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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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卿月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空气里有浓郁的香薰，伴随着厚重的色彩，极尽奢华的房间，刺痛她的双眼。
房梁上雕有龙纹，黄金着色，无比的威严。她看着那个图案，觉得垂死的思绪都聚拢了。
她侧过脑袋，一瞥到了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个绝美的少女：扶着马背站在一旁，身形轻巧。乌黑的长发松散开，及腰，遮住半张姣好的面庞，微眯的眼睛充满灵气，笑容藏在脸上的笑窝里，明媚动人。
本该完好的画面从脸部开始，撕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破碎的稠面轻微荡开。
是的，怎么会忘记在哪里。
她翻过身，想伸手抚摸那道残痕，指尖刚刚触碰，传来哗啦哗啦的摩擦声，脚腕上的锁链牵绊着。淡淡的疼痛，可以忽略。
在冰冷的地板上挪移，费了好大力气，才可以抓住画上少女的衣角。别扭地躺在地上，保持姿势不再动。
少女看着她，她亦回望。好久，好久。
她离这个人越来越远了。
在青国的十四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煦的阳光，湛蓝的天空，清澈的云朵，一望无际的草原，那些爽朗的笑语，那些温柔的笑脸。早就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她笑了笑。
一下子清醒，才注意到屋外有剧烈的躁动。士兵的呐喊声，兵刃相接的声音，或狂妄或哀叫的声音……这么吵，刚才为什么没注意到？
这里是皇宫的最深处啊。
可是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到另一处。记得还在青国的时候，也听过这样的嘈杂，不同的是在黑夜，漫天的大火，火光映衬着血色……
突然砰的一声，屋门被打开了，老旧的门发出“嗞呀~”的回响。
屏风的缝隙里透进来光线，把这一室的沉重全部打破。
戚卿月终于不再胡思乱想。门外出现一个人，逆着光线，银色的盔甲，提着剑，剑上沾染血水，顺势流下。
啪嗒、啪嗒、啪嗒。
那人迈开步伐，有力矫健的身形，一步一步的走进卿月的视线。
优雅地伸手，卸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的脸，眉若远山，凌厉的双眼升腾着雾气。他一甩手扔掉了怀里的头盔，驻足在卿月面前。
然后，玩味的表情。
卿月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一弯腰，那人用力地拉扯她的手腕，生硬地握住，一把提了她起来。
卿月浑身无力，气喘吁吁地保持不上不下的姿势，手腕被捏的生疼。
脚下的锁链又在“叮叮”作响。
忽闻那人轻笑出声。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断。用最珍稀的材料，九天玄石打造的，卿月如何也解不开的锁链就这么轻易地被斩断了。转头对上那人的目光，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太奇怪了，太突然了。下一刻，卿月被横抱起来，长长的乌发流线般触到地上。然后，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被抱离开。
这间屋子，两年不曾踏出一步，连气息里也混杂着痛恨，就这么突然地被剥离了。
她被带到另一间屋子，记忆中是皇帝议事的地方，此刻聚集着宫变的始作俑者。
好似甩掉他的头盔一样，卿月就那么被扔了下来，面朝下，头发遮住了一半身躯，一身华服凌凌乱乱。
有人问道，“殷华，你这是做什么？这是谁？”
殷华没作声，只是把头偏了偏，正对正殿。
他说道，话语轻佻，“听说，华翼有个宠妃，可偏生却只爱供在深宫里，足不出户……”
大堂上一片哄然。什么人摆了摆手，四下皆安静。
那个似乎是很有权力的人站了起来，沉沉说道，“殷将军，先帝的深宫后妃，自会全部赐死。又何须现在来耽误时间？”
“看看又何妨？”殷华一边说，一边靠近了一些，蹲下身子。
卿月迷迷糊糊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轻轻撩开她的头发。她睁开眼，这些人，有的汗涔涔，还带着杀气，有的青衣白面，有的老成持重，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耳边又开始嗡嗡嗡起来，共鸣的震响，听不真切。
“这……此女子长的如此妖冶，或许可以另作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杀了可算暴殄天物……”
“嘿，怪不得那皇帝老子总藏着掖着！”
……
一室的喧闹，纷纷扰扰，但都围绕着一个意思：留下她。
卿月移开目光，看见殷华正凝视着她，带着微妙的笑，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头发，别在耳后。
“你看，这该多么有趣啊……”轻轻地，沙哑的嗓音。
有趣？
何来有趣可言。
卿月闭上眼，记忆穿过时间的枷锁。
她知道，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她刚出生的时候，一位隐世多年的玄天法师不请自来。那位法师德高望重，据说在世已经超过数百年。他说，“这位公主，必定得到上天的青睐。”这在当时引为奇谈。
稍大一些，她漂亮的脸孔总是会惹得大人们的赞美之词。等到出落地亭亭玉立，母后就不大愿意让她出去抛头露面了，免得总是招惹是非。
因为，她只要一晓得陌生人盯着她看久了，定要摆出公主的架子，把那人教训个够！
没错，她是青国的公主！
在那片大草原上，挥斥着马鞭，驾驭最为躁动的马儿，驰骋着，似乎可以接近头顶的太阳。一晌忘乎所以，停下回眸，胜利地扬起手臂，大呼过瘾。
母后有时说说她，别太贪玩，多少有个女孩子的样。
她不满地反驳，母妃，什么才叫女孩子的样？你说的是南方那些小姐吗？母妃，你以前也是草原上的‘札西娜’啊！
青国的女子，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手。怎能和那些红砖瓦墙里的弱女子相比？天天琴棋书画，满嘴三从四德，多走几步就会喘气……
那种无聊的人生！
她双腿夹紧马肚子，甩开马鞭子，高兴地展开双臂，仿佛拥抱住了天际的红日——她们怎么能懂这样的快乐！
她们可曾感受过疾风劲草，呼啸而过？她们可曾呼吸过这样清新的空气？她们可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太阳？
她绝不愿像南方女子那样柔柔弱弱——她是青国的公主！她愿终其一生，只为追逐不落的太阳……
可她从未想到，她也会被困在红砖瓦墙之内，困在那样狭窄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下。
就正如她没有想过，草原上最强的青国铁骑，会被月华国一举攻下。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仿佛昨日还在和小伙伴赛马，和父皇撒娇胡闹，快活的笑声仿佛还停在嘴边……她从床底下母后掩护着她的裙裾下摆向上看去，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浑身戾气，手拿着佩剑，一步步逼近。
身旁侍候的奴婢大声尖叫，忽而“碰”地一下，应声倒地。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已经没有了神彩。鲜血，像一条小溪一样，从胸前的伤口缓缓流出。
她的瞳孔惊惧地放大。
血……她死了……
她死了？
“皇后，失敬。”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
母后！母后！母后也会死？母后也会死！
“不——”她尖叫着从床底下挣脱出来，抱住母后的身子，“别杀我母后！别杀我母后——父皇，父皇，救命啊——”
好半天，男人没有任何动作。她缓缓抬头，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月儿……你为什么要出来！”母后忽然生气地大吼。用力按下她的脑袋，遮住她的脸，把她丢到身后，“华翼，愿战服输，青国已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男人没回话，眼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那个小东西，在她母亲的身后蜷缩着，瑟瑟发抖，狼狈不堪。可他眼里只有方才那张绝色的脸蛋。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只有那眉眼之间，撩人的幽怨。只想再看一眼。只想以后都有机会看着……
“不，还没灭。”他缓缓地说。
“只要，把她给我……”
抬起剑，指向了她。
母后冷哼一声，“听说，月华国的国君是个亵玩女童的变态，难道是真的？”
他不置可否。“只要答应把你的公主交出来，寡人，现在就可以退兵。”
卿月还未停止啜泣，诧异地看着他。
母后攥紧了手，把她也给捏疼了，大吼，“放肆……月儿是青国的公主！怎能……”
“你的丈夫，现在正被寡人生擒在殿门，你的其他子女也匍匐着准备受死，还有青国的所有臣民，全都束手就擒——只要你一句话……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母后被震慑到了，僵硬着，语不成章，“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相信你……你这个臭名昭著的昏君？你……”然后戛然而止。
男人诡异地笑了。而他的眼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卿月，就是她一直厌恶的，会找人教训的那种目光。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颤巍巍地爬起来，抚上母后的脸庞。
“母后？”她轻轻地喊。“母后……”
只看到母后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流满脸庞。
她仿佛知道了答案。
是的，她是青国的公主。她是青国最神圣，最美丽的公主。
也是因此，她失去了一切。
身体被人轻轻抱起，卿月如梦初醒。听到头上的人说道，“诸位，如此绝色，怎舍得就此别离人世？不如，就由在下暂为照顾吧……”
有不少细细碎碎的议论，听不真切。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被他抱着，逃离了所有的吵杂。
他抱着她上了一部马车，嘱咐了几句，没有多做停留，匆忙返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梦初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