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韶华怨 ...
-
青石城墙并不高耸，却如重山一般阻隔了那一袭蓑衣竹笠与他二十五年未敢涉足的漠陵城。
为官半世，卫鼎祥久历宦海倾轧，蓑衣下的身子已不复当年策马进城时的挺拔，竹笠遮掩着的双鬓也在短短三两月里微微着了霜色。他已在城外徘徊了一夜，昨日傍晚甫至城下，依稀炊烟袅袅冉冉地映入他惯于阅人读心的双眼中，如一记闷锤窒在胸口，阻住了他进城的步子。直至门官长吆、铜锣声声，朱漆城门喑哑而合，他就这么雕像一般锁眉而立在江南的清明烟雨中。
卫鼎祥在西京北斗卫中供职，做的是调配这支皇家卫率兵谷钱粮的差事，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官。纵使昔日他曾三尺青锋护红颜，然而多年锦衣玉食，已有些经不起雨丝风片下的料峭春寒了。他低头咳了两声，眉头蹙得更紧：此刻他茕茕孤身、怀揣一份能左右朝内争储局势的罪证朝不保夕地站在权势阴谋的风口浪尖，这城他不得不进，可是城内便是她的埋骨之所，一定要带着这些浊世纷扰惊搅了她的长眠么？
物换星移人已故，红尘此事最沧桑。
卫鼎祥是从北门进的城，漠陵向来富庶，方才清晨时分，街边铺面多半揭了门板迎客。城口那间香烛铺子门前，已经拥了不少素衣麻服正待出城上坟的主顾，远远看去，犹如正在进行一场丧礼。
他走过十里聆香河，夜半的纸醉金迷、花影灯荧渐渐消弭在微熹的天光里，就像一场璀璨的华梦，终归要苏醒在现世的黯淡清冷中。卫鼎祥循着河岸缓缓而行，想他自出西京南下而至漠陵，虽时刻如履薄冰，却没有哪一段路走得如此沉重。
堤岸上林荫渐密，二十五年前卫鼎祥离开漠陵时，此处只有一方孤茔与几株弱柳，扶风而动的姿态像极了这座衣冠冢的主人。他缓缓摘下竹笠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上身斜倚在墓碑上——不若上坟，倒有几分像是回家。
“殊儿，我回来了……”卫鼎祥伸手抚了抚碑上“忆殊衣冠冢”五个字，心上百味杂陈。当日忆殊投水自戕，尸骨难觅，他为她立了衣冠冢，原是刻了“爱侣”二字的，却又让他凿去了。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道坎——彼时他一介布衣，冶游漠陵时于聆香河上结识了乐姬余忆殊，一时间情投意合、犹如在地比翼。他倾资为她赎身，相伴月余，颇感此生不虚。然而早在二人相识之前，余忆殊的恩客之一城北富商崔正其几度欲纳之为妾遭拒。得知二人姘居，数番滋扰生事，加之卫鼎祥家中书信催考不绝，二人相约待科考完毕，无论题名与否，都以正娶之礼迎她过门。
卫鼎祥赴京前夜出门与旧友饮别，崔正其闯入他的小宅，□□余忆殊后纵火焚屋。卫鼎祥幼年体弱，曾跟随江湖武人练了些功夫以求健体；他虽仗剑火海救出余忆殊，却在寒芒隐现的剑锋指在崔正其喉间的时候迟疑了。
那一刻，余忆殊看清了他的软弱。纵然他流连风月、立誓婚娶，却终究没有勇气丢下他的前程功名为她杀人雪耻再与她纵马烟尘、并辔江湖。她惨然一笑，按住了他举着剑的手：“算了，放他走。”
那晚，他们在聆香河岸走了许久。余忆殊沉默得像画舫檐角上熄了烛火的灯，想她半世风尘、阅人无数，竟也会在狷狂书生的启唇一诺中迷失。非是天下男子生性凉薄寡恩，而是圣贤书下从未教过他们要如何承载起一个女人的终身，相反是给了他们的始乱终弃无数冠冕堂皇的借口。即便是眼前这人，终究也是要奔了前程而去，若是得了功名，门楣之压不说，仅仅是满朝官员几百道灼灼目光下，他要如何与一个残花败絮的风尘女子洞房花烛？
她扯下染了血迹的半截纱袖递给卫鼎祥：“这个，你收着。”卫鼎祥心下惴惴不安，他以为余忆殊经此大劫或是惊恐或是悲戚，却不想她如此镇静，打好腹稿的安抚宽慰之语半句都说不出口。他颤颤地接过那半截纱袖，却听得她说：“我们就算、割袍断义了。”
“就算你不肯负我，仕途艰险，你让一个烟花女子入主内宅，同僚如何看你？”
卫鼎祥垂目而缄，这些他也曾想到过，可时至今晚，余忆殊不仅仅是个风尘女子，还在姘居之时遭旧日恩客□□，日后人言可畏，流言何状他不敢想象。
余忆殊笑了：“共此一月，余生足已。”她就在那晚裹着一袭残衣跳进了她漂泊一生的聆香河，卫鼎祥在河中寻了一夜，都未能找到她的遗骸。泪目之下，他在聆香河岸他们诀别的柳树下葬了那半截纱袖，砌起了这座衣冠冢。
时隔二十五年，卫鼎祥从未在哪一刻再有过余忆殊投河自戕时的绝望——哪怕此番他京中全家皆遭屠戮，他仓皇逃命，虽满心悲愤，却不复当日无助。他挪了挪身子：“殊儿，当年要是我不存功名之念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落魄了？”
他幼年习武、耳力不凡，此刻隐约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缓缓向他而来，难道追杀的刺客这么快便循到了他的踪迹？眼见四下空旷全无藏身之所，拔出藏在衣衫里的短匕闪到一棵粗干的柳树后，提气凝神静待敌迹。
少时，朦胧雨幕中隐隐现出一头青牛，牛上坐着的分明是个粗壮汉子，青灰色的短衣裤，却突兀地梳着垂髫小童的发髻，腕粗的发髻上鲜红的发绳刺眼得像要滴出血来。那人跨着青牛徐徐而来，一双眸子动得很是闲适，似乎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韶华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