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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过年 同样是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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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到元宵之间的日子,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就是到处拜年,去亲戚、朋友家里串门,大人给红纸包、小孩子拿红纸包。
在改革开放之初的那些年里,大家对拜年这个习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家每户都拿出十二万分的干劲,把自己家里置办的年货全都拿出来,起几个大灶,用最大的碗把过去难得一见的那些好吃的都端上圆桌来宴客,不管是地上爬的、水里游的,还是空中飞的,在改革开放之后,全都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而最初的那些年,人们也热衷于自己在家做饭、烧菜,招待亲戚朋友大家一起举觞共饮、饕餮大餐。可是,十几年、二十年过去了,当初的新鲜劲早就过去了,而那种大家聚在一起的气氛也渐渐淡了。大家逐渐地改变了那种烧大锅饭、吃大锅饭的格局,因为,在家里宴客,又要烧、又要洗、又要收拾,实在太麻烦,而且这样效率太低,跟亲戚朋友们聊天的时间肯定少了。随着市场经济的观念越来越深入人心,大家对效率与性价比的追求越来越高,于是,大城市里的人已经逐渐摆脱了家中宴客的窠臼,而选择去外面订几桌,把亲戚朋友们都叫上,去那儿吃吃、喝喝。但是,这就带来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如果亲戚朋友们都集中住在一个区域,而那个区域的大饭店刚好就只有那么一家,那整个春节期间,大家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饭店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请完了我请,他请完了你请,于是,饭店里就总是这么些人,可谓是别开生面的一景。
晓峰全家已然决定放弃了自己烧饭烧菜,去饭店里请客。而晓峰爸爸妈妈两边的堂表兄妹又特别地多,所以总是你请完了我请,他请完了你请,整个春节看到的也就是这些熟得都快烂了的面孔——当然,对晓峰来说,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亲戚多,所以晓峰收的红包可是一只接着一只地来,压岁钱也是一百一百地累加起来,一个春节下来,晓峰光压岁钱的收入,就有万八千块,简直成了一个小财主了。只是,后来晓峰听爸妈说起,才猛然醒悟——那些压岁钱,亲戚给晓峰多少,爸妈就要还给亲戚的小孩多少,说白了,晓峰手里的压岁钱,就是爸妈给的。不过,从别人那儿拿到一部分压岁钱,对晓峰来说,也算是很高兴的,就算这只是一种形式,也确是有让人心满意足的地方。
羽哥那边,因为家庭背景不像晓峰他们这么单纯,所以过年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忙碌,各家各户互相送礼、恭维,还有就是不同家庭之间联系一些体制内的婚姻,通过这种婚姻来使得自己在圈内的势力和地位更加稳固。当然,这样的婚姻,最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
羽哥起初对这个比较不感冒,但是,毕竟爸妈一直都要求自己在这方面多多配合,羽哥也慢慢想明白,说白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并不是完全操在自己手中的,甚至不是操在任何人手中的,它只能从权,看看怎样的婚姻对自己的家族、对自己和父母最有利,那就得选择这样的婚姻,除此而外,那都是空谈。羽哥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大学里,他从来就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真正的爱情,而对于那些他交往过的女朋友,也都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觉得腻了也就分了,当然,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满足正常的生理需求,毕竟羽哥也不想靠鸟铳来解决生理问题。
过年的时候,羽哥的父母带着羽哥去拜会了一个司长。别看人家只是一个司长,在北京算不上什么大官,但是人家这司长,可是公认的肥差,又有着别人难望其项背的实权,多少清水衙门的部长、主任都想降级去当这个司长呢。羽哥的父母和这个司长关系向来很好,两家人也多少有些想要联姻来扩展自己实力的意思。羽哥的父母认为,羽哥和司长的女儿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而且能为羽哥的父亲今后在事业上的发展提供更为坚实的基础,毕竟,他们两个部门分管的工作,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才能够顺利地完成。
司长的女儿在国外读书,过年的时候因为那里放假所以回来了。司长女儿性格中并没有多大的反叛精神,对她来说,反正很多事情父母会决定,自己也就只要顺从就行。比如恋爱、比如婚姻,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几个人有机会体会到柏拉图那种“灵魂伴侣”的滋味,多数人最后还不是屈从现实吗?既然如此,从高中开始,她也就渐渐地接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想再抗争什么,反正一辈子不就是这样过吗,听父母的,出国留学、学成归国,父母会给她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至于婚姻,也就用不着自己操心。有机会的时候、不工作不上学的时候,看看肥皂剧,也就是她最大的乐趣了。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家里。那时候,司长还只是副司长,羽哥也才只有初三。那次见面,羽哥觉得那个小姑娘简直是无聊透顶,说话、做事都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几乎没有一丝生气,但又不便说什么,最后也就只得堆出了笑和她道别。但是,高中三年,羽哥明白,很多事儿,甚至自己一切的前途,都得靠父母;大学里,自己在学生会混的如何,最终都要把这个带到北京来,混得好和混得坏,只不过是履历上无关紧要的一笔罢了,在北京的起点,是父母帮自己摆好的,之后的路要靠自己去走,当然,最坚实的后盾也就只有自己的父母和未来的丈人了。婚姻、恋爱,哪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和谁结婚不都一样嘛。为了自己的前途,这些牺牲掉也没有什么。但是,正因为对恋爱和婚姻早已绝望,羽哥就对自己能够争取的学生会的事业,和他还算喜欢的足球特别地感兴趣。对于既是室友、又是足球社队友的晓峰,羽哥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对羽哥来说,在大学四年里,能够去努力争取的事情就只有两件——足球和学生会,其他的,他已经完全没有兴趣。但是,其实他也知道,连大学里的成绩都是没用的,所以,足球和学生会,最后在自己的履历表里,更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和她也就是这样在过年的时候,在大人们的安排下,见几次面、聚聚,聊聊国内国外大学的异同,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喝个咖啡、看个电影、吃个正餐,就算是感情的稳步升温了。
有时候,羽哥真心地羡慕晓峰,那些事儿,晓峰很多都不知道,但就因为不知道,所以他不怕、他也不担心,甚至他不相信,他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自己应该去拼命努力得到它们。他想,如果自己能和晓峰换换,也许自己是愿意的,毕竟,那样的自己,会让现在的自己羡慕不已。想想,终归只是想想,羽哥最终还是会服从现实,不管它是多么地无趣、多么地让人昏昏欲睡。
茗哥家在县城的城关镇上。过年之前,晓峰跟茗哥讨论这件事,就说到,中国的这些县里面,县委县政府所在地最多的镇,就是“城关镇”了,你看看,咱们国家可有多少“城关镇”啊。其实,出生在普通的县里最普通的“城关镇”上的茗哥,自然也是极其普通的。从小到大,父母从来都没有给茗哥多少压力,高中,能考得上就去上,考不上就去工厂当工人,甚至回家帮父母种果树也可以,大学也是,高中既然都已经读完了,在全镇也算是个举人了,去争这个难得的状元、进士,其实对他们来说是一点都不奢求的。当然,既然他考上了大学,还是一本的大学,当然全力支持他读书,毕竟,镇上出这么个进士,十年之内也能算是位列三甲的了。
茗哥过年的时候,要去一趟女朋友那儿,两个人见见面、聊聊天。茗哥爸妈是知道这件事的,但茗哥女朋友那边,他们俩却一直瞒着,因为茗哥家庭条件,跟住在市里的女朋友家比起来还差一些,所以两个人不敢现在就公开这层关系。
正月初十,茗哥女朋友复读的学校就开课了,两个人也就只有在之前的几天才能聚聚、聊聊天。其实茗哥当初找这个女朋友,也就是因为高三的时候实在是无聊得很,就每天一封情书地写给他女朋友,后来她每天可以不吃早饭、不早读,但却已经不能习惯收不到他的情书了。之后,她就同意了。其实,她一点都不算漂亮,甚至连茗哥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众大学生,也谈不上般配。但是,茗哥因为她是自己辛辛苦苦追到手的女朋友,所以倍加珍惜,总是抽出时间给她打打电话、说说体己话。
茗哥是深知家乡落后的,所以,他在上大学之前,就决定大学毕业之后,一定要留在S市,等时机成熟了就把父母也接过去,当然,他和女朋友一定要在S市结婚,让家里的那些邻居、亲戚们再也不会瞧不起自己。当然,他的这个心思,是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对寝室里、班里的人说的,因为,他觉得,对于他而言,所有人都可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必要的时候,什么地方都需要示弱,才可能让大家掉以轻心,给自己战胜别人赢得更大的可能性。至少,在成绩上超过所有人,自己拿的奖学金数额就比别人要多很多。虽然家里不算是赤贫,但是,能多得到一点收入,对茗哥来说也是好的,毕竟自己家里不像晓峰、羽哥那样衣食无忧,家里不可能为自己买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东西还得省着点才行。
家在农村的有水,自然不可能体会到饕餮大餐的美味,也收不到那些支票美金的红纸包。农村里年味足,但是却和城里过年的方式完全不同。城里人吃吃喝喝、谈天侃地,农村人可不一样,虽然有水家乡在经济上算是比较落后的,但是逢年过节时候的娱乐活动却是不会少的。
上大学之前,有水每年只是在过年的时候休息三天,其他时间都在一门心思刻苦地学习,读书、做题,不想其他。可是,上大学之后,姐姐、姐夫还有有水娘也觉得应该让他接触一下周围那些人、那些事,人不能忘本。当然,有水也跟大家商量过,毕业之后一定会留在S市,这样能多赚点钱,也可以寄一部分回家来补贴家用,以后姐姐和姐夫就不用过的这么捉襟见肘了。
言归正传,有水家乡,最大的剧种当然是豫剧,那在中国所有的地方戏剧中是最有份量的戏剧,可是,豫剧的演出,通常是在条件比较好的城区,对于远居乡村的人们,豫剧就只能通过“半导体”收音机来欣赏了。可是,每个村也得有自己的娱乐方式不是?有水家乡最出名的就是“莲花落”。说起这莲花落,后来晓峰帮有水去图书馆查了好多资料、书籍,才找到最可能的起源——这莲花落,是当年佛祖的信徒们为了让乡民皈依我佛,自编自排的一种通俗的曲艺形式,发展到现在,当然就不仅仅是佛教徒们的专利了,甚至还有了一些以此为副业的半职业演员——他们农忙时期干活,农闲的时候(当然也就是逢年过节了)就充当莲花落艺人,走村串乡地演出,收取一定的演出费用。农村不同于城市,消费水平非常低,所以,莲花落在演出开始之前,演员们会拿着铜锣,用铜锣的反面来装份子钱,这份子钱可不简单,这是请神的钱,足额足量了,神仙才会保佑来年你家风调雨顺。当然,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大家也就不怎么注重这个了,毕竟自己赚的也不多,也就你一块、我两块地作为份子钱给了莲花落戏班。
有水是第一次来看这个莲花落戏班的演出。演出地点就在村口那座前清时候的龙王庙里。有水也不懂规矩,见戏班拿着铜锣一片盛情地走到自己面前,就拿出一张十块放了进去。这时候,和有水一起来的姐姐可急了,她抢过去拿回那张十块,可是,左找右找,找不到一块的纸币和硬币,只得拿了张五块的塞了进去。戏班的演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有些不舒服,还随口嘟囔了一句“送给菩萨的钱也能拿掉一半”,但是,有水姐姐也不管这一切,只是数落了有水一顿:“有水,你以为俺们家是百万富翁吗?这种庙会,人家都是给一块、两块,你给他们十块,十块钱俺们可以吃两天呢!有水,你以后在S市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一定要省着点用。”有水的姐姐说了好一会儿,直到演出开始,才和有水一起看起了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