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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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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婵慌忙跑过去拦在少年面前,“不、不行啊,小少爷,你来做什么?”
卿月缓缓站起来。
少年躲了开,声音有点愤愤地,“他们说父亲要纳妾,是真的吗?”
“小少爷,这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季婵小心翼翼地说,“这儿爷吩咐过……别人不能进来的!所以……”
少年停止了埋怨,似乎他的父亲对他很有威慑力。
卿月朝他走近一点,这才看清楚了他。
眼前的少年,衣服华美,头发是栗色,用红色的小绳系了一个马尾。
大大的眼睛,眼神如溪水一般清澈,干净透明。稚气的脸上,一颗蓝色的泪痣安静地躺着,好像一滴蓝色的泪水。
少年和卿月目光对视一刹,竟然脸一红,飞快地后退几步,“你……你别过来。”
卿月停下了动作,好笑地捏了捏裙角。看看季婵,问道,“他是?”
季婵道,“这是府里的小少爷,殷玖。”
殷玖不安地僵持着,偷偷瞥了瞥卿月,正好看到她对自己一笑。脸刷一下又红了,像煮熟的红鸡蛋。
“好可爱的小孩。”卿月小声感叹道。
他一下子蹦出来,愤愤道,“谁是小孩了!再过几年……我就成年了!”他一看到卿月诧异的表情,更加急了,“你,你是不是不信?我本来就快成年了!”
卿月不置可否,笑了笑,只哄道,“我信,我信。你已经是个小大人啦。”
殷玖住了嘴,脸更红了,“你……你……”乱磨蹭几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走了!”一急,竟飞快地往外跑走了。
卿月笑了笑。他好像她以前的弟弟,最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看。
忽而看着门口。季婵方才说,这里是不准人随意进出的。
能够重见天日,一时欣喜,她差点忘了自己的处境。
卿月摇摇头,自嘲地想,如果能够天天如此看到头顶的天空,而不是被关在屋里,岂不是比起以前好了太多?
然而世事又怎能尽如人意。
这天,殷华回府了。他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卿月。
他卸下了戎装,一身纨绔子弟的华美装扮,甚至连头发也没有绾,及腰的长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侧坐在软榻上。印象一如初见。
一挥手,侍女们轻声退下。
这屋里又只剩两人独处。
气氛有些怪异,卿月的心里却是无比的镇静。
他会如何?会像华翼那样,用尽各种方法折辱自己吗?如果是那样,她早已经麻木不仁了。
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接着懒懒地站起来,走近了些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卿月。
他好看的嘴唇动了动,轻快地吐出一个词语,“卿月……?”
省去了姓,只讲了名字,仿佛很亲密的样子。
卿月漠然地看着他。
“你是青国的公主?”
依旧没有回应。“呵……”他无所谓地笑笑,盯着她的眼睛,“几天前,在我的沧州入境口抓住了一群……尊贵的人。你知道他们……都是谁么?”
殷华也不等,笑着继续说下去,“不就是逃匿的……青国皇室么?”
这一次,他成功吸引了卿月的注意力。她身形颤动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青国……皇室?
她的亲人?而且是……逃匿?
卿月皱了皱眉头,张口欲问。
一双手覆了上来。他的脸顿时凑近,在眼前无限扩大,呼吸可闻。
“别急!我还没说完……”
卿月愣了愣,往后退,逃开他的手掌。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自然地把手拿开了,“被抓住的亡国之君,只有一个下场,你知道是什么吗?”
卿月变了脸色。他说,亡国之君?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四个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父皇把自己交给华翼……才换来的“和平”的契约。青国对月华国的隶属盟约,纵然一看就不能长久,但也绝不会这么快就毁约。
殷华的嘴角轻微摇晃着,“你被锁了那么久,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的眼神异常玩味,看的卿月心里发毛。
“三个月前……这场宫变就已在暗中筹划。我特地参了一本折子。为了消除所有的后患,由我引兵——攻打青国。呵,昨日的草原铁骑,现在也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小国家……那么快,就灭亡了。”
他吐字字字清晰,声音平稳有力。以至于每一个可怕的字眼,都准确无误地钻进卿月的耳朵。
“只可惜,你可爱的亲人虽然逃了,仍旧是被我抓住了……”
“一切都是注定的啊?”
她抓紧了衣角,声音有些颤抖,“不……你在骗我……”
殷华还在笑。
“昨日,行刑。你父亲母亲,垂首不语,窝囊的样子……你弟弟的眼睛狠狠的瞪着我,嘴里呜咽着咒骂我的话,最可笑的是你两个姐姐,嚎啕大哭不想死,还有你叔叔……”
“够了——”卿月尖叫道,还是一样粗哑的嗓音。
泪水骤然决堤,眼前一片模糊。她狼狈地向前扑过去,抓住殷华的衣角,用力地拉扯,“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殷华在咫尺间直视她的双眼,仿佛在细细揣摩那里的哀痛,残忍地笑着,“知道么?你这个样子,真让我高兴。”
“不!不……这不是真的……”
本以为事情已经再无可坏之时,它却突然一片漆黑。
她的耳边轰鸣不断,神思恍惚。
“月姐姐,哎,你等等……”弟弟的声音,他第一次骑马,气得红了脸,慢吞吞地骑马跟在后面。
“月儿,你这个捣蛋鬼!”姐姐又骂她不像个姑娘家了。
“月儿,对不起,青国对不起你……你在那边……”母后眼里含着泪,最后一次为她梳头发……
月儿……月儿……月儿……
还有谁会叫她月儿?
她疯了一样地大声哭泣。
那个淘气,任性,笑容腻死人的月儿早就不见了。却原来,连唤她小名月儿的人,也一并不见了!
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在这里,她曾每天上千次想到死——每天都梦想着自己死了,才能勉强活着。梦想着自己的灵魂逃离这个地方,获得自由,回到青国。回到那片阳光里,藏在云朵后,看着那方熟悉的土地……
可是,两年的晦暗,竟然是徒劳无功的吗?
她的希望,她的光,她的太阳——全都是假的吗?
仿佛看到本该在草原上潇洒地策马奔腾的人儿,一瞬间摔落马,鲜血喷涌……然后被恶意地扔到荒郊野外,阴森而腥臭的骷髅,空洞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永永远远不能回去,永永远远不能相见!
那自己每天靠吸食回忆,熬过的每一个漫长,又算什么?
眼泪泉涌而出,怨恨和痛苦像挥散不开的浓烟,遮挡了她的视线。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啊……啊……啊……父皇,母后,为什么……不带走我!?”她早就松开了殷华,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干哑的嗓音,刺耳地像一把利刃,缓慢地磨过骨骼。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
抚不开的眉心,眼睛通红,泪水沾染着,朦胧的晶莹的黑瞳,连皮肤也染着愤怒的红晕。极长的乌发散开,凌乱的铺在身体上,像笼着一层黑雾,一种绝望的凄美。
良久,良久,像是所有的气都被抽走,停止了挣扎和狂叫,像一只疲惫的蝴蝶,重重地朝后跌去。
一双手适时地伸过去接住了她。
“卿月。”
怀里的可人儿,紧闭的双眼仍溢出泪水,意识已陷入了昏迷。
“这是你欠我的。”声音寒意刺骨,可探出的手指却无比的温柔。温柔地,像第一次那样,轻轻地拨弄着华发,轻轻地别在耳后。
就那么,疯狂地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