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鱼与假发不可兼得 ...

  •   他在长方桌前坐定,从抽屉里取出厚厚的日记本翻开在面前。粲然的白纸上,墨水开始从他右手里的那支典雅的“毕加索.罗马情缘”钢笔的笔尖汩汩涌出:
      刚从地铁站回来。白跑了一趟,不但没能为藜送行,连昨天买的假发也被他带走了。
      昨天是小夜陪我去买的假发。本来藜已经答应陪我去了,我想这再好不过——他熟悉许多卖假发的店家,又会说上海话,而且还懂得杀价的方法。但当我昨天早上在电话里告诉他也约了小夜同行的时候,他却说不去了,然后生气地、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小夜要陪你去么?那我就不去了——不打搅你们了。”他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在人民广场地铁站。这次并没有去想享利勋爵的名言,只是打理发型用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小夜说她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作为惩罚,我只好接受一会儿请她吃草莓圣代的条件。
      那个综合批发市场在七浦路,市场不算小。卖假发的铺子也不少,不过都集中在一楼和负一楼,逛起来倒也方便。我们一家一家去看,一顶一顶去试,终于发现了一顶比我的头发短两倍的黑色假发。靠了小夜对老板卖萌,嗲声嗲气地砍价,最后老板同意以五十元的价格“亏本”卖给了我们。
      “呐~怎么样,小夜?”我整理着头上的假发说。
      “噗……”她刚吃了一口我买给她的草莓圣代,差点喷到我身上。“你是故意要让我吃不下么?快摘下来吧!恶心死了……清浅为什么要买这么难看的假发啊?明明自己的发型——用香草的话说,像不二周助的一样。”
      “我也不想啊!大夏天的,自己的头发已经够热了,还要在外面套一顶假毛,你以为我好受啊?领导无法容忍我的头发已经很久了,他说我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完全没有上班族的样子。‘你应该考虑一下在这周前把头发弄短,’他说,‘不然就请另谋高就吧’我还没有想要换工作,不戴这种难看的假毛的话,我自己的头发就得剪成这么难看的样子了。”
      “戴着假发上班,不愧是清浅大人。呵呵……几点了?”
      “快两点了。”我看了一下手机。有一条来自藜的未读短信。
      藜:和可爱的小夜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吧?
      我:还好吧……假发已经买好了,花了五十元——老板喊价一百的,是小夜帮我砍的价。
      藜:你的小夜真好哪!
      我:什么叫我的小夜啊?
      藜:呵呵~~不用理我了!不要为了给我发短信冷落了身边的小夜——我明天要走了,去爸爸那边。整个暑假都在那边过算了,——反正以后有小夜陪着你,我留下也是多余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夜是社团里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第一次新人见面会时,她正好坐在我旁边。对于我来说,小夜和你是一样的——一样是我在这个社团唯一的两个友情在同伴之上的心友——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送你吧。
      藜:不用了。你们玩得开心点。不打搅了!
      我 :噢。那一路平安!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小夜使劲摇着我的胳膊。“半天都不理人家!”
      “噢……什么?”我说着揣好手机。“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要不要进去啊?”她指着电影院说。
      门口的电子屏上预告稍后要放映的是《阿凡达》。很多人对它津津乐道,百看不厌;我却一遍也没能耐心看完。不过小夜说长大后再没进过电影院,很怀念,那就陪她去怀念一次吧;再说她不是也陪着我去买了假发么?
      “好啊。我去买票。”
      黑黢黢的放映厅里,观众屈指可数,任凭我们选坐了最好的座位。小夜时而笑得前迎后合;时而吓得尖声尖叫;时而紧张得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几乎要陷进肉里去。我靠在椅背上,为了避免打瞌睡,让她失望,玩着手机游戏。一条收到新短信的提示消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打断了我跟Boss的最终对决。
      藜:回家了么?晚上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饭吧,呐?
      我:好啊!我们还在看电影,完了就过去找你。
      藜:两个人看电影么?好浪漫噢!我想想还是算了——你们过来也太远了。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才一分钟就改变了心意……
      “在跟谁发信息啊?”小夜抢去了我的手机,“藜就是流澈吧?”
      “嗯——还给我!”
      “拿去——他不是说今天要一起来的么?怎么放鸽子啊?”
      就是因为听说你会来,他才……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么?——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小夜那么可爱,男生一般都不会讨厌她的吧。而且他们不是同在化妆部么?上次的化妆部培训,小夜还说跟他和香草在一起的开心,是她入社后从没有过的——一定是他哪里不对劲了!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感觉那个人怪怪的……
      “又在想什么?又不理人家了!”
      “啊~~谁知道呢!大概今天临时有什么事吧。”
      “走吧。放完了。真好看!”
      我们就在地铁站分别——我们的住处不在一个方向。我要等的列车还没有到。送走小夜后,我将耳机一头塞进两边耳朵,一头插进了手机,用音乐来驱除地铁站的喧嚣。一首曲子还没放完,就被《世界第一初恋》的铃声(藜几次三蕃地几乎带着强迫地推荐我看这部动漫,相信是他最喜欢的,就将它设成了他专用的来电铃声)打断了。
      “藜?”
      “还在看电影么?”
      “结束了。在地铁站候车。”
      “啊喏……过来一起吃晚饭吧!果然还是想在走之前再看到你。”
      “嘛~又不是出国就不回来了——小夜刚走,要不要……”
      “没有叫她。十三点!又不是社团聚会……只约了雅、香草和夔,——都是社里的我最重要的几个人。你先坐地铁到长寿路吧,我们在那儿等。”
      “那一会儿见!”

      他们三个终于出现在了地铁出口,在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望眼欲穿的时候。雅走在前面,离我还有好几步远呢,她的粉红色笔记本电脑包已经向我旋转着飞过来了。
      “等……等等……电脑摔到地上我可不管!”我说;一面稍微弯腰接住。
      “是你的话就没问题。”她取出嘴里叼着的半支烟,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哟~久等了!”藜——穿着格子花纹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露在短裤下的小腿上的毛蜷曲而虬结——走过来摽住我的胳膊。“走吧,过了前面的路口就到了。雅说那里的鱼很美味呢!”
      “嚄?”
      “第一次见你穿便装呢!”他浑身上下打量着我。“并不比你的那些动漫衣服难看嘛;而且也没有了你穿动漫衣服时的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感觉。”
      “又不是我想要穿……”明明是你昨天要求我今天穿便装的,还说否则就不陪我买假发……到底还是没有去。
      “到我这边来,流澈!”香草跳过来拽住藜的手往外抽,“放开他!老大,他抛弃我了!这么快就见异思迁了。老大,你管管他呀!”她双手假装在擦眼睛,笑声却格外地响亮。
      她没有成功地将我们分开,我的手好像比刚才被他缠得还要紧了。
      “这姐可管不了。不过,香草不觉得他们很配么?这一对好基友!啊哈哈哈哈~~”
      “呐~老大,他们到底谁是攻,谁是受啊?”香草在我们前面倒退着走,一面用她狐狸一样的眼睛狡猾地从我身上移到藜身上,又从藜身上移向我。“停下!”她突然停下来,伸出两只手推住没刹稳脚步的我们。“你们给我站好,别动!”她又把还在往前走的雅拉回来,“老大,你看哪!流澈居然比清浅高啊……可是《世界第一初恋》和《纯情罗曼史》里都不是这样的呀!应该是他要高一点吧!”她指着我的头顶说。
      “哈哈哈——咳~咳~咳……”正要放声大笑的雅被嘴里的烟呛得满脸通红,用手抚着胸口。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通常两个心心相印的人是不会在意那么多的吧,大概。”
      “嗯嗯!嘿嘿~~两个人的感情真好啊!手挽着手……嘛~你们继续吧。”香草说完就跑到雅身边去了;挽住雅没拿香烟的那只手;还不时回过头对我们挤眉弄眼。
      这种事在COS的世界里也是司空见惯的:玩cosplay的总是女生比男生多;而且女生之间也总比男生之间团结,所以男生总是被这样欺负的……特别是在她们一窝蜂地看了《世界第一初恋》之后,就更是将老迈无力的月老从坐了几千年的位置上拖了下来,并抢了他手里的用得很谨慎的红线,随便将两个纯洁的男生捆在一起来吐槽他们的“基情”……这个时候他也不说点什么,明明平时那么巧舌如簧的!啊咧?他还一直在笑呢!还一脸“正是如此”的表情!哎,看来是他们三个早商量好,要一起来揶揄我的了……不,我得说点什么才好!两个人都这么一声不吭的话,岂不是要被认为是默认了么?
      “喂~喂~你们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什么啊?我可不喜欢男人——而且还是比我高的男人!”
      “别说这么难听的话嘛。他会伤心的噢!”香草回过头来狡黠地眨着狐狸眼睛说。
      真是的,这家伙还这么紧紧地摽着我的胳膊,这不是在证明她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正确的么?
      “放开我!这样我都不能好好走路了!”我使劲地抽手,但完全没有感到阻力,至于打了个趔趄。
      这么黏人的家伙,也终于肯松手了么?
      和他分开后,走起来路来轻松多了,我两步就赶上了前面的雅和香草。过马路的时候回过头看他,竟然落在后面足有十米远;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也许并没有我感到的那么沮丧,但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满足的傻傻的笑容确是杳然无踪了。绿灯亮了,两个女生一面争论着风早翔太和伊佐那社谁更具魅力,一面迈下人行道,完全没有注意到掉队的他;我想起了上次和他一起过马路的那一幕,担心在她们面前重演,再被她们吐槽,也没有停下来等他,自顾自地走上了斑马线。过马路的一波人都上了人行道;只有他一个还不慌不忙地走在马路中间,低着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交通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红色。雅和香草在人行道上急得直跺脚,不住呼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当心。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跑过去一把将他拉过来的时候,一辆最右边的正要起步的轿车对着挡在它面前的藜按了两声尖厉的喇叭,他如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猛一抬头飞奔过来,差点撞上非机动车道上经过的一辆自行车。
      雅和香草一面满面春风地安抚惊魂未定的藜,一面疾言厉色地诘责“铁石心肠”的我。藜勉强地笑着回应她们,重复着“没事没事”。我为自己没有停下来等他,没有跑过去拉他而惭愧得无地自容,——那时要是我脚下正好有个窨井的话,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拨开井盖钻进去的。我本来就不善言谈,现在意外地生出这样的枝节,实在想不出什么适宜的话去活跃气氛和赶走大家脸上的阴霾;眼前仿佛看到了四个人围着桌子相对无言的尴尬的样子……而且明天他要走了,何必让他带着更多不愉快的心情上路呢?我已经想好了告辞的借口,等到一会儿先掬诚地向藜道过歉,然后就对大家说。
      “那个……我……”我支支吾吾地说,“藜,刚才都是我不好,让你陷入到危险之中……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明明你明天就要走了,还带给你这么多不愉快……希望你可以原谅……”
      “呵呵~~已经没事了哟!”他迷着眼睛说——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也怪我自己在马路中间胡思乱想。嘛~反正车子也没有撞到我……不过原不原谅呢?——等到陪我吃完鱼再告诉你答案——那要看一会儿我吃得开不开心了。你知道这全得看你的,只有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让我心里乌云密布,同样也只有你才能拨开我心中的乌云,让我重获阳光。”
      难道被他看穿了?我走不掉了么?也好!如果陪他吃完鱼他就能原谅我的话,就算吞下几根鱼刺也……
      “啊,就是这里了。”雅转身说。
      我们沉闷的脚步停了下来,在临街的一个大门前。门楣上方的黑色匾额上,用金色的大号隶体字赫然镂镌着“诸葛亮烤鱼”;门的一侧的墙壁上用了大量篇幅在述说烤鱼是如何让诸葛亮拥有了无穷的智慧,为玄德出谋献策,治国安邦,最后留下千古美名。
      长相甜美的迎宾小姐款款迎来,指引我们落座于一张靠墙的正好有四个座位的玻璃桌面的餐桌。雅和香草面对面占据了靠墙的两个位置,这就决定了我和藜也只能面对面入座,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坐到香草身边还是雅身边。香草娇声叫了一声“亲爱的”,起身将犹豫不决的藜拉了过去,按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这下我也不用再为坐在谁身边会比较好而伤脑筋了。
      服务员几乎是以立正的姿势站在藜身旁耐心地等待点餐。我们将推到面前的菜单推来推去,彼此谦逊已经有好半天了。雅说香草最小,将菜单推到她面前;香草认为既然是为藜饯行,理应他说了算;藜表示他们三人相交已久,常一起吃饭,提议由我这个新人点餐;我说初来乍到,未闻鱼香,随手乱点,难合众胃……菜单像接力棒一样从每个人手上经过几遍之后,最后大家都同意让雅来决定大家的口福;理由很简单--她是社长。盛情难却,雅翻开了菜单。既然是在烤鱼店,烤鱼是不能少的;另外还点了三个晕菜和两个素菜。
      “啊啦~流澈今天是怎么了?”雅将菜单递还服务员。“平时和我们吃饭的时候都是抢着点菜的;今天却格外地客气起来。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嘛~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香草放下手里玩着的手机。“因为今天多了一个人啊。”
      “这家伙可是自来熟啊!从来没见过的人也可以对其以‘亲爱的’相称的。现在是什么让他改变了这么多呢?”雅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美化上次《彩云国物语》外景的照片。
      “吵死了!十三点!”
      雅一心p着照片,似乎没有听见。
      “你懂上海话哇?”香草在藜的露在短袖下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开玩笑!我在上海生活近十年了,上海话一点都不会输给你这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在她露在短裙下的大腿上以牙还牙;又抬头笑着问我,“清浅知道‘十三点’是什么吗?”
      “诶?我来上海不久……是句骂人的话吧,大概。”
      她狠狠地一掌拍在正要从他大腿上逃走的咸猪手上。“没那么简单噢!十三点啊,那是……”
      “好了,好了!别说得那么复杂……”藜打断了她的话,“反正你也是个十三点!”
      “纳尼?不想活了嘎?”她像擂鼓一样不住地在他身上轻轻敲打着。
      藜一边伸手挡着,一边拿起我摆在面前的假发。“就是这个么?”他一面说一面从包装袋里取出假发。“真难看!她就这种眼光么?”
      “是我自己选的,她只是帮我砍价……”
      “五十元对吧?老大你看这毛儿值那个价么?”
      “拿过来。”雅接过假发,只匆匆一瞥,用手抓了两下就立刻丢还给藜。“让姐或者流澈去买的话最多三十到三十五块。姐也在淘宝网上卖过假发,比这个长两倍的也才卖四十块钱。你应该叫流澈陪你去!小夜哪里会识货……”
      “两个都叫了,可是流澈说有事……”
      “两个都叫了?难怪!”
      “诶?”
      “各种不解释!别用那种眼神看姐!自己问流澈。”她又开始埋头p照片了。
      “流澈?”
      “就是有事嘛……在收拾……对,明天要走,在收拾行李。呵呵——噢,来了。”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盘子,放到桌子中间。“大家开动吧。”
      我们默默地吃着,别的几个菜也陆续上了桌。藜的筷子伸向烤鱼边上的烤翅中,停在最大的那只上面。他合拢筷子却什么也没有夹到,“啊咧?”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中的翅中已经稳稳当当地夹在香草的筷子中了。“嘿嘿~~”香草摇晃着筷子,在空中炫耀她的战利品。但她得意忘形了,像躺在餐盘里的烤鱼一样眼睛圆瞪着、嘴巴大张着,刚到手的战利品已被不甘示弱的藜夺去了。他没有再给她夺走的机会,在她嘴巴合上之前放到了我的碗里。“哼!要搛给清浅的,怎么能让你抢去?”
      “诶?啊……3Q!”我搛起那只经历了你争我夺,被战火烤得更加秀色可餐的翅中,在大吃了一惊之后大吃了一口。
      “老大,他欺负我!”她用筷子头小心地截了一下他的胳膊。
      “还恶人先告状!明明是我先看中的好哇?十三点!”他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掐了一下。“你看你都虎背熊腰了,还抢翅中吃!”
      “无节操的家伙!老大,我可以打他哇?他摸我!”
      “可以!不必给姐留面子。”雅一面说着,一面嚼着,还一面p着照片。
      香草一脚踢到桌腿上。藜躲开后逃离座位,把我拉起来躲到我身后。
      “你比他高,躲得住哇?”香草扑了上来。“再说清浅敢为了你得罪我么?”
      “清浅会保护我的!嘿嘿~~”他在我身后左躲右闪。“清浅不会让你碰到我的……我知道……”
      “给我让开!”香草命令道。随着我身后的藜的动作,她在我面前手舞足蹈。她身上的T恤衫太松,V形领也开得太低,两座脂肪堆成的山峰随着她夸张的动作撩人心弦地荡来荡去;两峰之间的峡谷也陷得很深,让人产生无尽杀必死的联想。我想移开眼睛,但目光却黏在上面不肯走。
      “啊喏……你的衣服……”
      “喔!”香草停了下来,将衣服往上提了提。“多谢提醒!”说着将脸凑过来,几乎到了可以接吻的距离,“不过——”
      “啊——哈!”我的胁肋挨了重重的一下;接着手上又被掐了两下……
      “猥琐大叔……猥琐……”
      “别闹了!”雅站了起来。“一会儿要被服务员赶出去了!”
      大家消停下来,继续吃饭。藜不住地往我碗里放东西,然后用眼光逼着我吃下去。尽管菊花菜的味道让我的舌头很难受,也只好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并且做出“很美味”的表情。
      我的筷子刚插上鱼尾巴,不经意间抬头,发现藜的视线正盯在我的筷子尖上。吃到现在一直是他搛菜给我,我还没有搛过菜给他吧。就算是礼尚往来也好,想要搛一块鱼肉给他。可是鱼尾虽然肉嫩,但烤得太焦了,看起来好黑,而且恐怕还有苦味。那么鱼头吧?我的筷子移到了铁盘的另一端。不,鲈鲛的头不比鲢鱼的肉多,几乎都是骨头;而且看起来还很难弄下来……呀呢呀呢!何必要去纠结这种事情呢!我从鱼身的正中随便扯下一块儿肉,搛到了他的碗里。
      他一面低头像宠物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面抬起眼睛,用一种我说不清的奇怪的眼神盯视着我的眼睛。香草指指他,又指指我,眼看就要开口了,我立刻也往她碗里放了一块鱼肉,于是出口的是一句“阿里噶拖”。雅的注意力仍然在照片上,不过为了不厚此薄彼,我也放了一块鱼肉在她碗里。
      “好美味!就原谅你吧,把我丢在马路中间的事情。”藜用餐巾纸小心地揩着嘴唇。“啊里嘎拖,清浅君!”
      “也……我只是……美味的话也该谢厨师才……”
      “有道理!”他蓦地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走吧,一起去。”
      “喂,只是随便说说,真的要……”我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他右边迈开了脚步。
      “一起?”他突然在洗手间门口停下来。
      “厨房还在前面。”我继续迈开脚步。
      却被他拉了回来,“我就是要上洗手间啊!谁说我要上厨房了?”
      “啊~啊~被你骗了!我又没想要上洗手间。”
      “不一起进去么?那在这里等我吧。很快的。”
      确实很快,他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到外面去透透气吧!清浅不觉得里面很热么?”
      “的确。不过撇下她们两个没关系么?”
      “岱脚布~岱脚布!不会太久的……只是想单独跟清浅说说话而已。不可以?”
      啊,又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的眼神!“走吧。”
      雨点像灰尘一样细,正好湿润了城市中夏夜的燥热的空气;微风不去褰起那些轻薄鲜艳的裙摆,也不去吹乱那些悉心打理过的发型,只是恰到好处地将难得的清凉送给夜色中的行人。我们面对面站着,在那堵日夜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烤鱼与孔明的故事的墙下。
      “很不错的夜晚呢!”藜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很清爽的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呐,要说什么?”
      “啊喏~~要怎么说呢……还没想好啦……”
      “要进去了。差不多她们也吃好了。”
      “等等啊!”他立刻用右手抓住了我的左手。“夔别老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嘛!喜欢看夔笑噢!”
      “笑起来很难看!”
      “完全不!像微风驱动竹叶舟在静静的水面划出的波纹一样好看呢!”
      “竹叶舟……的波纹?哈哈……那是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啊。”
      “现在是怎样我也看不见……”
      “看我的脸!像照镜子一样,你的笑容会反映在我脸上。”
      我打了个哈欠,乜斜着眼睛望过去。又是那种蜜枣一样甜得腻人的笑容,简直可以将砖瓦金石这些最坚硬的东西都融化掉。他微微低下头,离我越来越近,两个鼻尖就要碰到一起了。“别这样!”我用力甩掉他一直握在我手上的手,“让人看见还真以为我们……而况还是两个男人……”
      “果然……夔真的那么讨厌我么?因为我是男生……”
      “啊……也不是讨厌……”
      “那就是喜欢了?说啊,你上次不是说过喜欢我么?”
      “呃,是说过,但是……”那还是在刚见面的第二天,跟他通了几条简讯之后,突然收到这样的一条:“从第一次见到夔的时候就有一种'就是他了'的感觉,我知道我会喜欢你的!”我回复说初次见面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也喜欢他。“但是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的表白,是两个朋友之间的喜欢;并不是那种……”
      “对!就是那种!我对你的喜欢就是《世界第一初恋》里的那种喜欢!明白了吧?那么现在我想知道,你到底喜欢我吗?”
      “纳尼!?竟然真的是……可是一直以来我对你只有朋友的感情。我不喜欢男生,这一点自己很清楚,不想自欺欺人。你推荐的《世界第一初恋》和《纯情罗曼史》我只看了内容简介,知道是耽美漫之后,一集也没有看。对不起!不过作为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算什么?”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声音渐渐哽咽了,“只是朋友嘎……呵呵……呵呵……”他努力在笑,但声音出卖了他,听起来像在啜泣;稍嫌宽大的衣服里更显瘦削的肩膀,随着那种糅合了哭和笑的奇怪的声音的没有规律的节奏抖动着。路灯的橙黄的朦胧的光线,透过魁梧扶疏的法国梧桐,将婆娑树影撒在他羸弱的身体上和写满字的墙壁上。墙壁和他都变得斑斑驳驳、影影绰绰;有种伸出手却触碰不到的不真实的感觉,看起来他像是被放映机投在墙上的电影中的影像。我看不见他背对着我泪眼婆娑的样子,但是似乎听到了他的泪水重重地滑落到地上的清脆的声音——纵然马路上奔驰的汽车的喘息声使知了的呜奏黯然失色,我却像戴着隔音效果非常好的耳机一样,听得十分真切。
      总该要说点什么吧?可是要说什么才能止住他的泪水呢?一口气说上十个对不起?或是用发自肺腑的声音说“你漂亮的大眼睛,正是为了给你的笑容添加更大的魅力,才生得像水晶一样晶莹的。不要再让泪水使它们变得更模糊了!”——不!完全像是在矫揉造做地演戏!我有一种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前从后面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的泪水在脚下泛滥成灾的冲动。但是他会不会认为我做出这种举动时的感情超出了友情?当他破涕为笑再问起我,得到的答案却是“只是见不得朋友哭泣”的时候,恐怕会更加涕泗滂沱吧。我掏出一包薰衣草味的餐巾纸,取出一张,轻轻地抖开,默默地递到他眼前——就像那次绪花哭泣的时候,他为她——只是作为很普通的朋友的她——做过的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来,我没能在他脸上找到泪痕。正如我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一样,我也没有发现他的泪水在什么时候止息。“给我干嘛?”他微微牵动嘴角,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擦擦……”
      “我又没哭!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哭了?”他一把抓过去,用双手揉成一团,朝我身后的垃圾桶用力扔过去。
      “对不起!我……”
      “夔用不着道歉!倒是我带给你困扰了……嘛,做朋友也不错啊。不过我们可以做形影不离的朋友么?”
      “当然!”
      “要怎样做才能形影不离呢?嗯……”他的右手食指在下巴上撑了一会儿,“决定了!回来就住到你家去!”
      “纳尼!?这怎么行?我不是说过么,我并不是本地人,所谓的家也只是和别人合租的一套房子中的一个房间而已。房间很仄也很简陋……”我说得很平静,但是手心和额头的温度正在上升,我大概已经冒汗了。
      “没关系呀!仄也好,简陋也好,夔能住我怎么就不能住呢?好朋友不是应该同甘共苦么?”
      “话虽这么说……”
      “反正我回来已经没地方可住了,夔难道要见死不救么?”
      “诶?你不是住得好好的么?怎么……”
      “已经不住了,学校旁边的那幢小别墅。因为是爸爸的发小,叔叔三年来一直没有收过我房租。我都住得不好意思了,所以今天收好行李之后就把钥匙交还给了叔叔……”他两脚不住地交替地跺着,耷拉着脸,嘟着嘴说,“啊~~怎么办才好哟?要是夔也不肯收留我的话,暑假后只好睡地下通道了!”
      “可是……只有一个房间,又只有一张床,实在是……”
      “实在不让我睡床,睡地板也可以的。”
      “然而……”
      “嘛~别婆婆妈妈的啦!进去吧,十三点!”
      香草正坐在我的位置上,将下巴搁在雅的肩膀上,和雅一起盯着电脑屏幕,有说有笑的。藜不声不响地坐到了香草坐过的位置,然后冷不丁地将站在桌子旁边正催香草让位的我一把拉了过去,跌坐在他的身边。
      “呐~呐~表白了哇?”香草坐直了身子,一脸坏笑。
      “腐女!”我立刻避开她那双满怀期待的狐狸眼睛,向藜侧过脸去,“只是出去透透气而已,呐?”
      “呵呵~”藜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一笑。
      香草的狐狸眼睛里射出心领神会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不停流转,“诶~~所噶,所噶……老大你觉得呢?”
      “好了,别闹了!我们说正事吧。”雅阖上了笔记本,“怎么样,清浅君,想好出什么了么?”
      “还【蓝】是想【波】出八神!”
      “蓝波?不错不错!”香草轻轻拍了拍手,“流澈说的不错,蓝波比八神更适合你。不过,”她又把眼睛移向藜,“你能替他做主么?”
      “就出蓝波吧!”他用那种一半恳求一半撒娇的语气说,“想看你穿那套斑点狗的西装……”
      “八嘎!我可不喜欢西装,平时都不穿。再说我也没看过那部动漫!”
      “又不是正式西装,”藜努了怒嘴说,“是日式小西装。你穿一定各种帅的!你也别老是出那种看起来凶凶的角色嘛!偶尔换换风格也不错的说……要说那部动漫的话,虽然很老了,但喜欢看的人也还不少呢。”
      “嘛~嘛~等我回去看了那部动漫再说吧。”
      “也好。”雅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不过外景时间定在月底,还要各种准备,没时间给你再拖了,明天就给我答复。香草的亚丝娜衣服别忘了提醒裁缝做得贴身一点。流澈嘛,这次就饶了你,既然暑假都不在上海的话。另外,刚才倒是忘记了,要不要来一杯为流澈饯行?”
      大家都高呼万岁,立刻叫来服务员,将四种果酒的名字报给了她。服务员刚转身的时候,邻桌的一个醉汉将一个啤酒瓶打碎在地上,香草离得最近,她说有玻璃渣溅到她大腿上了。雅和藜绕着她的两条象牙一样光滑的大腿转了几圈,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受伤,不过为了来年夏天还能穿这种齐臀短裙该稍微减减肥了。醉汉还在大吵大嚷,满口的粗话和酒气,再加上刚才的玻璃渣,让我们兴致全失,没有等到酒端上来便埋单离开了。
      我们就在门口分别,香草挽着雅的胳膊向左走,藜挽着我的胳膊向右走。
      毛毛雨已经停了,躲在人行道边的法国梧桐树上的知了更欢快地吹着口哨。和树上的知了一样,在走去地铁站的路上,藜的嘴也一直没有停。他对我讲他和雅邂逅的故事,对我讲他在戏剧学院里的故事,还有他小时候在蒙古的生活,他说他父亲其实是蒙古人,他也算是半个蒙古人,还有一个蒙古名字叫做纳兰完颜。我却很少开口,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嗯嗯啊啊地吐出一两个字,像是在给他的话加标点似的。
      “呐~干脆今晚就去你家住吧?”他放下已经挥过了的手,依依不舍地看着正在倒退着走进列车的我说。
      “不行不行!我的房间很乱的,床又窄。回来再说吧。路上小心!”我使劲地摆着手,转过身,一步跨进了车门。
      终于摆脱他了!我靠在刚刚关上的车门上吐了一口气。呀呢~呀呢!比好多女生还要粘人呢,那家伙!都说过不喜欢男生了,他还——初音!这不是也有人穿着动漫衣服坐地铁的嘛!衣服还可以,不过那假发的颜色——假发!糟糕了!不是还放在他包包里么?我打开了手机。
      “藜还在地铁站么?”
      “刚上列车。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嘻嘻~~”
      “不——不跟你说笑了。其实……其实是我的假发,吃饭的时候不是你让我放在你的背包里了么?可是刚刚分开的时候忘了找你要了。这会儿看到面前的初音的假发才想起来,可是列车已经开出……”
      “那怎么办啊?我要怎么给你啊?要不还是我带去你家吧?”
      “不不!现在都快十点了,你待会儿回家应该已经没有地铁可以搭了……”
      “那就在你那儿住呗!你看吧,我刚才也说……”
      “那怎么行啊!从我那儿去机场要远多了,而且你还得再回家去拿行李,这样得耽搁多少时间啊!万一误机的话就麻烦了。嗯……看来只好这样,我明天早上再去你家或者你要换乘的地铁站找你拿吧。”
      “那好吧!本来不想让你起那么早来送我的,但是天神大人既然这样安排的话,能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也很高兴呢!嘻嘻~”

      早上的地铁三号线一点儿也不拥挤,我捡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早上七点三号线江杨北路”昨晚藜在QQ上是这么说的,现在才六点钟,没问题,来得及的。我放心地在耳朵里塞上耳机,听起了轻音乐,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列车均匀地轻柔地摇晃着,像摇篮一样舒适,我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了。
      《世界第一初恋》的铃声将我惊醒。
      “噢哈哟~藜!”
      “噢哈哟!夔到哪儿了?我已经到虹桥路了,还有两个站就到中山公园。”
      “才到虹桥路啊!那还早呢!我已经到大柏树了。看来我要比你先到至少半小时噢。别着急,我等你。”
      “大柏树在哪儿啊?我不知道啊……那儿离中山公园还有多远啊?”
      “有十多个站远吧。不过过了大柏树都还得坐十多个站呢。到了再打电话吧。”
      “噢。好吧,到了中山公园再打电话吧。架……”
      “等等!你说什么?中山公园?你是说到中山公园么?”
      “是啊。我要到那里换乘2号线才能到虹桥机场啊。我们就在那儿见吧。”
      “怎么不说清楚!你昨晚在QQ上不是说坐三号线到江杨北路么?”
      “没有说过吧?我是说我应该坐三号线开往江杨北路方向的列车……”
      “纳尼!我是在金沙江路进的站,那就应该往上海南站方向走……明明只要一个站就到了的,可是……呀呢呀呢!话怎么不说清楚一点嘛!自己是路痴,还害我也……”
      “果没啦塞,果没啦塞……”
      “嘛~嘛~马上到站了,我立刻换反方向的列车踅回中山公园——来得及么?我想那至少也得四十分钟左右吧。你是几点的飞机啊?能赶上么?”
      “四十分钟啊……是八点十分的飞机,不知道能不能……”
      “算了算了!藜不用等我了。那样是来不及的。比起假发来,还是不要误机重要得多。假发我重买就是了。一路顺——一路平安!”
      “嗯!真的很对不起你噢,夔!让你这么早起来,还白跑一趟。假发我会保存好带回来给你的;现在要戴的话,去找雅帮你买吧。就这样吧,要下车了。我在那边每天都会想你的,夔!”
      “啊【不要想】~~路【我】上小心!回【才好】见了!”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折回的列车又像摇篮一样轻轻地摇啊摇,用温柔蛊惑着我的睡眠,一块儿接一块儿放进嘴里的山楂糕也无法抵挡这种蛊惑,嘴里那种像初恋一样酸中带甜的味道渐渐地消失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海南站。我又一次换进反方向的列车里,这次为了不再被摇篮蛊惑而坐过站,我将座位让给了一位对着PSP游戏机痴笑不止的眼镜男,可是出站的时候摸遍了全身的口袋都找不到进站时还刷过的公交卡,而补票窗口又排着长长的队。折腾了半天,拖着有气无力的脚步来到出口,四角的天空跟我的脸一样阴沉,还密密实实地织着看得很分明的雨丝。停在出口旁边的自行车早已湿透,刚一骑上,臀部也立刻湿透,我换了最快的档,脚下也越踩越快,可是速度却越来越慢,而且感到越来越吃力,在十字街口停下来才发现后轮瘪下去了……
      从来没这么倒霉过!这次被堤喀和阿兰贝尔这么绝情地抛弃,难道是因为他?真是个糟糕的开始——不!谁要跟他开始?!我讨厌男人,更不用说比我高的男人……蓝波?何方神圣?要去百度一下么?那是他推荐的……懒得去看那部动漫……凭什么要听他的……啊~啊~啊~我在想些什么!
      够了,这篇日记就此煞笔。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好在今天是星期天,好好睡上一觉吧。
      七月三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