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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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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有明月当空之夜,此画必定作乱,或者发出流水声,或者拍打松叶声,但此画精妙非常,又是大人最喜欢的一副,不愿就此丢弃了。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了,越月大人。”对方恭恭敬敬地跪在地板上,如是说道。
“……我会尽量想办法的。”越月只能如此回答。
对方感激地将头靠近地面。“多谢大人。”
“我也不能说一定会解决的……”越月犹豫着说道。
对方却满怀信心,再次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越月大人太客气了,上次朝廷的事情是大人所解决的,这已经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越月皱起眉头,却也不好反驳。
之后越月便捧着一卷画轴,向着仰秋所住的地方匆匆走去。
“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仰秋微微皱起眉头,如是问道。
“是某位大人收到的礼物。”
“原来如此。”仰秋点点头,忽然莞尔一笑,“请进来吧。”
听见仰秋并不问是哪位大人,越月忍不住松了口气,之后便跟着仰秋走进院子中去。
“藤萝,备点小菜。我同越月大人今晚想喝一点酒。”仰秋如此吩咐道。
“是。”藤萝对于越月的态度稍微有所改变,却仍旧不正眼看他。放下酒盘之后,也不招呼,便会屋子里去了。
越月也知道自己每次都给仰秋带来不少麻烦,所以也知道藤萝如是对待自己,却也不争辩什么。
房子的屋檐向外伸出去。
清风朗朗。
月光在木板铺成的走廊上打下阴影。
两人相对坐在外廊上,中间放着一只酒盘,白色的碟子里装着蘑菇之类的下酒菜。
仰秋举起酒杯,向着越月道:“请不要客气。”
“有劳法师了。”
看着越月喝下一杯酒之后,仰秋这才开口说道:“请将这幅画放在我这里吧。”
越月惊讶地看着仰秋。
“三日之后我会还给你,只是……”
“只是什么?”
“这幅画会有所改变,希望那位大人不会太介意。”
“有所改变?”
仰秋嘴角微微一弯,不再解释。
越月想了一会儿,终于重重地点头,说道:“我会去解释的。”
“那么,有劳了。”
“请法师不要这样说,是我经常来打扰。”越月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这次也是我来打扰法师了。”
“请喝酒吧。”仰秋说道。
“是。”越月举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夜渐渐深了。
一轮明亮的月高高地挂在半空之中。
深蓝的天空上没有一片云彩。
也没有一丝风。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外廊上坐着的两人,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
仰秋举起酒杯,向着越月道:“越月大人,不再多喝一点?”
“不了,不了。已经喝太多了。”已经脸色发红的越月,连忙推辞。
“夜已经深了啊。”仰秋抬起头望向夜空。
“是啊。”越月也抬起头望向夜空。
仰秋看着越月,忽然一笑,之后向着外面伸出左手,仿佛要打开一扇窗户的样子,将眼前的空气拨开了。
这时却忽然刮起了风,刚才静止的一切这才又运动起来。
草叶在风中摇晃起来。
云彩也流动了起来。
星光也闪烁起来。
“夜已经深了啊。越月大人。”仰秋重复道。
“呀,这么晚了啊。”越月这才惊愕地张大了嘴,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越月慌忙起身。
“那么,告辞了。”越月鞠了一躬,道:“一切都拜托仰秋法师了。”
“嗯。”仰秋点一点头。
看着越月走远了。仰秋这才回过身去,将画打开,挂在墙壁上。
“月光如是。”仰秋轻声念道:“万物如是。”
月光渐渐斜过来,照在了这卷画轴之上。
画里的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那些抹上墨色的地方也变得生动起来。
远处的山颜色更加深了。
画着瀑布的地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一般。
溪水肆意流淌着。
近处,生在崖上的一棵松树,甚至都微微晃动起来。
仿佛有风吹着一般。
“真是一幅好画啊。”仰秋不禁感叹道。
“法师。”此时却有一个微微的声音响起来,似乎仍在呜咽。
良久之后,仰秋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仰秋忽而一笑,“很快就会没事的。”
“谢谢法师。”
对方的声音弱下去,渐渐消失了。
第二日才起来,藤萝便惊奇地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棵松树。
“这是什么时候搬来的?”藤萝冲进房间里去。
“啊,昨天晚上才迁来的。”
仰秋听明白后,笑道:“藤萝可以跟人家聊聊天哦。”
“好欸!”
藤萝兴冲冲地冲了出去。
直到午间,仰秋这才从房子里走出来。
藤萝正拉着一个老婆婆说话。
“藤萝,过来一下。”
“嗯。”虽然好久没有见过其他同类,藤萝还是答应着走过来。
“藤萝,看看这颜色,能调出一模一样的来么?”仰秋指着挂在墙壁上的画卷,吩咐道。
藤萝细细看了看画卷。“可以。”
“那麻烦你了。”
“不客气。”
“法师,这样没问题吗?”老婆婆问道。
“嗯,没问题。”仰秋轻轻扬起嘴角,笑着回答道。
这样的神气给老婆婆带来了信心,便安静地守在一旁。
不多时,藤萝便端着调好的颜色碟子走出来,“和尚要干嘛?”
“画画。”
仰秋微微一笑,拿起毛笔,“藤萝还没有见过我画画吧?”
“嗯。”
“那么,现在你仔细看看。”仰秋说着话,将毛笔落在了画中的松树上。
仰秋只是将那棵松树的模样又重新描画了一遍。但藤萝却看得分外仔细,老婆婆也在一旁端详着。
仰秋所画上去的每一笔都相当压在原来的笔触上,不会跟原来的树叶有任何偏差。
直到晚间,仰秋才放下笔。
“完成了。”仰秋满意地审视着眼前的这幅画。
“藤萝,你看看有没有差别?”
“没有差别。”藤萝有些好奇地看着仰秋,“和尚只不过是照着原来的画临摹了一遍而已啊。”
“就是这样才辛苦啊。”
仰秋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这才笑着回答道:“这位画家可真是了不起呢。”
“嗯?”藤萝和老婆两人都疑惑地看着仰秋。
仰秋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两人安静。
之后低声念诵道:“唵娑摩啰娑摩啰弭摩曩萨缚诃摩诃斫迦罗嚩吽”
只是如此反复低声念诵,随着声音不断在这方天地间回响,却渐渐仿佛有了轮廓,在空气中荡起波纹,向外扩张,当声音触摸到画卷之上,画卷也不由得一荡,之后仿佛刮起狂风一般,画卷猛烈地晃动起来。
仰秋左手食指中指一并伸出,点在画卷的松树之上,低声道:“咄。”
画卷立时静止不动,而此时,画卷上的松树却忽然晃了起来。
先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好像被微风吹过,之后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遇见了很大的风一般,就连枝叶都颤抖起来。
那棵松树就这样摇晃着,仿佛就要从画卷里走出来一般。
不多时,那棵松树当真从画卷之中走了出来。
而立在外廊之上的松树继续摇晃着。
渐渐幻化为一个老翁的模样。
“多谢法师。”老翁向着仰秋深深鞠躬。
“谢谢法师了。”老婆婆此时也同样也向着仰秋鞠躬。
“不客气。”
仰秋笑着,说道:“今晚我略尽一下地主之谊,两位也可以道一下离别之情吧。”
之后对着藤萝吩咐道:“去准备一些酒菜吧。”
“是。”藤萝高兴地回答道。
“那么,我也去帮忙吧。”老婆婆说道。
三日之后。
越月再次来到仰秋的住处,却惊奇地发现院子里多种了两棵松树,“法师什么好兴致移来了松树?”
“因为好奇。”仰秋淡淡回答道。
“那卷画如何了?”越月倒也不遮掩来意。
“这不着急。”
仰秋却不回答,只是笑着说道:“请先进来,坐着慢慢说吧。”
两人又是相对而坐。
午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院子里新种下的松树苍劲有力,享受着这天地间给予的一切美妙。
草叶尖微微晃着。
蓝天白云。
阳光洒在大地上。
越月这才想起自己同仰秋极少在白日里见面。
“我可不喜欢白天出门呢。”仰秋仿佛看穿了越月的心思一般,如是说道。
“呀。”越月虽然屡次被仰秋说中心思,却仍旧觉得十分惊讶。
仰秋浅浅一笑,走进屋子里去。
不多时,便拿着一卷画轴走了出来。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仰秋将画卷还给越月。
越月细细看了一遍画上的内容,“确实和原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气息有所改变似的。”
“画里的松树已经脱离了画卷啊。”
“脱离了画卷?”越月仔细地看着画中的那棵松树,再比对庭院之中的松树,是少了一分神态。
“这墨色仿佛是新的,就是一分意境不见了。”越月有些不解,但仍道:“不过依旧是一副绝世之作。”
“因为木魅现在已经离开了。”
“木魅?”
“大人想必读过。《说文》中有如是写道:‘魅,老物精也。’”
仰秋开口说道:“‘魅’最初指百物化为的精怪,木魅就是树怪。”
“确实听过这样的话。”越月点点头。
“在大海之南,有传说‘相生松’的故事。”
“愿闻其详。”
“相传在大海之南有国为日本,有高砂和住吉两个地方,各有一棵松树,是夫妻松树。但两地相隔遥远,许多都不明白这两棵松树是如何在一起的。之后肥后国的阿苏神社的神主友成在高砂游玩的时候,遇见一对老夫妻正一面赏景一面打扫树荫下的杂物。因为对方看起来是久居此地的,于是友成上前询问了此事。老人回答说……”
“说了什么?”越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呵呵。”
仰秋看着院子里的松树,淡淡笑道:“老人说,是因为夫妇的爱情已经跨越了地域的限制。”
“说得真好啊。可是,人世间很难找到这样真挚的感情了吧。”越月感叹道。
“这对老夫妻正是高砂和住吉的松树精。”仰秋看着庭院之中的两棵松树,慢慢说道。
“原来如此。”
越月这才想起来庭院中的其中一棵松树果然与画中一模一样,又问道:“那么,是如何会到画中去呢?”
“说起来也是因为画家的笔法太高明了。”
“如何讲?”
仰秋笑一笑,才道:“当时,这位老人看到这位画家画的画,实在是太入迷了,于是觉得想要到这幅画里去看一看。”
“这样啊。”
“可是谁知道,进去画中以后,老人实在太着迷了,呆了好长时间都不舍得出来。然而这位画家却在此时完成了这幅画,于是老人就再出不来了。”
“怎么会呢?”越月皱起眉头。
“越月大人也该知道,无论是做什么行当的人,只要熟练到巧妙的地步,连天地都会为之变色吧。”仰秋说道。
“是的,听过这样的说法。”
“这位画家的画也是这样。”
仰秋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卷,淡淡笑着,说道:“这位画家当时全身心投入在此画之中,因此这卷画也便具有了这样神奇的力量,所以老人进去后就再不出来了。”
“那么,夜晚的哭声是?”
“是老婆婆的哭声啊。”
仰秋道:“因为老公公进去以后就再出不来,两人虽然相对却无法说话,老婆婆伤心之余除了哭泣却也别无他法啊。”
“哎呀。”
越月沉吟起来,“那么,法师当时怎么没说。”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种妖怪啊。万一是古山茶之灵的话,随随便便就召唤出来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古山茶之灵?”
“山茶树幻化的妖怪,会变成人型去引诱别人来吃了。”
仰秋解答道。
“但是,山茶树和松树不一样吧。”越月睁大双眼。
“我分不清楚啊,所以才去买回两棵松树种在院子里啊。”
“怎么会……”
越月看着院子里新种下的两棵松树,“刚才法师不是说这松树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是吗?我有这么说过吗?”
“没有确实地如此说过。”越月困惑地皱紧眉头,“难道法师的意思不是松树的精魂入了画里,而法师将它放出来了吗?”
“这可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啊。”
“怎么会。”越月不好意思地一笑,“大概是我想太多了,遇见法师以后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都认为是法师能解决的。”
“这世间总是有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啊。”仰秋淡淡一笑,答道。
见仰秋不愿回答,越月只好不作他想,只是回答道:“是这样啊。”
仰秋忽而站起身来,说道:“今天有事要忙。就不招待大人留下来喝酒了。”
“呀,我不是为喝酒而来的。”越月急忙解释道。
“大人,慢走了。”仰秋浅浅一笑。
“是。既然法师有事要忙,那么也就不打扰了。”越月深深鞠了一躬,“总之,这次谢谢法师了。”
“不客气。”说着,仰秋向屋子里走去。
看着仰秋走进去屋子,越月这才转身回家,却正好看见藤萝向这边走来。
“藤萝……”一时间里却想不出该如何称呼才好,越月有些尴尬地停在这里。
藤萝瞪了对方一眼,却不说话。
“嗯?”看着藤萝站在自己面前不动了,越月有些不知所措。
“让路。”藤萝冷冷道。
“啊,对不起。”越月连忙道歉,急急让开路来。
看着藤萝进屋以后,这才轻轻摇了摇头,“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呢?”
越月一面想着,一面走回去。
穿着染色外衣的藤萝坐在外廊上,靠着柱子。
“怎么?生气了?”
“嗯。”藤萝撅着嘴。
“为什么生气?”
“为和尚生气。”藤萝气鼓鼓地回答道。
仰秋颇有些好笑,于是便也坐下来,“为我?”
“为什么要帮那个越月的忙?”
藤萝瞪着仰秋说道:“上次害得和尚还不够惨吗?”
“你还记着呀。”
“当然记得。”
“这个嘛,因为这事情刚好交到我手里来。”
“你可以不要答应嘛。”
“既然上天要让我遇见这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怎么会……”藤萝声音低了些。
“你以后会懂得的。”
仰秋看着藤萝,摸摸对方的头,“这是活在这世间里必须要遵守的法则啊。”
藤萝仍然有些不解。
“更何况,我们还多了两个人做邻居呢。”
仰秋笑着说道:“这也不是坏事啊。”
“谢谢法师收留我们。”老翁说道。
“是啊,已经离开故乡那么远,完全想不到将来要怎么办呢。”老婆婆也说道。
“不客气。”
仰秋看向夜空,缓缓说道:“反正我也只是暂住这世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