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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尧相见不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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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何事?”
“我们上山已经有足足三个时辰了吧。”
“所以?”
“有三个时辰,属下可以在竹尧山山脚和山顶来回4次,可此时我们才刚过半山腰。”
“走的是小路,必然路途要遥远一些。”祁卿澜“哗”的一声打开了折扇,悠闲的扇风,淡淡笑道。
“可属下认为,这条断掉的枯藤,是一个时辰前我们经过时踩断的。”老七表达的很隐晦。
“哦。”祁卿澜侧头看了看,然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再见,必是有缘。老七你捡起来随身带着吧。”
“……是。”老七突然明白前朝皇帝骄奢淫逸的时候,开国皇帝宇文轩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从西北一直打到东南了。主子难伺候,做手下的当然想造反了。
山上迷路并不是什么麻烦之事,麻烦的是你身边有个死犟着自己认识路的主人。
“看,前方有一弯泉眼,从那里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到了。”又走了不久后,祁卿澜指着前方:“先去那里休息片刻吧,走了这么久,你定然累了。”
“……多谢少爷。”当然会累,因为他背着两人份的行李。
来到泉眼之前,老七放下了身上沉重的负担,松松肩膀,发出了“咯噔”的脆响,他撇撇嘴,不以为意。跟着这位前不见古人的殿下,这些年来他没少遭过罪,跋涉几个时辰算是相当轻松了,总比那样张斐臣成天埋在小山高的奏折中好吧。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竹尧山的景色算是无双的了。幽深繁茂,高山流水,也算担得起“人间仙境”这个名头。虽然劳累了一点,就当是出来散心,免得天天见张斐臣那张脸看着心烦。
他家殿下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棉布长衫,从上到下没有一点绣纹,难得不像往常那样穿着丝质织物,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他坐在青石之上,简洁的白衣衬着那翠绿的青苔,显得清爽干净。凭良心说话,太子殿下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也是女儿家们纷纷争抢的良配。
如果……不是那么死犟的话。
“老七,待上山之后,你就明白我为何挑着一条远路走了。”祁卿澜挑起嘴角,黝黑的眼睛中透着飞扬的神采,毫不在意此刻的窘境,反而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是。”老七恭恭敬敬的答道,反正他家少爷做事情总有理由,只不过这是好是坏,还是得看他当时的心情了。
“前面那位公子,腰间的宝剑,可当真是把杀人的利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听到此声,祁卿澜惊讶的回头,未曾想过荒山野岭之中竟有人识得这把剑。只见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袭墨色长衫,图样简单却剪裁得体,衬得颀长身姿英气逼人。腰间佩着一把紫金鞘的长剑,隐隐透着锐气,绝非寻常俗物。发被一根玄玉簪利落的束起,尚未加冠的年纪,举手投足看上去已然是同龄人少有的成熟。
“公子好眼力。”他淡淡一笑,手指不自觉的抚上剑柄的黑曜石,将君邪揽到身前,正视着那人。“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识得这剑的戾气了。”
“剑乘人气,人气越旺剑气也就越是凌厉。这剑在公子手中,剑鞘可是已经藏不住那锋锐之意了,想必公子也定是人中龙凤。”男子淡笑,拱手致意:“在下齐风,吴国关东人士。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靳澜,是衡国人,家住淮南一代。”祁卿澜回道:“关东那里,距离竹尧山可是很远啊。”
“在下乃是慕名前来向晔忻大师求教,不知靳兄是否也是为此而来。”
“正是。看起来我们是同路啊。不如结伴上山?我这没用的下人带错了路,所幸遇到齐兄,不然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绿阁呢。”祁卿澜自顾自的说道,笑容越发恬淡,选择性无视掉了身后哑巴吃黄连的老七。
“如此甚好。”齐风一摆手,道:“靳兄,请。”
“请。”祁卿澜笑的如沐春风。老七暗暗腹诽,这小子就是在娶媳妇的时候也没笑的这么开心过,当然脸面上是没有表示什么。
待齐风走到跟前,两人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中等身材,体型消瘦,浅黄色的衣服,即便背着一大包行李脊背还能保持正直。他一声不吭的跟着齐风,额角上隐隐有汗珠滑落,却没有半点劳累之色,倒和他秀气的像女人一样的面孔形成强烈反差。
第一眼看上去,就不像寻常人,应该是个练家子。有机会时,祁卿澜对老七道。习武之人,身上总会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这小子算是个典型,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那殿下带我出去岂不是很冒险?
祁卿澜淡然自若:你是个例外,这个是天生的,倒是很有利用价值。
……
一路上,祁卿澜和齐风两人可以说是谈天论地,当打发上山的时间了。能看出齐风本性是不喜多言的,祁卿澜也是个爱静的人,但两人碰到一起竟然意外的合得来,不久便拉开了话匣。
“如今天下六分,大邺动乱不安,对此靳澜兄可有高见?”齐风问道。
“中朝无力,四境貌合神离,强弱不一,此当是大好的机会。”
“哦?谨听兄台高见。”
“中土虽被分为六大势力,但说白了,这只是沧海一粟罢了。五大国之外便是各方蛮夷,而那之外又有多少国家,谁都不知道。”祁卿澜嘴角挑起,眼中也越发的富有神采:“依在下的看法,如今最占利的无非是唐国、虞国,衡、吴为其次,而燕国则是岌岌可危了。”
“何以见得?”
“燕国北上是匈奴,环境恶劣。且匈奴凶悍,不适与其经商。衡、吴两国临海,多遭海盗,风险极大。唯有唐国虞国与内陆相连,更是开辟了经商之路。这不眼瞧着的,唐国仅用70年的时间,便从弱国瞬间成长为了人人眼红的首富之国。若到其处经商,定能大有所收获。”
齐风犹豫了片刻,再道:“可这往来的成本和人工……加之竞争激烈,这份利应是不好分的。”
“可选些新奇玩意儿,先至吴国销售。吴国距内陆较远,消息闭塞,可赚一个差价。”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做买卖都是有风险的。”
“若是和大邺商贾签订协议,在唐国和大邺之间转货又如何?”齐风又提出了新的入手方向。
“那样倒是稳定了不少,不过利润毕竟是少的……”
“靳澜兄倒是很敢放手一搏。”
“齐兄见笑了,家父便是商贾,所以从小耳熏目染了一些。”
……倒是从未见过把商贾之道这些下九流东西修习的如此精透的君子。老七暗暗的无奈,同时心里祈祷佛祖保佑这话千万别传到王上王后或者文武百官的耳朵里,否则他家殿下可不知道要受多少弹劾和处罚。
他和那黄衣的青年跟在那两位公子的后面,有些距离,所以他也就不避讳的向旁边的难友搭话,试图摸清这主仆二人的底儿。
“喂,我叫老七,你呢?”
“凌墟。”声音淡淡的,说不上好听还是不好听。
“你家少爷来这里是为了向晔忻大师求学吗?”
“不知道。”
“还是为了经商?”
“不知道。”
“……你家少爷今年贵庚?”
“不知道。”
“……”老七无奈:“你累吗?”
“……”
好吧,这么多年来,能跟任何人半个时辰内称兄道弟的老七第一次在人际交往中感到受挫。而且对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看起来被无视的真的真的很彻底。
不过这凌墟的功夫底子应该不弱,不使轻功,走了大半路程连粗气都不曾喘一个,相比而言他则像个拉了一天磨的蠢驴了。真是人不可貌相,任谁能看出来一个秀气的如同女子的下人竟有如此常人不可及的耐力?
当然,我家殿下除外。老七望着前面谈笑风生的祁卿澜,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可是知道自家殿下身上能有几斤几两的,王后娘娘也不止一次担心殿下是否体虚,只不过看这活蹦乱跳精神抖擞的样子,别说体虚了,根本就是气血过足补大发了。
此次出行,王上曾把他密诏到病榻之前,嘱咐这一路上要好好照料着太子殿下,谨言慎行。王后娘娘也叫他到近前,说他一定要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就连张斐臣那个疯子也颠颠的拍着他的肩头说千万不能让殿下少了半根毫毛否则把他送进内侍省……当然之后他就被老七揣进了池塘里。不过出行到现在,无论是打尖还是住店基本上都是殿下在安排,老七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出了背行李当打手之外毫无用处了。
尽管从小在蜜罐子里面长大,尽管没有接触过多少外面的风风雨雨,但不可否认的,自家殿下已经成熟了。
“老七!那树枝你可还带在身上?借我当拐杖一用!”
……或许还不够成熟。
见祁卿澜停下了,齐风也顿住脚步,转身回头,作为旁观者打量着两人。若说他家公子看起来是温润如玉,那齐公子的一身气度便如陈年的墨碇。黑不见底,内涵深远,沉稳有余,而与人相处又是让人如沐春风,自带一身如墨的陈香,忍不住便把自己的底子倾囊相诉。应是个难得的奇人吧,否则怎能得他家殿下的另眼相瞧?
“齐兄见笑了,老七先前担心我第一次上山有所不适,特地替我折了根拐杖以防万一。”
殿下,您若不说我还真是忘了行囊上还插着4尺的棍子。
“有仆如此,靳澜兄当真是好福气。”齐风一拍手,叫道:“凌墟!”、
主仆同心,话音未落,凌墟便瞬间抬手,长不足2尺的短刀即刻出鞘,那锋刃极薄。他斜握两个手掌长的刀柄,腕子一转,狠力一劈,当下便砍断了路边的枝杈。紧接着呈在手里,漂亮的翻了一个花,掂掂重量,然后恭敬的献给齐风。
“靳澜兄,一起吧?”他淡淡的一笑,将简易的拐杖插在了土里,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如此当然是好。”祁卿澜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然后和齐风一前一后,用树枝借力,继续向山上走去。
“话说回来,齐兄,你这侍童的身手可真好啊,出门在外倒是很方便。”
“靳兄谬赞了,凌墟也只是会些简单的把式,不过从小在家里帮衬着做些重活,所以体力比一般人强得多。”
老七只觉得嘴角抽了一下,看看凌墟,已经一言不发的跟上去了,叹了口气,然后连忙加快了脚步。
自家殿下究竟有多古怪他是很清楚了,不过没想到这世上竟还会有迎合他的人。这……究竟是要有多疯才能做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