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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魇 ...

  •   卿月睡下去了,还发了一个梦。
      在梦里,见到了她此生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与她生死两隔的父亲,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热泪盈眶,“父皇!”
      哪怕从一睁眼就知道是做梦,她仍然飞奔过去拥抱住眼前的人,眼泪成串落下。这个人,是青国的国君,也是她的父亲,是全天下最慈祥的人!
      抱了一会,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父皇一动不动,还僵硬得可怕。
      “父皇?”她疑惑地抬头看——
      眼前的惨状让她恐惧!
      只见戚家卫的脖子上赫然有一条可怕的伤痕,像是用锋利的刀瞬间斩断。此时几条线生硬地缝合,线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青,流出恶心的脓水。
      卿月一下子跳开,捂住脸不敢看,“父皇……父皇,怎么会这样?”
      戚家卫的嘴巴动了动,每一下都好似牵动了全身的力量,导致脖子的断裂处不断地撕开,又复合——
      “月儿……怕是还在怪父亲吧……”
      怪?为什么要怪父皇?
      因为……父皇把自己送给月华国,换取了青国的安宁?
      卿月哭泣道,“不!不!我一点也不恨你,我宁愿再被关两年!也不要你……”
      “不可能。”他突然打断道。
      卿月急忙解释,“你相信我……我……”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为我们报仇?”
      卿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顿时铁青,眼睛里的愧疚顷刻间转化为了盛怒。
      “为什么做他的枕边人?”声声质问,像炮弹一样轰击过来。
      眼前这个怒发冲冠,面目狰狞着走过来的人,是父皇吗?
      戚家卫见她不说话,更是怒地发狂,逮住女儿。“你果真是不忍心吗?”
      像是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用力一拧。
      “家仇国恨——你都忘了吗!?”
      “不!不!我没有!家仇、国恨——我没有忘——”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叛徒!”戚家卫大吼道。
      他的脸像充血一样,猛然膨胀凸出,涨开一个一个脓包,又快速地破掉。一股恶心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卿月害怕地瑟瑟发抖,而戚家卫的眼球还挂在皮肉上,眼珠死死地盯着卿月,恐怖地延续他的警告。
      “你好好看着……爹爹就是这样被他们分尸,丢进乱葬岗里的……”
      像在被虫子啃食,又像被千刀万剐,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腐化、溃烂,一团一团的血肉像纷纷从骨架上掉下来,堆在地上,血水横流。
      这具完全死亡的□□“砰”地一声倒下来,他的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骷髅。风从空洞中透过,刮出一阵阵凄厉的呼啸。
      他的眼睛仿佛还在射出青光,仿佛还在厉声质问着……
      “不是的——不是的——”
      卿月捂住耳朵惊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慌张地把它拨开来,却只见手上一把把乌黑的头发。
      为什么什么东西都在提醒她!
      仿佛看到殷华捉弄的眼神。
      听到他说,这落发,便是男女之情的见证。
      “不!”她拼命地想要抹去手里的头发……
      然而不管她怎么弄,头发就像濡湿的羊毛,一丝丝黏在手里,以为拿掉了,却又被抹到手臂上。如何也甩不开,如何也丢不掉——
      卿月再次从黑暗里醒过来,似在深夜,四周透着熟悉的宁静。
      她看到了床顶。
      坐起身。
      身边却有不一样的感觉。
      所以她看到了,连梦里也要折磨她的人。此刻,正躺在自己身旁。
      殷华没有盖被子,连衣服也没有换。可他现在明明是睡着了的。他的脸平静如水,眼皮轻轻盖拢,手放在身体两侧。
      他的剑就摆在身旁。甚至,没有合鞘。
      在他的身旁,亦在卿月身旁。
      卿月不动声色地探过手指,握住了剑。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力量在膨胀!仿佛有一团火焰想要吞噬她的心魄,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叫嚣,
      它们说,杀了他!
      卿月举起剑来。
      杀了他!
      剑下熟睡的那人,再没有平时的飞扬跋扈,傲慢无礼。只剩他英气的脸庞,在月光的映衬下,变得那样柔和,柔和的让人陌生。
      剑一寸寸放低,突然,急剧地往下!
      千钧一发之时,传来一声嗤笑。
      卿月的剑在这里停下。
      刚才还似睡死了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眼里不经意闪着嘲笑的流光。
      “你想杀我。”殷华懒懒地说。
      卿月一抹眼角的残泪。“是!”
      “为什么要杀我?”
      “你还敢问为什么?你杀我父母,杀我兄弟,杀我姊妹!你是个魔鬼!”
      “哈哈哈!”殷华忽然笑道,“真是可笑。照这么说,你父皇,不也是魔鬼?”
      “你不要污蔑我父皇——”
      殷华蓦地出声打断,“戚家卫没有打过仗吗?战场上,刀剑无情,你可算过,他挥手打下的江山,是踩在多少人的白骨上?”
      卿月咬牙,“你不要强词夺理……”
      “当时的唐国——”他幽幽地说,
      “是戚家卫御驾亲征。明明已经举旗投降,他却下令屠城……”殷华撑起身来,玩味地看着卿月的剑尖颤抖了一下。
      “够了!唐国怎样……与你何干?”
      “呵,与我何干?”殷华冷笑道,“唐国的皇室宗族几千人,一夜之间化成血水。戚家卫在这血海里大肆庆祝,插上青国的国旗的时候,你娇滴滴地扑进他怀里叫‘父皇’的时候,你可知道——你最亲亲的父皇,不就是个恶魔?”
      殷华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近乎残忍地笑了。
      “戚家卫是恶魔,你就是恶魔的女儿,你与他同罪!”
      他蓦地伸出手,握紧了眼前的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手指,渗出血来,他却不在意。他看着卿月惊慌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要下地狱——不也是你和我一起么……”
      卿月惊叫一声丢开双手,剑被摔下床,发出狼狈的撞击声。
      “不是的、不会的、不、不是这样!你骗人!你骗人……”
      她掩面,哭了出来。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悲恸。
      殷华翻身下床,捡起剑收入剑鞘。
      他背对着她,声音冰凉,“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你死吗?”他靠在门口,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似乎笑地惨淡,“卿月,你这样聪明,你一定知道的啊!”

      当卿月哭着昏迷,她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醒来。
      然而她还是醒了过来。眼睛酸痛地厉害,都快要睁不开了。
      方才静一静。昨夜的一切,立刻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
      父皇……真的是如此残暴无情吗?
      那时,她只顾玩。喜欢骑射,便整日在外面厮混,从不过问其他事。她所知道的全部,只有那个宽厚仁和的父皇。和母后相敬如宾,对每个子女一视同仁,总是温和地鼓励她,给她足够的自由,展开雄厚的羽翼,撑起家里的半边天——那样的一个优秀的父亲……
      可是,父皇也是君王。他是大青国的君主,是草原的王。草原上的万千生灵都因他而焕发了勃勃生机。
      臣民们说,父皇是明君。
      可不是,大青国的势力,仿佛在一瞬间就壮大膨胀,蔓延中原。
      征战接连不断。似乎就在她玩耍的时候,玩到日薄西山,青国的战士便又打下一块疆土。一车一车的俘虏被运来,数量之多,愈发不受节制,哭声震动天地,常常吵得人不得安宁。俘虏是没有任何地位的,有时,她看着那些人仇视的目光,疲惫的面容,伤痕累累的身体,那时——她想的是——再多点中原人的土地,青国的牧草可再也不怕用尽了!
      唐国……她不知道。她甚至连它在青国的哪个方位都不知道。它有多少人口?都城有多大?皇室可励精图治?
      竟然在一夜之间……被屠城……
      父皇是青国的英雄。是他的草原铁骑,给青国带来了丰厚的财物,劳力和土地,让青国如株草受到苍天的甘霖。
      可父皇,却是唐国的恶魔,金戈铁马,挥动死神的镰刀,带去无穷无尽的死亡和灾难。
      殷华呢?难道他便是这惨剧的一隅么?
      父皇,父皇……我该怎么办。我的仇,我的恨,还有……
      她闭上眼,像溺水一般绝望,不知所措。
      直到门口有扣门声,“夫人?你可醒了?”
      是紫昱。
      卿月这才吃力地坐起来,轻轻应了一声。
      紫昱开门走进来,带着一个丫鬟。丫鬟低着头,端着水盆。
      紫昱把卿月从头看到尾,看到卿月狼狈的样子,竟然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好半天,她就只是这么瘆人地笑着。
      卿月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但是她什么也不愿解释,甚至,十分平静。
      她并不是一个偏激的人,相反,她静得可怕。
      也许她真的只是不能遇见殷华。
      紫昱行了个礼,“夫人早。”
      “夫人刚从别院搬过来,有个熟悉的丫环也好,”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丫头,“季婵,还不快去服侍夫人梳洗!”
      季婵“喏”一声答应。扶卿月坐到梳妆台上。紫昱又在瘆人的笑中退场。
      季婵一向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小心地梳着卿月的头发,一边观察镜子里的卿月。镜里那人却没有看她一眼。
      她有些失望,如此分心,也发现了异样:手中的长发,齐齐地被剪到了腰部,以前及地的乌发已不见。
      她忍不住唤一声,“小姐……”
      一抬头,就对上镜中卿月不经意的视线。
      季婵的手颤抖了一下,埋下头,竟然有些悲哀地说了句,“对不起,该叫‘夫人’了……”
      是的……卿月已经行了落发之礼。
      从她离开别院那天,就再也没有小姐。再也没有别院里的小姐……再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小姐……想到这里,心又跳动一下!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这种想法……
      内心杂乱如麻。她把一条古朴的发簪插进头发里,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低身退后一点,等待吩咐。
      浮躁地低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去看看动静。这一看,卿月正好也在看她。
      季婵瞬间惊到,那是何等冰冷的眼神!
      季婵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心里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
      “季婵。”卿月终于发话了,“你听着,我问,你回答我。”
      “是,夫人!”
      卿月顺理成章地俯视着地上跪着的小丫头,却没有傲气,一字一句地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放我走?”
      “因为夫人你说……想要自由……所以我……”
      “回来以后,为什么没人追究?”
      季婵突然不说话了。但是她用力捏手的动作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卿月将这一切收进眼里。她轻轻地说,“是殷华叫你这么做的吗?”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吧!好让我知道,我是永远……永远也逃不了的。”
      季婵抬头,眼眶里竟然装满了泪,“夫人……夫人……”她一声一声地唤着,却没有说再多的话。
      这一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卿月道,“好了,你下去吧。”
      季婵仍是呆呆地喃喃着,突然哭着说。
      “求你别不要我……求你……我会死的!”
      卿月转眼去看她,心中片刻的不忍,终是冷淡地回答,“你不会死的。”
      季婵泪水疯狂地涌出,手捂着眼睛不停擦拭着,“夫人!你别不要我……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小丫头跪在地上,用最卑微的方式哭着,乞求着,然而卿月却冷冷道,“出去。”
      季婵更是放肆地哭泣。想必是惊动了人,门外传来紫昱的问声。
      卿月干脆说道,“紫昱,你进来。”
      紫昱应声进来,看到季婵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但马上恢复冷静。
      卿月对她说,“把她带出去。”紫昱拍拍手,立刻来了两个青年侍卫,架着季婵就往外走。
      远远地还能听到季婵的哭叫声,凄凉地喊着,“求你别不要我……我会死的……我会死的……”被强硬地带走。
      室内立刻静下来。
      这尴尬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卿月说,“发季婵去厨房打杂吧。另外,给我换个贴身丫环。”
      她直视紫昱的眼睛,连紫昱也不禁有些汗颜,连连称是。
      气氛稍微松活,卿月走回床边坐下。又说,“你下去吧。”
      紫昱差点转身就走,想起了什么,又赶忙说道,“夫人,我得来,说一说这府里的事情。”
      卿月点点头。忽而笑了,“办好这些事,再回来,这府里的事情,我得请教请教你。”
      紫昱静静地走出去。想着那笑容。美得如此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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