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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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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咸的血从苗丁唇角溢出,他忍痛坐直了身子,还在微笑:“臣看那酒壶的暗格,皇上转来转去,会累。”
胸中的剧痛烈烈传来,他再也坐不住,身子一歪。
韩述伸手接住苗丁,奈何他身子羸弱,搀扶不稳,于是齐齐跌坐在台阶下。
“苗丁,朕喂你喝了鸩酒。”韩述苍白着脸,以手指去拭苗丁唇边的血迹,却发现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净,“朕知道你的忠诚,可你的忠诚,可否绵延韩氏子孙?朕可容你功高,可容你荣华,可容你万民称颂,流芳百世。可苗丁,你要明白,韩氏江山,朕不容外姓来坐!苗丁,你不要怪朕,你太强,太子却年幼,而朕的时日不多了,朕唯一能做的,是将你带走,为太子铺好帝王路……”
苗丁大睁着眼,雪花片片飘落在他的眼帘,他觉得眼前依稀开始模糊了,他看不太清,勉强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有人与他五指相握,冰凉凉的,他知道是谁,觉得安心不少:“韩述。”
不是王爷,不是皇上,这是他第一次唤韩述的名讳,也是最后一次。
泪水滚落眼眶,他低低笑着:“我能走在你之前,为你扫尽阴路上魑魅魍魉,真的,很开心。”
此刻,在他心中,韩述不是皇上,他也不是臣子,他只是苗丁,而韩述只是韩述。恰如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偷潜入他的房间,掀开幔帐,摸索被褥,而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瘦骨嶙峋的病弱之人。
那人,说被喂了毒;那人,气虚短弱之间,周身却是不可忽视的贵胄之气;那人,眸中幽幽暗光,脸上虽有笑意,眼底却是一片阴寒之意。
那一刻,他的心弦,似被谁人轻拨,有些痒,有些疼。
这个人,曾在他肩上流过泪;这个人,曾与他携手看江山;这个人,曾让他为之浴血奋战;这个人,如今为固千秋江山而要除他。
即便如此,他也情愿。
他多想告诉韩述,他当年帮他,不仅仅为了他口中许诺的荣华富贵,可他不能说,他知道韩述要他死,他怕说了,韩述会对他愧疚,会对他的死,无法释怀。
当日祭天台上,他对韩述说:“臣这一生,不负圣上。”
——这一生,他不负他,他做到了。
脸上湿意浓浓,是雪化了么?
天地间有谁在哭,他撑了最后一丝气力,探手入怀,气若游丝间,还记得紧要的一件事:“不、不要为难惜茗……挂名夫妻、不值得她、她为我陪葬,我、心里、心里——”
话未完,他胸膛向上一挺,又重重落下,口中一股血箭喷出,含笑阖目逝于韩述怀中。
他探入怀中的手,软软耷拉下来,牵扯出怀中的半张纸,啪嗒落在雪地中。
韩述拾起,一层一层打开,内中只有两排简短的小字——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卿若负我,我亦不负卿。”
——万箭穿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握紧了那张纸,抬起眼帘,却觉眼前血色障迷。
“皇上!”不远处扮成车夫的大内侍卫一声惊叫,呆呆望着他。
韩述探指摸了去,却见指尖一片血红。
“不许叫!”他恶狠狠地说, “速去玉盏公府,看好夫人!记着,不许她死!”他拥紧了怀中的尸身,声若寒冰,“黄泉路上,朕不许旁人与玉盏公结伴而行!”
运通九年十二月十八,玉盏公苗丁殁,隆帝哀恸,以国礼丧之,墓葬于皇陵十里外之西。
而隆帝,也没有挺过那年最后一个冬日。
玉盏公殁后,隆帝的身子,彻底垮了。他拒绝太医诊脉,拒绝吃药,不顾朝臣进谏,不理皇后太子哀求,一心赴死。
最后一个被隆帝秘密召见的,是礼部的一个四品侍郎。
此人密见隆帝后,神色古怪,被皇后问起,也只是唯唯诺诺含糊了一句:“皇上只是要微臣对帝陵瑞兽,稍作修改。”
皇后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作罢。
除夕夜,隆帝已进入弥留状态。
朝堂重臣、中宫皇后、东宫太子皆守万祥宫,心情沉重地送他最后一程。
皇后跪伏在御榻之前,隆帝平躺在床上,面色平和,闭目似在呢喃什么,皇后听不真切,俯低了身子,贴近他的嘴唇,最终只听到一句模糊的言语——
“你等等,我来找你……”
后面几个字,太低太轻,依稀是谁人的名字。
亥时三刻,丧钟响,隆帝驾崩。
整座皇城落雪如急雨,似苍天在哭。
运通九年除夕,隆帝驾崩,遵训,简丧,国哀。
贞瑞元年元旦,先帝入皇陵,谥号敬德宗瑞恭穆皇帝,葬东帝陵,与皇陵以西玉盏侯墓遥相对望。
帝陵中的陪葬,仅有一柄精巧的袖剑。
帝陵前的瑞兽,为火麒麟,皆为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