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案追踪》杜钰

10、真情于心 4

　　春节过后，玉华从西安回来了。
　　这一点他绝对没有预料到其实也无法想象。玉华回到村子后，赵家庄的人有过各式各样的猜测，有过各式各样的议论；他也听说因为赵文忠贪色猎艳另有新欢，两人之间的感情出现了危机，因而玉华才回到村子里，孤身独处。但又想，尽管如此，那也是人家家庭内部的事，花自飘零水自流，哪里用得着自己去操那份闲心！而且也没有那种必要。甚至，他还产生过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的阴沉心态。
　　这时间他们两人同处在一个村落，近在咫尺，但是，他没有去看望她；甚至故意回避，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见。他的心已经被爱的辛酸，爱的苦楚浸泡得冷酷了，变形了，仿佛那干涸了的枯井，再也激荡不起情感的涟漪，泛动不出丝毫的温热。然而他又牵挂着她——
　　爱与恨有时间竟模糊得难以分辨！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山青了，草绿了，新花初绽，鸟鸣碧叶，风光明媚，景物无限。也可能是触景生情吧，忽然间他却想起玉华当初写给他的那一首小诗来：
　　细雨如烟柳色新，
　　桃花映水燕双飞。
　　碧草渐浓青青路，
　　远山无限自芳菲。
　　如此，眼前便浮现出昔日那一幕一幕的温馨情景——
　　也是一个春色浓浓的日子，他们两人去县城北面的报佛寺景区游玩。一会功夫，竟下起了蒙蒙小雨。两人相依在荷花池畔的一个小亭中，望着那清莹莹的池水，丝丝细雨，缓缓游鸭；和风轻轻，涟漪细微，杨柳拂堤，芳草如茵------无限风光，犹如那诗画一般，跃然眼际，美不胜收。一时间心旷神怡意趣油然，玉华便即兴写了这么一首小诗，作为题赠。王涛一直把它铭刻在心中，至今难以忘怀。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园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不知怎么的，他又记起了李煜的这一段苍凉的词句。真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那个残破了的、苦涩的，但却又一直萦绕在心的梦------还能重归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难以割断那如缕不绝般的思绪，如缕不绝般的忧伤哀痛。人的心境有时间复杂微妙得连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候，玉华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的确，就是她。——那个曾经带给他温馨，却又冷酷地把他推进了苦恼悲愤之中的女人！她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黯淡的面色和呆滞的眼神，显示出生活的经历。她变了——
　　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冷漠的近乎麻木，近乎丧失理智。那种被戏弄了的愤懑，那种被抛弃的恼恨，那种饱经情感折磨的委屈、哀伤，一时间竟潮涌动而起：他想喊，想叫，想把一腔的激忿全都发泄出来。
　　但是，他终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想，站在眼前的，是赵文忠的女人，是赵文忠名正言顺的妻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别人的女人面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他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这种沉默应该说是一种冷酷、藐视。
　　不过他的心却翻腾着，像不断潮起的波涛，冲撞得、憋闷得隐隐生痛。
　　玉华也那般默默地看着他。她清楚他的心境，也看得出他此刻的感情变化。其实她心里一直就装着他，牵挂着、怀念着他，那种情思一如既往。然而，无情的现实却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毁灭了她的心念，戏剧性地把她推进了另一个境界，推进了苦闷与无奈之中------她只能把过去的一切都埋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沉默过一阵，玉华说：
　　“我------来看看你------”那声音淡淡地、柔和地，如同暗夜中的水滴敲击着水洼，深沉而又苍凉。
　　王涛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几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走在一起，第一次这般漠然面对。他清楚地看到她那苍白的面色，那苍凉的目光和哀婉的神情：她焦悴了！像一朵被摧折的落花，失去了当年的那种青春灿烂和卓然丰姿！他虽然怨恨她，这时间看着她那抑郁凝重的神情，望着她那孤独无助的身影，那一颗心却禁不住的在颤栗、收缩------空气沉重得仿佛就要凝结一般，让人感到呼吸急迫。但是，他依旧保持着固执的沉默。
　　“你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玉华接着说“本来，我是应该早点来看望你的；可是总感到无法面对，缺乏那一份勇气，一直就这么拖着，忍耐着。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应该让你知道。毕竟咱俩还有过那么一段历史------
　　尽管王涛没有任何反应，玉华还是简略地叙说了她在西安的遭遇。依然是淡淡地，柔和地，平静得似乎没有任何情感。好像是在叙说一个遥远的、并不精彩的故事。
　　“——我说的这些话，并不是想求得你的宽恕、谅解，也不意味着忏悔；更不希望同情或者怜悯。这一切对我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并不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并不可能真真正正地按照自己的意念去生活！他的力量太渺小了！因而，他就有可能被扭曲，被毁灭，就有可能成为别人生活中的祭品！
　　应该说，过去的何玉华已经死了，消失了；今天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毫无价值的躯壳——像蛾子飞走后留下的一只空茧。你应该忘掉她，抛弃她。不管是恨也好，怨也好，或者是烦恼苦闷，都应该让其付之尘埃，一去不复返。只有忘记过去，才能开创未来。
　　大丈夫要胸怀高远，胸怀事业，怎么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而一蹶不振，自甘沉沦！那无异于是在自杀。这些道理，我想你应该懂得。人生如梦，岁月苦短，千万不要为了一念之差而耽误了自己，落得终生怨恨，追悔莫及！”
　　说完这些话，好像已经了结了一件心事，如释重负：“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振作起来，一定会像当年那个奋发向上的王涛。”她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房子。
　　“不——你不能走！”王涛一下子拦住玉华。他哭了。哭得伤心，哭得淋漓酣畅。两年多的忧伤、苦闷，愤懑，这时间尽都随着那两行清泪流泄而出。王涛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流了这么许多的眼泪。
　　“玉华，我错怪你了！”他悲愤异常，也气恼异常，“赵文忠这个人面畜生！我一定要找他算账！宰了他——”
　　玉华轻轻地为他擦拭着眼泪，平静地说：“你想一想，有那种必要吗？一个人最荒唐的，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和别人做赌注，其实那是低估了自身的价值，是对自己、也包括他的父母亲人们的极端不负责任。
　　春节前，我去八仙庵抽了一次签，那位道长解释说：聚散离合，都是缘份；祸福得失，全由天命：冥冥之中，轮回有序；前世今生，早有安排。我想这些话也有一定的哲理。人一生大概只能听凭命运的摆布；就像一片落叶漂浮在水中，无法自己掌握。这可能就是那位道长说的：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吧？我已经认命了！命该如此，也就怨不得任何人。今世无缘，那就等待来生吧。”
　　这时，她那美丽的眼角边也已流淌出了成串的泪珠，滑过两颊，滴落在王涛的肩上；滴落进王涛的心中。她没有擦，一任满面：
　　“我知道你很痛苦；你恨我，抱怨我。但现实已经如此，像撕裂一张废纸那样，把你的理想信念，把你的情感和追求，全都撕扯得粉碎。失去爱的心灵固然会感到孤寂空漠，但从此自暴自弃沦落消沉，那就更让人觉得荒诞悲哀。记得司汤达说过这么一段话：‘如果他是一颗软弱的芦草，就让他枯萎吧；如果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就让他自己打出一条出路来吧。’我想：一个永远摆脱不掉感情羁绊的男人，他的一生还会有什么出息？况且天涯处处有芳草，只要你肯奋斗肯努力，何愁找不到知音，找不到更好的伴侣。这些话，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说。”
　　她推开王涛的手：她要走。
　　“不不——”王涛依然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担心一阵风就会把她吹走，“我不会再找任何人，不会的！”好似起誓一般，他说得很坚决：“我觉得你还是过去的玉华；还是我心目中的那个玉华！虽然生活对你并不公正，可是我觉得你成熟了，比过去更加可爱！我王涛今生今世只爱玉华一人，倘有二心，雷劈电击！请你还是像从前那样相信我------”
　　玉华说：“王涛，请你冷静点。我不是过去的那个玉华，绝对不是！我已经身为人妻------”
　　王涛说：“我知道。”
　　玉华又说：“我觉得我不能连累你。其实我也不配------”
　　王涛说：“你还记得那句话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化作连理枝。”他很坚定。
　　——爱情呀！艰难的、甜美的都让人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