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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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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踏出几步,只听有人高呼,“子时已到——退——”
听这一声号召,顷刻间,人们像是疯了一样,漫天的振臂高呼,“万岁!万岁!”铜铃舞动,锣鼓敲响,叮叮锵锵。
卿月捂着耳朵,困难地在人群里穿梭。
人们全都带上了面具。青铜制成的,肥头大耳,瞪圆的双目,锋利的牙齿。或是涂抹着浓烈的油彩,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
月色下,黑暗中,所有的人仿佛都变成了鬼魅。群群魑魅魍魉,迎接他们的月神。
卿月没有戴面具,在这里格外显眼。
她压低身子快速走着,忽然感觉有人拉住自己的手。回头一看,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昆仑怪,她叫了一声,“啊,放手!”奋力甩开。
可又仿佛有另外一双手扯住她的衣襟,有无数双猥亵的眼睛爬上了她的身体。“谁……走开!别碰我!”卿月吓得大叫。
张张惊悚的面具在面前晃动,忽明忽暗,宛如地狱的通道。面具背后是人们嗤嗤的笑声,面具上却是凶恶的饕餮流着吃人的口水。
人们的声音尖细干涩,忽高忽低,怪笑着,环绕在耳边。卿月冷汗直冒,推开人群向外跑去。一路上戴着各色诡异惊悚的怪物一闪而过。
卿月喘着气,忽然,好像跑到了尽头。一阵强光照耀过来,卿月扬起手来遮挡。
却不知她不小心,正踏在神祇之道上。这汉白玉铺成的道路,与四周的青砖相比,显得无上尊贵。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耳边,猛然响起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
卿月惊异不定。回头一看——月亮在云雾后,幽幽的白光点点泄露,似在遮掩,又似在窥视。
好似被下了咒语一般。
瞬间,狂风如万马奔腾般,从神袛之路的尽头呼啸着刮来!
“何人?快退!”身后的士兵大吼。
糟糕!
达达的马蹄声惊醒了卿月的神智,慌忙掩面而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双有力的手扯过自己的衣襟,要把自己往外扔——
“哪里来的姑娘,不想活了么!咦……”领头的人怒吼道,正动手,忽见手中扯落的黑纱,以及那之下让人过目不忘的容颜,“这……这不是……”
那人短暂犹豫后,果断地跳下马背。伸手擒住卿月退后到青石板上,命令开身后的士卒后,朝着远处一骑喊道,“哥,你来看!”
远处的另一人下了马,走出黑暗,面目逐渐清晰。这两人,一样的长相,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威武,但俊朗中带着未脱的稚气。
“可是今晚的月姬?”意外地吐出低沉的嗓音。
“肯定是。”
被叫“哥哥”的人走近了些,抖了抖手,捋开卿月的头发。目光停了刹那,说道“她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是那人一时疏忽吧?这样倒好,省的我们费力去抓。”
他沉默半晌,终是下令,“那么,带走!”
卿月还未及反应,一个手刀空劈在颈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大殿之上,无人喧哗,一片肃穆。
御座上的人正襟危坐,不怒自威。允王一身庄严的冕服,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着明黄的龙形章纹,冕冠上珠玉的十二旒轻轻晃动,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旁的公公凑上前,在允王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轻微点了下头,公公便恭敬地垂首离开。
王威风凛凛地站起来,带起了群臣的目光。
“诸位爱卿。”像箭搭在弦上,却迟迟不发。大臣们离了桌案,一齐跪下。良久,他才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向耀月台。
耀月台之上,月光如水,孱孱流动。
允王慢慢地跪下,头沉下去,放在双手之上。叩拜两次。“臣,自不量力,犯了滔天大罪。”
身为王,本可以不行叩拜之礼。大臣中霎时引起了不小的躁动,有人开口欲劝,王挥手打退。
他依旧神情庄重地跪坐着,“大动干戈,弑父之错,是一罪。”随即重重地磕下一头。
他继续说,“以罪臣之身,接受百官拥立,是二罪。”又是磕头一下。
“逆天之人,安然祭拜于天神之前,更是重罪。”三次磕头。
然后,他昂起头来,直视前方,“然,罪臣,愿将功补过——”一脚支撑着站起,颀长的身形,拱手一拜,“父皇是前车之鉴——重整朝纲,肃清风气,明赏罚,定律法。”
他的声音在祭台之上异常洪亮,缭绕不散。“臣,定不负众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臣们齐声高呼,震耳欲聋,甚是壮观。
允王在这声潮中接过琼觞,注入圣酒,仰头一干而尽。
“此心可表,天地共鉴!”
说罢,只听得人声一暗,规模庞大的宫廷乐师奏响乐曲。
祭司快速地上前,取出一个橡木盒子。雕刻着呈祥龙凤,盘旋着一直到顶部——一个巨大的宝石,宛如一轮满月。
他卑微地下跪,头紧紧低垂,双臂伸直,拱手呈上那个神秘的盒子。
允王俯身,伸手打开。在锦缎中,放置着一个金色的酒鼎。不可思议地,它的周身浮着一层深浅相间的金光,闪闪发亮。耀眼的颜色,与月光交相辉映,仿佛能晃花人的双眼。
允王轻轻地捧出它,放置于邀月台上,注入圣酒。酒似一道清泉般流入,触碰圣鼎的一刹,竟是忽然有了灵气,连液体也变成月光般晶莹的金色。
这不是神迹,还是什么?
底下已有大臣忍不住惊呼。
圣鼎!月神的恩赐,他们的圣物!
国师手执权杖,观察月色,见乌云散去,忐忑的心方安。重重地抵了抵权杖,高呼,“祭天——开始——”
祭司们双手合十,齐声高呼,“祭天——开始——”
大臣们匆匆回座,听候皇帝的指示。
允王一抬手,殿外举进一座彩绘木桩,径直放在耀月台上。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这就是这次的祭品?众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国师连忙上前,向众人解释,“此次的祭品,是我昨夜以水占卜,月神所授予的指示。毫无差池。”
底下的议论稍有减轻。
允王说道。“此人,便是那害我父皇丧心朝政的宠妾。”
“她的罪过,只能由天来裁决——侍奉天来赎。”
说罢,他一手揭开披盖着的纬纱。
叮当、叮当……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头上一顶宝石璀璨的彩冠,大小珠花在短小的珠玉滴上默然相撞。一个绝美的女子,肤若凝脂,口似朱丹,巴掌大的脸,双眼紧闭,楚楚可怜。
竟美得不可方物。
“月姬……”
轻唤,似一颗水珠惊扰了平静的水面,沾开层层涟漪,划开。
谁?
父皇?不、父皇不会那么叫我。
突然,脑海闪过一张脸,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殷华?
一下子惊醒,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孔。极有轮廓的脸,两道剑眉划过,一双刚正的眼眸。零碎的冕旒挡在他的脸前,簌簌作响。
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月姬?”
视野逐渐开阔。卿月赫然发觉,她被绑在木桩上。脸上有施过浓厚的妆容,衣服被换过,全身黑色,层层叠叠,沉重的快要拖不起来。头冠上金黄的翠叶一缕一缕浮在脑侧,此刻随着她,不能动弹。
她看向那人的身后,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摆着空无一人的御座。太监宫女们跪伏着,一动不动,数百位大臣在露天处排排端坐,眉目低垂,不敢抬头直视这里。一群祭司聚集成整齐的一排,双手合十,面无表情。
万物好似凝固了一样毫无生气。
“接下来,就要看看你的本事有多大了……”眼前的人低声说,意味不明。
不!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想问,舌头却像打了结,无法说话,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不再理会她。注视前方,开口,
“月华国,最伟大的神明——恩赐我们神圣的力量,庇佑月华国永葆生机的月神啊——”
“请允许你忠诚的子民,献上赎罪的祭品——”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龙纹盘踞,通体明黄。
月姬就是……祭品?
惊惧的她却无法发出任何反抗的声音。
扬起的手带起刀光,下一刻,就要挥下来……
卿月慌乱中,一眼看到群臣首位那个人。那么多人里,唯有他昂着头,放肆地和自己目光交汇。
她忽然明白了她的价值。
她是祸水,是帝国的大蠹虫!她的价值……不就是作为华翼暴政的最好借托,然后在今天,众目睽睽之下被绳之以法吗?
最后也是和青国一样,同样死在月华国的刀下!
她咬住了嘴唇。本该如此的!
早该如此的……
闭上双眼,几乎可以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正扑面而来——
“啪嚓!”忽闻一杯碎之声。
像是用尽力气砸到地面上才发出的。她睁开眼,感受到匕首停在自己脖项,允王冷着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眼神揶揄,嘴角轻勾,仿佛胜利的微笑。
远处一席桌案,殷华倚靠在坐垫上,摔杯子的手还搁在膝上,似动非动。
一老臣从席上出列,怒容满面,“大胆殷华,冒犯天尊,岂是你能担当的起的?”
附和者还有许多,被允王挥手阻止。
允王转过身,已是皱起眉头,满脸肃穆,“殷将军此举,作何解释?”
“碰”的一声,殷华突然跪地,直起上身,“求陛下赐婚!”
“呵!”大殿上一片哗然。殷华这莫名的举动,显然更加触怒了众人。顿时,训斥声此起彼伏。与殷华为政敌的文官,大都义愤填膺,各大武将,更是摩拳擦掌,握紧剑柄,只等允王一声令下,就将此狂妄之徒拿下。
而始作俑者,却毫不在意似的保持跪直的姿势,眼光平视着皇帝的下摆。
不料允王没有发号施令,像是在放开线钓大鱼,继续问,“爱卿所指之人,是谁?”
殷华叩拜一次,昂首朗声道,“请将月姬,赐予在下!”
一句话乱了所有人的心思!
“放肆!月神的祭品,怎能“赐”予你?”
“祭祀这等庄严的地方,有你简直亵渎了神灵!”几位大臣气得面红耳赤。
卿月愕然,甚至万分羞愤,可她却看得真切。
那人眼里,分明没有一丝真情。没有丝毫对卿月的爱意,丝毫对允王的敬畏。
但,无论他是何出此言,这似乎都是剑拔弩张最好的时机。
允王沉沉道,“来人,将这大胆狂徒拿……”
忽然,一声晴天霹雳!
又是摔杯之声,将允王生生打断。不同的是,声音之巨大,简直令人发慌。
众人一看,均是一怔。
碎的,竟是圣鼎。
它的坚如磐石人所周知。月神壬瑞的御赐之物,不曾变样,不曾褪色,几百年来一直笼罩着神圣的光辉。它是帝国的象征,是帝国的神迹。
碎的——竟是圣鼎!
就在无人役使的情况下,化为乌有了!摊在耀月台上,一干二净的碎缝之间还有残存的琼浆玉液,在沉默的流淌。
殷华仍是跪坐那里,手垂在腿边,不曾动过。
“不……怎么可能会碎掉?”国师哀叫道,不顾尊主地匍匐上了邀月台。抚摸着残余的碎片,瑟缩的双手,见证着神迹的破灭。
忽然,他像被针刺到般,猛地收回了双手,抬头望去。
众人屏息,随之抬头。
天在什么时候变了?
此时,天色暗沉如墨。月色时幽时明,黑雾缭绕,无端地让人恐怖。仿佛暴雨倾盆,雷鸣闪电,风起云涌,即刻便要降临。
他回过头,面目扭曲,佝偻的身躯竟然恐惧地颤抖起来。“月神……月神啊!”
“月神,月神,我们的月神……”祭司官受此影响,失去理智,开始轰轰然。大臣们更是止不住的惶恐。
这诡异的天象变化,难道不是最为直接的兆示?
“天啊!圣鼎碎了……”
“月神……月神会不会?”
月神,他们最高的神,愤怒了!
允王一动不动,低下头隐隐瞧了卿月一眼。
他的眼里暗波涌动。过了一会,传出他平稳的声音。
大风鼓动,忽然猛烈地从天而降。狂啸而凛冽的风声吞噬了他的决定。狂风四起,刮起阵阵恐惧和战栗,再也无人胆敢回绝这大逆不道的姻亲。
“谢陛下恩准!”殷华朗声回应。和着这风声,在这空旷之处,竟是异常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