石悉数掷向身后的庄廉，趁庄廉挥挡暗器之际，倒身双掌抓住牛角顺势坐上了牛背。庄廉见到自己坐骑为他人骑乘，猛然间怒不可遏，暴喝一声，整个人向面前那一人一牛撞去。
　　卫鼎祥无论反应、身法都已大不如前，未及应变之下经此一撞整个人都跌了开去，亏得一棵柳树阻挡，才让他没有直直摔入聆香河去。方才还在庆幸这庄廉愚鲁，现在卫鼎祥反因这蛮牛不通人事而头痛：要是个常人，自己无力还手还能以身上藏着的那份罪证周全性命，在这蛮牛手下当真是全然行不通。他转而又想，不论庄廉的主使是谁，定然比自己更清楚庄廉的脾性，断断不会任由他杀了自己。卫鼎祥捂着胸口不再去看庄廉——以他官场浸淫的眼力，这路追兵的后手马上便会到了。
　　果然在庄廉一双肉掌直扑他面门而来时，一道青光闪过，但见那蛮牛跌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捏着酥麻的手腕四下环顾：“谁暗算我？”不远处的柳林里，一个身披轻甲的年轻将军持剑而来，周身散漫着飒飒英气。他适时地停下了步子，与卫、庄二人呈三角而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卫鼎祥，口中却道：“庄侯爷好。”
　　这一声“侯爷”中满是嘲讽之意，一来庄廉只是侯爵之后却并无爵位，二来他已被削了宗籍，但庄廉却想不到这许多，满以为来人是敬他，竟而对这年轻将军消却了敌意，还平添了几分好感。卫鼎祥却没有这么简单，勉力站起身子低咳了两声：“没想到卫某人竟然劳动了开阳卫的武曲将军追杀而来，实乃平生大幸。”
　　开阳卫隶属西京七星卫，是皇室直属的拱卫京畿的部队，同时也是君王手中执行各种隐秘任务的力量。七星卫分天枢、天璇、天机、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卫，七卫统领分别领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个将军头衔，地位极为尊崇。七星卫虽有统称且归君王直接调动，却各不关联、相互独立，组织甚为严密。
　　这年轻将军便是开阳卫的统领武曲将军裴霁。
　　“卫大人言重。”裴霁并不虚伪地去反驳“追杀”二字，他的脸上永远漾着淡淡地笑意，语调礼貌温和，与方才以一枚柳叶弹开庄廉的凌厉形成鲜明的对比，“卫大人任军需调配十年，钱粮账目无一疏错，今日却怎把自己的前程给算错了？”
　　卫鼎祥凄然一笑：“全家遭戮，卫某人前程二字无从谈起。”
　　裴霁向卫鼎祥迈了一小步：“小将十二岁时父亲战死，母亲悬梁殉情，姐姐以入武曲将军府为妾做代价送我入七星卫武备营受训，那是一个胜者生败者亡的地方，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我心疼姐姐，所以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朝一日给姐姐报仇。卫大人年长小将许多，理当知晓这个道理。”
　　卫鼎祥当然知道裴霁是什么角色。他的父亲裴庆洲是一个低级军官，十五年前战死在西北战场，本来按律战死军官的遗子当直接送入七星卫武备营中。然而西北与楼兰一战何其惨烈，死伤无算，裴庆洲官位太低，又没有亲属权贵为其打点，他的一双遗子裴虹、裴霁姐弟便顺理成章地无人问管了。
　　那一年，裴虹十六岁，裴霁十二岁。裴虹知道，要是弟弟不能去武备营，她姐弟俩要么在市井厮混要么沦为乞儿。想到父母健在时，对聪慧过人的弟弟寄以厚望，认为他有朝一日能成为驰骋天下的将军。书上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就连父亲出征前也是带着干云豪气立誓要守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寸土寸疆的。
　　裴虹从骨血里继承了父亲对这个国家的忠纯之爱，并且死心眼地一定要在送弟弟进武备营这条路上走到天黑，尽管这个国家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已然淡漠了她卑微的存在。她想到了月前开阳卫统领武曲将军陆塘看上了她，要她过门做第六房姨太太。她去了，不要彩礼，也不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只求让弟弟进武备营受训。
　　陆塘知道裴虹的小心思，她低调出嫁是为了日后一旦裴霁成材，不愿这段轶事做了他的拖累。当然陆塘的小心思是裴虹不知道的：他把裴霁分配去了七星卫中开阳卫的武备营，那里每年一次大比，千人参比、捉对厮杀，胜者生、败者死。他瞧过一眼裴霁，眉眼中英气袭人不假，但那副单薄的身骨实在让他觉得裴霁第一年就会被丢到武备营后山的乱葬岗。
　　可惜，裴霁历经十年苦训活了下来，从死人堆里爬出了暗无天日的武备营，还用四年的时间坐上了陆塘曾经的位置。更让陆塘不解的是，裴霁并不避忌他靠姐姐下嫁而入武备营的过去，这种应得的权利却要靠非常手段去争取给了朝廷官场一记不痛不痒的耳光。
　　此时，这个临观王朝最年轻的武曲将军就站在卫鼎祥的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窄窄的长剑，脸上浮着难分善恶的笑意。卫鼎祥明白这是一个比庄廉难缠上百倍的对手，而且他的背后，就是自己曾经的主子——皇长子肃义亲王庄毓端。他看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庄廉：“卫某无分身之力，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也只有一份，我该跟谁走呢？”
　　裴霁执剑的手背到身后：“在下奉君命而来，寻找卫大人的下落，不知庄侯爷是要将卫大人请去何处？”
　　卫鼎祥倏然皱紧了眉头：这二人果真是两路来头，而非是前后招，那场遭遇是恰逢其会还是刻意安排的呢？不等他想完，庄廉指着自己粗犷喝道：“我要这个人！”卫鼎祥往后退了半步：“庄侯爷，你只消打赢了他，我便跟你走！”
　　裴霁当下明白了卫鼎祥是要挑起他与庄廉相斗好趁机逃走，却是先发制人不等他说完便整个人向卫鼎祥掠去。庄廉头脑极为简单，听到卫鼎祥说只要打赢了裴霁便能带走他，也不管真假，挥掌就向裴霁背心拍去。这年轻将军眉梢微微一挑，脚尖一点，倏地止住了向前的趋势，顺势两腿一分，腾跃而起在半空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不偏不倚地体重了欺到身旁的庄廉的一只肉掌。
　　庄廉吃痛向后退了几步，却见裴霁已拦在卫鼎祥的身前，心下不由着急起来，暴喝一声，双臂贯力，一蹲身直直将手边一棵碗口粗的柳树连根拔起，径自抱着树干挥向裴霁的方向。瞬间那根根柳枝变成了灌力的软鞭，荆棘般划空而来。
　　裴霁抓起卫鼎祥双肩，先调换位置，继而带着他一同向侧边柳林闪去。动作虽快，却也让密集的柳枝在右肩划了几道口子。卫鼎祥心下一沉：以裴霁的反应、身法当然能躲过这一阵攻势，却是为了护住自己故而慢了一拍让柳枝划伤了。正思忖间，裴霁长剑出鞘，迎上乱舞的柳条，剑柄在掌心间飞旋，一截截斩断了枝蔓。庄廉左足一顿，在地上踩出个两寸余深的脚印，抱着一截断木向裴霁撞去。裴霁却站定不动，剑尖一挑，将整个剑刃没入庄廉手中的断木里。
　　卫鼎祥斜眼一睨，知道二人此时已拼上了内力分心不得。原想出言谢过裴霁方才的搭救之义，转而又算计到对方此举无非是要将自己毫发无损地带回京城给肃义亲王当替罪羊，感激之念骤然淡了三分，转身便向林深处发足奔去。
　　裴霁心中暗叹这卫鼎祥狡猾，京城文官二十年，却无人知晓他身怀武技，此时竟看准他正与庄廉拼耗内力的时机逃之夭夭。他忽的扭转剑柄，那薄薄的剑刃竟生生将粗壮的断木震得粉碎。裴霁面色一暗，指间飞出一枚银针，趁庄廉跌退之际封入他胸口大穴，口中道了声“得罪”便提剑向卫鼎祥逃逸的方向追去。
　　卫鼎祥听得身后风声突紧，知道裴霁依然追来，脚下发力更猛，却依然感觉到身后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倏然一声兵刃相击的声音传入耳中，卫鼎祥回头一看，但见一个青衣少女手执短剑，与裴霁剑尖相峙而立。那少女露齿一笑，一枚烟弹滑入左手中，用力向地上一掷，一阵白烟升腾而起，散着淡淡地香气，很快便弥漫开去。她转身向后掠去，抓起卫鼎祥的衣袖，轻叱一声“走”，拽着他想林深处奔出几丈远。
　　青衣少女停下步子，环顾四周眼见无人，轻轻在一棵树上慢扣三下再疾扣三下，地上竟尔出现一方一人宽的地道入口。卫鼎祥方才吸入了些那烟弹的雾气，浑身有些酸软，知道当中必是掺了迷药一类，现下已无从选择，看那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向地道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没有太多的精力，虽然很想写，但提笔就有种不明原委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