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人传沧海几扬尘 ...
-
他说:“若思,好久不见,”顿了下又如长久未见面的朋友那般加了句,“最近过的好吗?”
我瞪圆了眼睛,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手还在他的脚下,仔细端详他的面貌。三年未见,如果不是他仍用了以前与我说话的语气,我甚至会怀疑这人是不是容止,尽管仍是那双眉,仍是那双眼,仍是张口就觉得是在对你笑的唇。是什么变了呢?是什么呢?我想着,看着他对我笑的那样温柔,惊觉过来,是爱情没有了。
我想起我们初次见面,那时我刚满十五,正是看上去无害而美好的年纪。
初夏的正午,微风习习,阳光虽然炽热但园子里因到处是参天树木让人异常舒服。我在两棵树间挂起一张网做了张吊床,拿了本书躺在吊床上晾我那刚洗完的长发。看着看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书已掉在我脑袋下方的草地上,我的长发已经干了,正软软地垂在书面上。两米开外站着一个陌生男子,穿得花里胡哨,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站多久了。我也像他看我那样看了回去,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微笑着,抬手朝我拘了一拘,说:“在下容止,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我也不起来,仍旧躺着,侧头笑道:“我叫若思。”容止抬脚往前跨了一步,觉得唐突又退了回去,问:“为何叫若思?”我眯着眼睛想了下,说:“因为你叫容止,所以我叫若思呀。”
后来容止与我说起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景,他说我像一个精灵一般沉睡在蓝天白云参天树木中,白色的长衫,黑色如缎带的发丝直拖到地面,他一眼看到以为是哪来的妖精,所以站着不敢动,待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就做了个决定,要取我为妻,就算我真的是只妖精。
那是多久以前?我忘记了。
眼前的容止仍微笑着俯身等我的回答,我从短暂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嗨!容止,好久不见。”容止的手并没有离开我的下巴,转头对坐在一旁的那人说:“王爷,若思最擅长的乃是剑舞,并不是芙蓉马蹄酥。”王爷笑着说:“啊~原来这位是容贤弟的故友,”又对我说,“我虚长容贤弟几岁,贤弟不嫌弃称我一声哥哥,在下姓云,字彻。”容止又看向我说:“按理你该跟着我叫声哥哥”。
云乃衡国皇家的姓氏,刚刚又听司其喊他王爷,我如何敢叫这声“哥哥”?只能又扯着嘴角轻轻叫了声:“王爷安好。”容止也不为难我,依旧转头跟云王爷说:“若思的剑舞非常出色,到现在为止我都未曾见过有比她舞的更好的,哥哥是否有兴一观?”云王爷笑道:“能让贤弟如此看重之人,愚兄自然也想一睹其风采”。
容止又重新俯身看着我,笑着问:“多年不见,我时时刻刻想着你,特别想念你的剑舞,你是否能为我再舞一曲?”我从心底里嘘出一口气,问:“你想看哪一曲?”容止侧头想了想,说:“十面埋伏吧,你第一次为我舞的便是这曲。”默的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移开脚将我扶起来:“我怎么踩到你的手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这手都这样了你还能舞吗?”我看着他拿出一块帕子替我搽试刚刚被踩的手,一脸的心疼,搽完手上的茶叶又把帕子放回怀里。我的心突然有点疼,看着他几近怜悯的神色,刚刚替我搽手的帕子,我认得,是我送他的礼物,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从前他一直随身带着,却从来不见他用。
房间里连我共六个人,云王爷的身边站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应该就是王爷口中的“小四”,瑟瑟坐在容止旁边虽满脸好奇却一语不发,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懂得察言观色。司其几次想扶我一把终究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点头,看他不再说话便转身想走出房间,他又在背后叫住我:“等会,你想就这副样子上去舞吗?那多无趣啊!有几个人愿意看着个半干的小子舞剑?”说着走过来,靠着我的背抬头替我解下原本盘成小厮状的长发。
瑟瑟受惊吓终于轻声说了句:“你竟然是女的?”容止闻言像是很惊讶地回头:“若思当然是女子,当初在离国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男子为了见若思一面而一掷千金。”他抚着我披散下来的长发,说:“我们若思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美丽。只是这身衣服……”又转头对瑟瑟说,“瑟瑟姑娘不知是否可以先借一套衣服给若思?她这样上台恐怕舞不出效果。”瑟瑟柔声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站的笔直,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想起那个温柔多情的容止终究是被我杀死了,如今站在我背后的人虽发着热气却让人感受到阵阵寒意,我知道他是要践踏凌辱我,只是他再怎么践踏也比不过我当初对他的十分之一。
我默默褪下身上小厮的衣服,又褪了里衣,只留了用于裹胸的百色布条,感受到后面身体一僵,问:“穿成这样可以吗?”说着回身看进他眼里一片冰冷。
我侧身又回到房间,走到那大约是小四的面前,仍低着头:“不知可否借剑一用?”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脸红了红,穿成这样还一脸正经的朝一名剑士借他吃饭的家伙,真是自取其辱。无奈话已出口,只能僵在原地把头低的更低些。
沉默多少让人有些难堪,只是再甚的难堪如今也难叫我心头起波动。我只是看着裹胸下面露出的腰线,想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原本不粗的腰竟瘦的只剩这么一点,得找机会休息一段时间,养点肉回去,这个愿望在1个时辰后就被我给实现了。
云王爷笑了:“如此绝妙的人儿怎么能被人当做臭烘烘的男人了呢~小四,给她剑。”然后我的眼皮底下就看到了一柄剑。我道了声谢接了剑,不想这剑比我想的要沉的多,甚至带的脚下一个酿跄,又引的那云王爷一阵笑声。我在心里叹了句:如此重的剑也不知道舞不舞的动,可怜了我的腰,等会要多吃两个馒头才行。
我拿了剑请司其帮我绑到那只受伤的手上,不想用来绑剑的腰带被容止接了去。他垂着眼,我能看到他如小扇般的睫毛在眼帘下布出一片阴影,总带着笑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虽然舒展我却很想伸手替他掳一掳。刚抬起手,却使得他在替我绑剑的手顿了顿,我又徒然放了下来,我大约是要衣着暴露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才能使他好受些。
容止将剑与我的手绑的很牢,我知道他是想叫我受伤的手痛一痛,只是要叫他失望了,我的手已经麻的豪无知觉,他就是当场挥剑砍了下来恐怕都是不会痛的。我又请司其替我在发梢处绑了根缎子就这样下了楼走到舞台上。
这段时间迎秋院是人满为患,我站在台上望向台下时,只觉得是被时间给玩弄了般。是啊~我自认是个心死之人,只是天地长久,人传沧海几扬尘,只有身死才算死,心死?算什么呢!台下的老爷少爷只管与身边的姑娘行乐,并不理会台上那个一身苍白的我。
我请乐师弹一首琵琶曲《十面埋伏》,乐师淡淡看了我一眼,我想大约是让一个普通乐师谈这曲需要如此高造诣的曲目是为难了些,便跟他说:“只要是这调就行,我并不要求如何精准,只需从头弹到尾既可”。乐师给了我一个近乎嘲弄的笑:“你要舞什么尽管舞去,我虽不知是否跟的上你,这《十面埋伏》却是会的。”
我赤着脚站在舞台中央,听着第一个调子响起,突然头痛欲裂,记忆的片段纷踏至来。那人教我舞剑,捧着我的脸说我是全离国,不,是全天下最适合舞剑的人,他教我舞这一曲《十面埋伏》却怎么也不能令他满意,在这曲原本就属于男子、属于战争的曲子里他要求我用一个女子的态度去舞,可我偏生不晓得女子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他便陪着我去找寻我骨子里属于女子的部分……我还来不及感受,身体已随了乐曲舞动起来。我以为我已经忘记怎样舞剑,可现下却根本不需要我去记忆,身体已经诚实地与调子容为一体。这一曲《十面埋伏》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子里。
我学这一曲历时半年,后在他面前舞时他说在这舞里他看到了虞姬,他说:我相信,再也没人能比你舞的更好的了,用一个女子的身体舞出了属于男子的宏伟气势。
我的身体带着灵魂回到那个我怎么都不愿意再次回忆的年纪。我闭上眼睛,任由身体腾空翻转,舞这一曲我原不需要眼睛。突然却被周围鄹时响起的呼叫声惊的回了神,原来我刚才舞到项羽乌江自刎这一段时,因剑沉了些控制不住力道往耳朵边压的时候割断了原本绑着头发的缎子,也割断了些头发徒留在空中肆意飘洒,耳下凉凉的,想来也割伤了自己。我没有停顿,依着调子转身挥剑,把二楼那双冰冷的瞳孔留在脑后。
待音停我刚好已翻身上剑旋身落地。
经过这样长时间的舞我已筋疲力尽,几乎连站也站不起来,旁边的司其上来扶我慢慢起身,替我解下手里的剑。底下猛然响起洪水搬疯狂的掌声,我有些被吓到,甚至哆嗦了一下,司其在旁轻轻叹了句:“姑娘的舞真让人觉得没白活了一世。”我还未开口,旁边已走过一个身影飕地在我面前跪了下去,竟然是刚刚替我弹《十面埋伏》的乐师,我刚想开口称谢,他已先我开口:“姑娘一舞让在下茅塞顿开,下次相见自当凑出配的上姑娘的曲子。”我莫名其妙看着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迎秋院。这乐师是妈妈特地从一个边境小城找来的,颇有名气,脾气也大,若不爽时妈妈也拿他没法。
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想司其已看了眼二楼轻声说:“王爷让我下来请姑娘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