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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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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通元年八月十四,玉盏侯苗丁纳前朝惜茗公主,被削禁军校尉一职,迁京师西郊县,若无帝召,不得踏入皇城。
运通元年十二月初十,隆帝纳丞相刘贺嫡女为后,赐号和玺,同日纳四妃,帝都欢庆,绵延三日。
运通二年九月初八,和玺皇后诞大皇子;运通三年五月二十,贤妃诞二皇子;运通三年七月二十,德妃诞大皇女。
运通四年二月十二,北狄毁约,侵汾水边城洛县,忠勇大将军卫昌率军迎敌,三战三捷之后,误入敌匪陷阱,于汾水之畔万箭穿心,仍以独臂撑剑,宁死不跪,以身殉国。
卫昌之死讯传至万祥宫,正与朝臣议事的韩述当下呕血不止,只觉眼前众人身影恍惚,他眼前一黑,便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数位太医转忧为喜,一干人上前,殷殷询问,他却觉茫茫然,辨不清眼前人的面孔。
忽听前殿一片喧哗,嘈杂人声传来,随即有人匆匆而入,拨开一众人等,跪于床前,死死扣住他的手。
他觉得疼了,神志暂且清明了些,定睛一看,竟是苗丁。
良久,他才开口:“玉盏侯,你竟敢抗旨?”
追来的武卫已将苗丁擒住,试图反剪他的双手,他却扣住韩述的手,不肯松开,众人怕伤了皇上,也不敢用劲,一时只能将苗丁摁在床前动弹不得。
韩述见苗丁被摁得面色发红,一时大怒:“放肆!”
武卫吓了一跳,赶紧松开苗丁,又听韩述怒道:“下去,都下去!”
众人都怕引火烧身,忙不迭地惶惶退出殿外。
韩述瞥眼,却见苗丁依旧伏于床前,他冷哼一声:“朕说了,都下去!”
苗丁抬首,重重磕了三下:“臣不走,臣要代鼎国公守着皇上!”
韩述一怔,终是记起那等噩耗,撕心裂肺的疼痛陡然辗转全身。他抬起被苗丁紧握的那只手,倾身向前,就那么拽住苗丁的衣襟,恶狠狠地道:“苗丁,你不过仗着有恩于朕,你不过仗着朕对你的宠惜,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对你如何么?”
苗丁任韩述将自己拖上前去,挨得毫无缝隙,四目交接,他才轻言道:“臣仗着的,不过是当日皇上在祭天台上与臣说的那句肺腑之言。”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韩述盯他半晌,阴阴一笑:“这话多好听,可惜三年前,你救下惜茗,已然负我。”
他说得太急,引得自己又是一阵急咳,胸中血气翻涌,一股腥涩涌上喉头,他张口,埋头趴在床沿,吐出一口鲜血。
苗丁知他余毒未清,心伤又添,此刻不敢再与他强辩,只得抚他后背一边为他顺气,一边扶他躺下来。
韩述侧过身子,闭眼道:“你走吧。”
许久未有动静,而后听到细琐的宽衣解带之声,接着,有人静静就着他身侧躺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看到苗丁的眼睛。
苗丁的话,掷地有声:“皇上曾说,除了鼎国公,臣便是皇上最信任之人。如今鼎国公已去,臣不固守皇上卧榻,皇上如何能安枕无忧?”
那一瞬,韩述泪如泉涌,根本来不及遮掩:“是朕的错,若不是朕当年一念之差,与北狄联盟造反,舅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他已为朕断了一臂,却因朕无能,年事已高还出征迎战,是朕害了他。”
对面的苗丁默默无语,只是拍拍他的肩,还在说:“皇上,你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韩述流着泪,口中不嫌累地反反复复骂苗丁“混蛋”,手脚并用地踢打,却不知苗丁一直含笑,容忍了他的一切荒唐行径。
第二日日上三竿,苗丁才步出殿门,迎面撞上目瞪口呆的冯公公,居然还能镇定颔首:“皇上比昨个儿好些了,劳烦公公唤太医来看看吧。”
冯公公如梦初醒,向太医院飞奔而去。
第五日清晨,韩述收到八百里快马加急密函,得知前线军情告急,北狄一路向南,就要逼近平阳城。
平阳城乃半壁江山的最后一道屏障,若城破,京师岌岌可危矣。
韩述面无表情,将那密函丢至一旁,心下也知,连骁勇善战的卫昌都抵不住北狄,朝中还有何人能顶替主将位置?
老天是要罚他弑兄之罪,必要他当亡国君主么?
不消半炷香的时间,冯公公又急慌慌地跑来,这会儿韩述也淡定了,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又有何事?”
冯公公的面色不知是忧是喜:“禀皇上,适才玉盏侯已向群臣毛遂自荐,愿顶忠勇大将军,前往平阳城御敌。”
韩述眼瞳微缩,竟觉光线刺目,方才吞咽的那口药汁,在咽喉将落不落,苦涩莫名:“你说是谁?”
冯公公观他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重复了一遍:“玉盏侯。”
韩述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看了半晌,才慢慢收紧五指,狠狠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