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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大都护 “帝要臣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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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轩海听到那声响,身形未动半分。
皇帝缓声道:“郭卿,抬起头来。”
红缨微动,郭轩海依言抬起头来,腰背挺直如柏,多年的戍边岁月并未怎样改变那一张朴实憨厚的面容,天庭饱满,阔鼻丰唇,一身明光铠燿燿生辉,除此之外身上无一配饰,毫无大都护的派头气场,皇帝看她果真就像随时将裤脚一挽、下襟往腰间一塞就能下田耕作的农家女,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无害的敦厚人,凭着一身的虎胆、彪悍的实力、坚韧不催的毅力自十六岁参军起在战场上拼杀出一身功名,从一介马前小卒成为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员,整个王朝唯一一个以平民之身出任大都护的传奇人物,多少鞍前兵卒、寒门士子心中的希望之泉,在民间的威望奇高无比。
将她捧起来,当初固然是因为郭轩海能力出众堪负大任,另一方面也是出自皇帝多方面的考量,继位之初,她需要借助郭轩海来凝聚民心,与当时并不认同她的士族相抗衡,这样一来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她收获了一大批来自民间的新生力量,对她巩固政权可谓功不可没。
对于这么一个人才,皇帝觉得今天要亲手毁了她,隐隐似乎还有些不舍,只是这样一柄利器,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则必须毁之,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威严森然。
郭轩海面不改色道:“禀陛下,臣愚笨,不知己身何罪之有,恳请陛下教诲。”
“果真不知?”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玩味。
“请陛下教诲!”明光铠“咔咔”作响,郭轩海一抱拳,精钢护腕寒意铮铮。
皇帝挑了挑眉,“其罪一,自战争伊始,你郭轩海屡次抗旨不遵,拒不发兵御敌,置王朝内乱而不顾,是为侮帝;其罪二,你私藏罪王家眷于西泽,瞒其踪而不报帝知,可谓包藏忤逆祸心,是为欺帝;其罪三,欺压钦差大臣邱兴德,率军抵京之后不主动入宫觐见,朕连发四诏始来,是为慢帝,如此作为,你可对得起朕对你的厚望与栽培?”
郭轩海眼一瞪,难以置信道:“臣冤枉! 陛下有所不知,其一,六月天山正值融雪季,长江之险天下共知,并非臣不愿,实是臣不能拿西泽将士的性命做儿戏,十年树一士,百年磨一锋,将她们的命拿去填了龙宫于我朝毫无裨益,自古以来,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只求实事求是,绝无抗旨不遵之心;其二,臣对朝廷耿耿忠心日月可鉴,自然不会做违法之事,私藏罪眷之说更是子虚乌有,臣只知过府作客的幼女乃是陛下亲自下旨贬谪的庶民,奈何西泽太过僻远,消息闭塞,臣不了解的事情太多,若早知其为罪民,万死也不敢近其身,望陛下谅解一二;其三,禁军统领邱兴德做为钦差出使西泽,臣将她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何曾敢欺压半分,然她视臣为无物,公然于府中抢人并夺路而逃,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是她与臣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涉及朝廷与公事,臣入京后因水土不服,卧床三日未起身,今日才稍有起色,此事御前总管十分清楚,还请陛下查明真相,勿听信小人谗言。”
皇帝见她语速不急不缓,应对头头是道,冷笑一声道:“多年不见,郭卿竟变得如此舌灿莲花,善于诡辩了。”
郭轩海敛容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并非诡辩,万死不足以明志。”
皇帝紧接其口风,冷酷道:“那你现在就,明志给朕看看!”一挥手,宫侍垂首从郭轩海身旁倒退进偏殿,过了一会儿又踩着碎步进了来,停留在郭轩海身边。
郭轩海眼皮一跳,抬首看向那小宫侍,只见她手上端着一方盘,盘内赫然放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一只精巧的白玉长颈壶,壶旁是一樽青龙爵,酒香四溢。
郭轩海面显了然之色,那宫侍单膝跪了下来,将盘中物事奉在她面前,郭轩海伸出手,在二者之间徘徊了一下,选择拿起那柄华丽的匕首放在手中端看,宫侍面无表情端着方盘站起身退到了大殿一角。
郭轩海将那柄匕首翻来覆去地把玩一番,皇帝见状,道:“郭卿不复当年之勇矣!”
郭轩海闻言一笑,问道:“陛下果真要臣把心剖出来给您看么?”
皇帝点头,“你死后,朕会追封你为异姓王,必让你风光入葬,你的家小亦终生无忧。”
明光铠哗哗作响,郭轩海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将那柄匕首出鞘,皇帝眼中冷芒一闪,击掌三声,从两旁侧殿立刻涌出二十名执刀禁卫,来势汹汹地直朝郭轩海扑过去。
郭轩海见此亦未反抗,束手就擒,被几名禁卫用刀压住腰身。
皇帝拍案喝道:“还不动手?给朕斩了她的脑袋!”
一名禁卫举起手中大刀,对准郭轩海的后颈,正欲挥刀砍下,殿外突然响起祥玉的呼声:“且慢!圣上刀下留人!”
众禁卫忙看向皇帝,皇帝则看向狂奔而来满头大汗的祥玉,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祥玉跑上前来,跪地禀道:“圣上,西泽军与宇文军正在城外对峙,郭府正君余氏领兵于延平门外要人,扬言盏茶时间未见其妻,便要攻城。”
皇帝道:“宇文长死了?”
祥玉擦了把汗,道:“回禀圣上,景王与留凤王闻风而动,各路兵马俱严阵以待,大司马与邱统领分守于芳林门与启夏门。”
皇帝有些怔忡,她还在等待览荇带着那三十七万兵马前来,此时还未到真正的决战之机!她目光如炬地扫了郭轩海一眼,挥了挥手,执刀禁卫立即将郭轩海松开来。
郭轩海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正好自己的盔甲,叹道:“帝要臣死,臣纵然满腹冤屈亦不得不从,臣既然敢孤身入宫面圣,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内子性情冲动暴烈,乡野村夫粗鄙不懂事,令陛下见笑了,臣回去后自当好好管教。”
皇帝今日本一心想要了她的命,再派人接手西泽军,却未想到郭府正君也有领兵之才,此事出乎她意料之外,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撕破脸面,她此时若放郭轩海离去,岂不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皇帝略作思考,复笑道:“余氏好大的胆子,这是要公然造反吗?郭卿不必急着回去,就留在宫中陪驾吧,不若你修书一封给你夫余氏,男人家还是莫要动刀动枪的好,令他退兵回营。”
祥玉眼眸一亮,不由分说忙拿了文房四宝亲自端到郭轩海面前。郭轩海见皇帝不让她走,也不甚惊慌,只道:“陛下您忘了么,臣不识字啊。”
皇帝皱眉不语,祥玉道:“不若咱家替大都护写,大都护加盖私章?”
郭轩海睨视她道:“玉宫有所不知,内子平生最是多疑亦最恨作假,若如此做,他只会以为本将已命归黄泉,他脾气甚怪,一旦暴躁起来全军皆怕。”
皇帝道:“那你待如何?”
郭轩海眨眨眼,无辜道:“臣画一画?”
皇帝不耐地首肯,郭轩海略显笨拙地拿起毛笔,挠挠了太阳穴,落笔力透纸背,几乎将那宣纸戳破,祥玉伸长了脖子,看到她竟随意画了个圆圈,正有些好奇,郭轩海就已经收笔了,祥玉微张着嘴,讷讷不能言。
祥玉将宣纸呈上,皇帝见了也不禁问道:“郭卿此画是何意?”
郭轩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陛下想让臣表达的意思。”
皇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祥玉忍俊不禁地上前将那宣纸小心收了,又火急火燎地告退送信去了,而郭轩海则被带到了另一处偏殿。
“嗬,这是传说中的冷宫么?”郭轩海站在院里四处张望。
领路的宫侍尴尬地笑笑,不敢与她搭腔,只道:“戌时一刻,奴会给您端来膳食,大都护请自便,容奴告退。”言毕转身即走,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极可怕的东西。
“哎,你别走啊……留下来,留下来,陪本将说说话。”郭轩海尚扯着嗓门喊道。
那宫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僵笑一下,“总管交待了一些差事需要奴去做,大都护先休息一下。”而后不待郭轩海再说话,飞也似的溜了。
郭轩海一脸遗憾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走得没影了,脸上的憨憨的表情陡然一肃,沉声道:“出来吧,可有找到人?”
话音刚落,院内果然落下数条身影,皆蒙面,着玄色胡服,臣服在郭轩海脚下,领头那人道:“禀将军,人是找到了,但难以下手,里外近五百人层层严密看守,景王的人也潜伏在暗处。”
“景王的人?是那几个轻甲卫吧?此事棘手啊……”虽然不出她所料,郭轩海仍觉惆怅万分,派人去与抛残接触,结果抛残现在谁也不信,二话不说便开杀,郭轩海的人只得再度折返,郭轩海哭笑不得,连连叹气。
祥玉将郭轩海画的圆圈派人送到余氏手上,余氏只看了一眼,便挥手领兵后退三里,态度极为嚣张霸气,扬言只等待一夜时间,见其妻方退兵,否则明日天明便是发兵攻城之时。
祥玉怒急而笑,于马上斥骂余氏,然而不过三句便被其犀利的一箭射掉了发冠,毫不在意她御前红人的身份。
西泽军后退三里,宇文长刚刚舒口气,昆蒙军却进一步压进北城门,她立刻又马不停蹄的调整布防,帝君的东宁援军未到,她实在是捉襟见肘疲于应对。
然而昆蒙军也只是压近距离而已,吸引了禁卫全副注意力而未再有动作。
是夜,郭轩海所住的偏殿大火,负责殿外看守的禁卫无一身还,而郭轩海自火中失去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