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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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时生机械地切着眼前的羊排，显得心不在焉。
“时生？……时生？……时生！”
他猛然回神：“恩？”
在他面对，西川透放下刀叉，言语中透着关切：“你已经切了快三分钟了，如果你不打算切穿盘子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叫醒你。”
听着熟悉的语音语调，时生笑了起来：“你关心人的方法依然那么特别，哥哥。”
透对这句话不予置评，绕过它说：“……是因为，‘妈妈’？”
时生深深吸了口气。
妈妈。他想，太久了，久到这个词语对他们而言，在影视文学中的含义远远大过在现实的；久到他们重逢时，双方都感到隔膜与间隙，早已截断了血脉至亲的连接。
他的思绪被带回葬礼上。
西川正和的亲戚原本就不多，大半不是去世就是断了联系，葬礼冷冷清清，只有少许过去的旧部同事在得到消息后，有所顾念而前来哀悼。到了下午，坟前除了兄弟俩竟已空无一人。
兄长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两把伞之间遮蔽不住的地方很快被淋得湿透。时生扭过头对透笑了笑。墓园的草地上鸟儿恹恹地迈着爪子踱来踱去。
“小透，时生....”
天地间淅沥沥的雨声中他隐约听见有人呼唤着他们的名字。鸟儿歪着脑袋看向树丛，抬起翅膀梳理起羽毛。
西川透依然扶着他的肩膀，只是手指收拢了些。他看着他兄长紧紧抿起的嘴唇，抬手覆在兄长的手掌上安抚地拍了拍。
他们一齐转过身去。
墓地前有片不怎么高的草坡，草坡后是茂密的树林。刚才说话的女子就站在半坡，身后有穿着正装的男士打着伞。看见兄弟俩人，女士将脸埋在掌心里抽泣地哭了起来，双眼被挡在手掌之后，看不清里面的感情。
那一刻他胸口一软，酸涩感冲上眼睛。
但也仅此而已。
“Mama ooo,妈妈啊...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我并无意要让你哭泣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如果明天此时我没回到你身边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请继续生活，就好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西川透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他才重新拿起了餐具：
“《波西米亚狂想曲》”
“恩。”时生注意到自己兄长切割羊肉的手势和沿着肌理的手法，联想到对方的职业，不禁有些想笑，“突然想起来，觉得挺应景的。”
那时他刚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急需身份的认同，世界被有意地分成“他们”和“我们”。父亲的排斥和贬低让时生转而从别的地方去证明他这个身份的价值。就在那段时期，他在某条小街上听见了这段哀伤的旋律。它来自一只已然老去的传奇乐队，和一个曾因同性恋身份而遭到非议的伟大歌手。
“你和那个……岩城修一，是叫这个名字吧，最近怎么样？”
时生惊讶地看向他：
“我不记得有告诉过你……”
“不，你有。”西川透的下眼睑因为笑意皱了起来，“上次回家，我们喝酒，你醉了后提起了他。”
时生在片刻间有些微地困窘，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将岩城修一对他说过的话转述给兄长听，末了加了句，“你觉得呢？”
西川透可能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真的得到那么重要的消息，脸色顿时有些郑重，他手背交叠撑着下巴想了想，将问题扔了回去：“我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我也不清楚”时生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倒不是说不清楚我对他的情感。……只是每次一考虑这个问题便烦躁不已。”
“——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自卑，你明白的。过去过得太荒唐，整个人也就那样。突然有个家世、性格都极好的人把你捧上天，会不停担心总有一天从上面掉下去。更何况他说的一些理由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时生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可是后来……”
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在恐惧。
“伊野并没说错，也许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都有点‘爱无能’。”
他坐在家里附近儿童乐园的草坪，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搁上支起的膝盖，脸颊与肩膀夹着终端机，畅快地喝了口，“在孩子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开始言传身教，孩子对爱的理解、对亲密关系的学习，都来自对父母之间关系的观察，很大程度上，日后他们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时，也是他们与自己父母之间关系的投射。可对伊野和我而言……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和他喜欢的人相处；至于我，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呵……”
电话对面的男人不发一语，只有轻微而沉稳的呼吸声告诉时生，岩城修一在那里，并且认真地听着时生的每一个字。
西川透坐在时生的不远处，自顾自远眺。他不想在这时候去干扰自己的弟弟，尽管现在时生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发抖，如果时生觉得有必要经历这一些，作为兄长他就会支持；什么时候时生觉得需要他了，他的弟弟会自己过来的。
在餐厅里听完时生的分析后他沉吟了会儿，表示时生应该需要和岩城修一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所以现在他们坐在这里，脚边堆着一箱子啤酒的空罐，听着时生拿起电话，从自己的家世讲起。
“……但是现在他去世了。”时生扔掉啤酒，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说不清对和错。哥哥和我在葬礼上遇到了妈妈，她过得很好。而当她说起他们当年为何分开时，我突然觉得很多事都，都没那么所谓了。这一切已经过去，他是真的走了，而那些迷惘、冷漠或者怨恨……全过去了……”
他擦了擦眼角，雨水的湿意浸了他的笑声，“过去了，对他对我哥对我，都是解脱。我想我也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的……所以我也能够再走下去……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修一。”
他听得出电话的那一头，男人话语中某种发自内心的暖呼呼的情感：
“永远都不嫌久……我的时生。”
西川透微笑着抬起手，抚摸趴在他背上流着泪的弟弟。
这几天，他们辗转着去办理各种手续，整个葬礼的过程中时生都没有哭，他心中担心过这一点，而现在，他明白有些东西终于开始和解。
“明天就回去吧。以后多带他和小光来玩。”他说：
“——恭喜你，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