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滑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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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雨点落进泥土之中，似乎万物都重新回归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于是天晴的那一刻，空气都格外干净。
草木也由于雨水的灌溉而洗去了灰尘。
看起来一切都生机勃勃。
仰秋躺在屋子的外廊上，以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对着夕阳闭上眼睛。
藤萝端着酒盘出来，跪坐在一边，问道：“有人要来吗？”
“嗯。”
仰秋悠然地一笑，道：“有个老朋友要过来。”
“那么藤萝要准备些什么呢？”
“昨天狸猫送来的蘑菇和栗子应该很新鲜吧，就用那个作为下酒菜。”
仰秋忽然直起身来，叹气道：“说起来，今晚还真热闹呢。”
“和尚不喜欢热闹么？”
藤萝将酒盘放在一边，看着仰秋问道。
“可是这人世间也太吵闹了呀。”
仰秋诡秘地一笑，道：“今天晚上就看一场好戏吧。”
夜一深，仿佛种种的魑魅便都活跃起来。
草丛里凄凄切切的虫鸣声都令人寒气顿生。
“这样的夜晚，很适合百鬼夜行呢。”
越月正匆匆走着，因为怕踩到衣裳，于是右手拉着外袍的一角。
走得太急，脸色已经微微发红，形状看起来有些狼狈。
在第三次回到原地之后，越月这才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那本该熟悉的景象，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天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童子拦住自己，递过来一张请帖。
上面写着：
邀请阁下前来观赏月色下之百鬼夜行。
落款是仰秋。
越月正要开口问话，那童子已经不见。
想来又是式神一类的东西，越月现在却已经习惯，将请帖收回怀里，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上次去到仰秋那里见到的紫藤花。
“今晚恐怕也是那类的事情吧。”虽然说话的语气显得颇不在意，但终究生出了好奇心。
于是越月在天黑以后向着仰秋的住所走去。
但走来走去，却发觉眼前的景物和从前的似乎有所区别，在原本是仰秋所居住的房子的地方，现在却是一块平地。
越月试着走过去，但来来回回却仍然回到同一个地方。
“莫非搬家了？”
越月想不出什么道理，于是望着眼前的空地，自言自语道。
此时空地之中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啊，越月大人来了。”
这是仰秋的声音。
越月瞪大双眼，却看不出附近有任何人存在的迹象。
“藤萝。你去接大人进来吧。”
从虚空中又传来仰秋的声音。
越月向前走了两步，却仍未发现机关所在。
此时从虚空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洁白的小手，将越月一把拉了进去。
仿佛穿过厚厚的雾，越月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仰秋的院子外面了。
穿着紫色衣裙的藤萝朝着越月微微一鞠躬，向院子里走去。
越月跟着走了进去。
仰秋坐在屋子的外廊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僧衣，光着脚，正看着月亮。
“啊，越月大人。”
仰秋微微笑着，向这边微微点一点头。
“法师好。”
越月走近了，这才瞧见仰秋的对面坐着另一个人，身形十分瘦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也光着脚。这人穿着一身的白色衣裳，腰带却是十分鲜艳的红色，脖颈上挂着一只金晃晃的项圈，项圈的头尾均是鱼首龙身，锦鲤的鱼嘴相对处，镶嵌了一颗晶亮的宝珠，隐隐仿佛有光芒流动。
“这位是白泽。”
仰秋介绍道：“妖怪总管。”
越月瞪大双眼，吃不准仰秋是预备打趣自己，还是如何，但再仔细一看对方，月光之下，此人的眸子竟仿佛择人而噬的老虎一般全然是金黄色。
此时，白泽却站起身来，向越月鞠躬道：“越月大人好。”
“……总管好。”
越月慌忙答道。
“哈哈……”
仰秋同白泽一起大笑起来，显得格外开心。
越月看着两人，越发愣在那里。
“请坐吧。”
仰秋转过身去，吩咐藤萝道：“请到里面端出菜肴吧。”
越月走到两人的中间坐下来，看见地上有四只酒杯，看着仰秋问道：“还有客人吗？”
仰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越月猜测也许自己不能知道，于是也不再问。
藤萝端上用切成片的盐水蘑菇和煮好的栗子，便坐到仰秋身后。
几人喝了两三杯酒。
白泽忽然感慨道：“欸，时光真是飞快啊。”
“嗯。”
仰秋也显出一副回忆往昔的神情，慢慢说道：“记得当时你被黄帝抓住的时候，说了许多天下的鬼怪呢。”
“黄帝……”
越月惊讶地看着仰秋，“原来，原来，法师是黄帝时候的人么？”
“人类怎么可能活得那么久……”
白泽笑起来。
“我又不是妖怪，怎么能不死？”
仰秋也大笑道。
“法师客气了，能发大愿堕入轮回转世的，也只有法师一个人啊。”
白泽瞪了一眼仰秋，笑道。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仰秋忽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道。
越月却是一惊，若是传出去，此话已是诛心。
白泽哈哈大笑起来，“法师还是喜欢开玩笑啊。”
“哈哈，无穷无尽的人生可真是太漫长了。”
仰秋喝了一口酒，悠然道：“再严肃些，就越发无味了。”
“嗯。”
白泽心有所感地点点头。
越月心里有太多不解，只默默喝着酒，不敢插话。
“客人来了。”
仰秋忽然说道。
“嗯。”
白泽点一点头，向着越月说道：“呆会儿，无论大人看见了什么，都请不要理睬，可以吗？”
“好的。”
越月连忙答应下来。
仰秋将杯子中的酒向院子里泼洒出去，那酒水连成一条笔直的长线，从酒杯之中一直洒到了院门那边。
被淋湿的地面上，忽然显出一个一个的脚印，正向这边走来。
“为了不让你太吃惊，还是请吃下这个吧。”
白泽伸出手，在项圈上的那颗宝珠上取下什么递过来。
越月仔细一看，白泽的手指尖上盘着一团不断流动的雾气，却始终没有散失。
“放心吃下去吧。”
仰秋说道。
越月这才接过那团雾气，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一口便吞了下去。
却有一股清凉的仿佛液体的东西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似乎整个身体都变得轻巧起来。
“哈……”
看着越月一脸惊奇的神情，仰秋笑着对白泽道：“当时黄帝问你要冥茫之雾，你都不舍得给。”
“冥茫之雾？”
白泽淡淡一笑，道：“缘分自有注定，这东西给他吃了也不算亏。”
“嗯？”
越月抓了抓头，明明两人是在说着自己的事情，但自己却一头雾水，那东西落入腹中之后只是生出一阵清凉之意，但听起来却似乎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宝物。
“嗯，这倒是。”
仰秋举起酒杯，道：“各位，请继续喝酒吧。”
此时，那脚印却走近了。
越月此时终于能看得清楚对方的模样，他有些吃惊，却忽然记得刚才白泽所说的话，于是便忍住了。
闯进来的那个家伙长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其上仅有寥寥数根头发，而眉头却十分之长，几乎拖到耳垂。那面容却是生就的一副笑脸，看起来颇有几分可笑，身上又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袍子，倒仿佛是人依附在衣服上一样，穿一双木屐，在石子上敲打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虽然是闯入，但对方脸上的神气却十分自在，仿佛是来到自己的家一样。
因为外廊上的几个人已经坐满了左右的位置，那家伙插不进去，却也毫不在意，大摇大摆地站在几个人面前，自行拿起空着的那只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便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白泽望着仰秋，忽而一笑，道：“这样喝酒太无聊了，不妨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仰秋问道。
越月也有了兴趣，如果是诗词一类的话，自己应该还可以勉强玩一下。
“咱们来猜谜语吧。我这里还藏着一瓶好酒作为赌注呢。”
白泽道。
“好。”
越月有些跃跃欲试。
“藤萝也加入吧。”
仰秋说道。
藤萝点一点头。
进来的那人有些按捺不住的模样，在那里走来走去，似乎想要加入，却似乎开不了口一般，只是抓耳挠头。
“那我先来吧，先声明一下，我出的谜语可是很难的哦。”
白泽笑着，说道：“谜面是：半。”
谜语说完之后，众人都十分安静。
“真是很难。”
仰秋故意摇头道。
“对吧，我说没有人会猜到的。”
白泽故意得意地说道。
越月已经猜了出来，但看众人却不是诚心要猜谜语，有些心不在焉，只好看了一眼仰秋。
仰秋将食指放在唇上，摇了摇头。
见状，越月便也没有说话。
此时，见众人久未作答，刚才自行闯进来的那个家伙显得焦躁不安起来，竟然在原地转起圈来。
仰秋哈哈大笑，道：“欸，可惜没有人答对呢。”
藤萝也轻轻一笑。
“只有一个字，真的很难猜呢。”
“本末倒置！”
外面的那家伙却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道。
白泽没看对方，却望着仰秋问道：“怎么说？”
“这是……”
那家伙忽然忍住没说下去。
“说不出理由来，我只能判定为错了。”
白泽说道。
“这是滑头格。谜底为三字以上，去掉第一个字后（此字不入谜意）来与谜面相扣。末倒置过来就是半。”
那家伙一口气说完之后，忽然愣住。
“哈哈，滑头鬼，还不认输？”
白泽笑道。
仰秋淡淡一笑。
“你故意在外人的家里喝酒，教我忍不住要出声。”
滑头鬼仍旧是满脸的笑意，声气却显得有些不平。
“他可不是外人哦。”
仰秋说道。
“嗯？”
滑头鬼仔细瞧了瞧越月，“你把那冥茫之雾给他吃了。他不像能威胁到你的人嘛。”
越月有些吃惊，身子轻轻一晃。
仰秋微微皱了一下眉，却也不说话。
“这种凡人求得太多就会很可恶。”
滑头鬼自顾自地说道，左手端起酒杯，右手伸出去拿酒瓶，似乎要给自己倒一杯酒，却忽然转了方向去想要抓住越月。
“别想在我的屋子里带走我的客人哦。”
仰秋右手迅速捏了一个不动明王咒压在滑头鬼的手腕之上。
“……你是个法师。”
滑头鬼吃了一惊，想把手缩回去，却无法动弹。
“冥茫之雾不是你这种鬼怪能用的。还是放弃吧。”
白泽说道。
“你居然请外人帮忙。太可恶了。”
“你自居神灵，却常常做一些鬼怪的行动，不也同样十分可恶么。”
“你！”
白泽站起身来，正色道：“既然我受封为妖怪总管，这世间的妖怪就是我所管理的。你自以为是神灵，不听从我的教训，常常私自闯入人类的家里去，惹出许多麻烦来。如今你和我打的赌也输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白了。”
滑头鬼丧气地抬着手，“我接受管理。”
“将名字交出来吧。”
白泽道。
滑头鬼看一眼仰秋，十分不忿，从脑袋扯下一根头发来，却犹豫着是否真的要交出去。
白泽却直接伸手抢走，道：“从此后你便是我名下的妖怪了，今后少胡作非为。”
“去吧。”
仰秋一笑，那滑头鬼一恢复行动，便迅速消失了。
越月愣愣地坐在那里，这一切匪夷所思，刚才所见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梦境。
白泽此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来，道：“这些被贬下界的神灵最难管理。”
仰秋一笑，“那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吧。”
“是。”
白泽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管，从里面倒出一只小小的长着好几条尾巴的仿佛狐狸一般的生物，却是全身金黄。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那只小小的狐狸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半天不动。
“藤萝，这只梦枕以后便是你的。你找点东西喂给它吃了。”
仰秋说道。
藤萝剥了一只栗子递过去那只小小的狐狸的嘴边。
那狐狸吃了不少栗子之后，却终于恢复了生气，渐渐长大，慢慢便如同一只寻常的猫那般大小了。
藤萝欢喜地抱起它，叫了它的名字。
“梦枕。”
此时一道细细的光芒从狐狸的双目之间射出来连接到藤萝的额头上。
“嗯，契约定下了。”
仰秋笑起来。
白泽站起身来，“那么，我也告辞了。”
“嗯。”
仰秋点一点头。
越月也站起身来，“那么，法师，我也告辞了。”
“白泽，你送他一段路吧。似乎快要下雨了。”
“好的。”
白泽伸手拉住越月，“请大人闭上眼睛。”
“是。”
越月闻言便立即闭上眼。
随即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不多时，天空便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这只梦枕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仰秋道。
藤萝向着仰秋道谢道：“谢谢和尚。”
“梦境都是虚幻的东西，你为什么喜欢呢？”
仰秋喝了一口酒，问道。
“我喜欢做梦，那里有幸福。”
藤萝抿嘴道。
“嗯……幸福吗……”
仰秋沉吟起来，望向月空，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滑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