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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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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城主及庄王次女被暗杀后,碧凤一时便成了无主之城,萧珏入城,不烧杀,不抢掠,不扰民,襄王军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博取了碧凤城一干百姓的好感,反而是许多投奔景王的江湖中人蜂涌而至,活跃在碧凤城的刀市上,显得碧凤一派盛世太平的假象。
姚启带人毫不客气地清理了城主府和庄王次女府上的小金库,一时所获颇丰,襄王军得了这笔意外之财,萧珏便想要尽快开拔军队,碧凤城这块肥肉留待以后再来吃。
她的预感很准,庄王之女死在碧凤城,文昌都护府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对方实在是来得太迅速,而且一来还来俩,皆是姚姓的天之骄女,其中一个还是庄王的承嗣长女。
襄王军那日出城不过数里便有斥候发现文昌军掩袭而来,与其先锋军初初交手后,萧珏明显地感觉与己不如人,对方装备要比己方精良得多,而且战术娴熟有章有法,她现在手中每一个兵皆来之不易,所图甚多,绝不敢徒耗,急令大军撤退,返回碧凤城将城门一关,险险地抢夺了先机,做了守城一方。
之后双方交战数日,许是知道了萧珏这边奇人异士居多,文昌军攻城从不于城下叫阵,也没有一个将领做出头鸟纵马城前,都是击鼓而进、鸣金而退,没有任何噱头,一上来就开打,就怕一不小心让那些神出鬼没的江湖人也削了脑袋去,手中将领如此,庄王二女自然更不必说,她们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因而双方交战数日,萧珏都未曾见过对方长相。
襄王军也曾组织过几次夜袭,但文昌军防范甚严,均未能有大的收获,反而是折损了不少好手在里面,而对方帅帐更是守得有如铁铸,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做为守城一方来讲,姚启等人半生戎旅,驻守西北所遭遇的攻城战数之不尽,应对文昌军的攻城可说是大材小用,因而文昌军一时拿萧珏也没办法,她们从未发现原来小小一个碧凤城居然也如此易守难攻。
因而双方一时陷入胶着,萧珏几次想要趁机抽身都未果。
那几个杀了庄王次女的江湖人自知闯了祸令襄王军如今裹足不前,也心怀愧疚,欲行弥补,几次三番悄悄潜入文昌军大营皆无功而返,游具顷那几位江湖好友相对而言则要靠谱得多,花凌风仅去过一次,回来便道那帅帐乃是为了掩人耳目,里面的人根本只是替身而已,立时有人不服不信,跃跃欲试,花凌风只冷笑不语,与自己的伙伴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潇洒离去。
第二日,双方继续交战,萧珏与游具顷并立于城墙之上俯视下方,萧珏太阳穴突突地跳,眉心酥麻,她敏锐地于城下万军中发现了一点白芒迎空而来,而游具顷显然比她的反应更快,想要将她推开已是来不及,于是眼也不眨地错身挡在了她身前,因他的个子要比萧珏高上几分,加上位置的偏差,电光石火间,那本该射入萧珏眉心的箭镞刺透了他的肩窝,连带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仰,萧珏连忙张开双臂将他搂住,如刀的眼神朝敌阵中扫去,聚焦在了一人身上,萧珏定睛看了一眼她的面目,和她手上那张华丽的长弓,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萧珏身边已经有数箭向那人射去,只见那人含笑驭马后退,从容地举起厚盾格挡,隐匿于千军万马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游具顷苍白的面色和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心中突起一阵钝痛,游具顷从小在她眼中便是强人,年幼时之所以爱揍他便是看不惯他执拗地、倔强的无视一切痛楚的别扭样子,既便被她揍得鼻青脸肿也从未在她面前露过一丝弱来,一个从不倒下的人骤然受伤,给萧珏的冲击才足够大。
游具顷见她突变的脸色,蓦地想起张肃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幕,忙咬了咬牙重又站直了身体,冲萧珏笑了笑,“不必担心,未中要害。”云淡风轻的伸手便要拨下箭头,萧珏忙攥住他的手,游具顷只觉手上骤然触到一片温暖,不由有些走神,只听萧珏道:“勿要妄动,箭有倒刺,不能拨!”
游具顷难得有些怔愣,只道:“哦……那我去找军医便是,一会儿回来找你!”言罢便转身,只行动略带滞阻。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如此,强忍疼痛,她都已经看到他额际豆大的汗珠了,他却仍然在她面前装作无事,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萧珏恍然明白,游具顷此人,原非神通广大,他也只是个会受伤的男人而已,一个本该受她保护的男人,却毫不犹豫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昂首替她遮风挡雨面不改色,心中仿佛有什么破茧而出,又有什么霍然透亮。
萧珏走到姚启身边,拍拍她的肩道:“姚总管,我此时暂离可无碍?”
姚启爽朗一笑,眼中一片通透:“大人旦去无妨!”
萧珏点头一笑,又望了一眼城下,至今敌方没有一人能够成功爬上城墙,今天这场仗难以收场,如今看来也确实难以善了了。
她下了城楼,直接去军医帐中,尚未掀开帐帘,便听到游具顷闷哼一声,接着便是箭镞拨出血肉的那一声细微又特别刺耳的声音,更刺得她心中一疼,远比她自己受伤还要疼得多。
医者大约都有唠叨的毛病,萧珏在帘外顿了顿,还是掀开帘子迈步走了进去,那军医尚一边碎念叮嘱一边给游具顷上药,旁边一方盘内随意扔了被他削断的两截箭柄和箭镞,血迹赫然,游具顷衣衫不整,正咬牙盯着医者的动作,忽见萧珏就这么进来了,脸色顿时通红一片,肩上的疼痛仿佛也无声减退许多。
他有些尴尬,萧珏却对此视若无睹,沉默了片刻,游具顷还是道:“你身为主帅,这个时候应当在城墙上鼓舞士气,怎的下来了?”
萧珏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不亲眼确定你无事,我又怎能放心?游具顷啊,你真是个傻子,为我挡什么箭,不是自找苦吃么?”
游具顷眼波微动,却只淡淡道:“只是凑巧罢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萧珏挑眉,他那样明显的动作若也能称作凑巧,那世间巧事又何其多?但他都这样说了,她又能怎样呢?于是也只讪然笑了笑,然而随即又正色道:“游具顷,不论凑不凑巧,你今后务必在意些自己的小命,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总之,不许你死在姐姐前头,明白没有?”
游具顷心中触动,嘴上却针锋相对,“你知晓就好,我游氏合族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若是不明不白将小命丢了出去,我岂不是血本无归?你同样不许死在我前头!”
二人像往常一般斗嘴,尴尬的气氛消弥于无形,倒惹得那医官忍俊不禁,摇头慨叹。
上了药萧珏便送游具顷回营,并勒令他卧床休息,甚至不避嫌地为他掖拢被角,她这样异于往常的体贴让游具顷心中甘甜又微觉诧异,看着她安排好他的一切而后匆匆离去,心中隐有猜想却又不敢相信,然而终究还是因为连日疲劳和这突如其来的箭伤磨得很快昏睡过去。
世事无常,似乎容不得游具顷休息片刻,霸王双刀俞平江与金檀门柳彦这一晚潜入敌营,一夜未归。
第二日,花凌风来找游具顷商议,“约好了无论成功与否,寅时初刻必回,这一夜未归必是出了大事,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花凌风不可能坐视不管的,我欲今夜前去一探,活要见人,死人见尸,总得有个说法好叫心中透亮才行,况且我早说过那营中有诡异,不弄清楚的话于襄王军来说也终是祸患之隐。”
游具顷思虑片刻,道:“你说的对,我辈从来以义字行走天下,没有放弃伙伴不管的道理。如此,你今夜丑时初刻在城门下等我,我与你一同去!”
花凌风犹豫,“若将军无恙,能与我同去自是求之不得,可你现在身带箭伤,行动多有不便,敌营危险重重,怕难以脱身,更何况你与我等皆不同,身负重任,是要领军之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万死也难辞其咎,萧大人不会同意的!”
游具顷抬起右手阻止道:“凌风切莫这样讲,此一时彼一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如你所说,我岂能坐视不管?又怎能安枕于此?至于箭伤么,小伤而已,不足为虑,有我与你同行,胜算更大一些。萧大人那里么,咱们速去速归,天亮前必回,不让她知道便好。”
天亮后萧珏来看游具顷,却发现他帐中空无一人,床榻整齐摸上去一片凉意,心中顿感不妙,四下张望也未见他留下只言片语有所交待,于是转身走出帐篷,于营中四处寻找皆未见人,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得知了俞平江与柳彦的事,同时也知道了花凌风一夜未归,心中便已明了游具顷的去向,只是心中竟慌乱无比,只觉眼皮直跳。
这一日敌方的士气似乎格外高昂,两颗人头被对方用投石机掷了上来,砸在墙上又跌落在地,从黑灰的墙砖到青石板上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血迹,脑桨迸裂、颅骨凹陷,面目全非,萧珏看了一眼,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两耳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