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是天使》萧寒衣

1、第 1 章

　　沈乔因接到麦西琳电话的时候，是礼拜三清晨6点零3分。她向来有早起的习惯，手机铃声响起时，她已经梳洗妥贴，正站在玄关处穿鞋子，准备外出跑步。看到电话上老友名字的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乔因心里一闪而过，她的直觉向来灵敏，所以当她开口说“喂”的时候，已经几乎笃定那将会是一个好消息。

　　“乔因。”西琳唤她。

　　“嗯。”乔因微笑着答。

　　“乔因。”西琳仿佛欲言又止，在这通电话里，麦西琳的声音完全不似她一贯的洒脱风格，几乎要叫人误以为接错线。

　　“乔因……”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叫她的名字，沈乔因这时已经完全放下心来，她完全没有催促她的意思，而是用带着笑意的回应鼓励好朋友说下去。

　　“是我，西琳，请说。”

　　“叶常青刚刚向我求婚了。”麦西琳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晓得怎么办。”

　　果然。

　　乔因知道老叶近大半年来一直在筹谋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最后他仁兄挑了这样匪夷所思的时
　　间。

　　“西琳，不要问别人的意见，这是差不多关乎你全部人生的决定，你必须自己掌握。而且……”乔因鼓励她，“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乔因听到电话那头有长长的呼气声，“你会做我的伴娘吧？”

　　“求之不得。”

　　“那我先挂了，叶常青刚被我赶出去了，我想，如果我真要嫁他的话，还是对他客气一点的好。”

　　乔因笑着挂掉电话，可怜的老叶，她想，不过起码，那未来的几十年，他们都不会孤单了。

　　想到这里，乔因几乎本能般的停住思绪，自怨自艾感怀身世向来不是她可以驾驭的，哪怕在最高兴的时刻，也不例外。

　　乔因带着愉快的心情，开始她一天的生活，而要到稍后她才发现，今天实在不是一个平凡的礼拜三。

　　乔因照例搭电车上班，虽然上个月电车车资上浮了百分之十，但这已经是这个大都会最平价的交通工具了。电车开的慢，且没有冷气供应。虽然刚到四月，可这亚热带的小小岛城上，气候已炎热的令人厌烦，动辄一身汗，尤其在这拥挤的车厢里。

　　乔因把自己瑟缩在车门旁边一方小小的角落里，她不愿意打扰别人，也不想被打扰。搭电车的大多是女佣和老人，像她这样白领装束的年轻女子，愿意挤逼在这里的，实在少之又少。

　　沈乔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所以她有许多同龄人没有，甚至无法理解的习惯。比如，近乎自虐的节约，特别爱洗澡，以及狼吞虎咽的吃饭速度。而这些都是成长环境所留下的印迹，她有过别人没有的经历：贫穷，肮脏，饥饿。

　　和乔因一样，电车里四分之三的乘客，都在这个商业区下车。现在是上午8点50分，上班大军已经陆续抵达，从各种交通工具中蜂拥而出，鱼贯进入各甲级写字楼内。

　　乔因回到office，在门口遇到在茶水间工作的婶婶群姐正指挥一班工人搬运家具。

　　“早啊，沈小姐。不好意思，阻了你的路。”群姐边和乔因打招呼，边叫工人让路给乔因过。
　　乔因一边报以微笑，一边若无其事的瞄了一眼正在往里搬的沙发茶几：咖啡衬米白，典型的US风格。而乔因所在的，是一家英国律师事务所，这样摆明车马的格格不入，让她猜想公司必有大事发生，然她耐性极好，没有一丝要探究竟的意思。因为她明白，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乔因刚到自己的小隔间坐下，正准备批上开司米披肩，已经有人过来探头探脑脑。

　　“乔因，”来人是HR的同事薇薇安，平时最喜欢八卦各种小道消息，和乔因很亲厚。

　　乔因微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薇薇安表情激动：“大事件！要换老板了，你知道么？”

　　乔因一愣，没想到消息竟然这样重磅。

　　“几时的事？为何保密工作做的这样好？”

　　薇薇安撇撇嘴，“那是因为你我都是低级职员，所以才一无所知。像我老板李太，今早告诉我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原来他们高层大半年前就已经收到风声了。”

　　乔因点点头，这么大的动作的确不宜张扬，以免动摇军心。等到了尘埃落定才公告天下，才是上策。

　　“新老板哪里人？什么背景？”乔因挑重点问。

　　“我只知道新的合伙人由另一间美国大行跳槽过来，听说带齐了人马，不过借用这间律师楼的牌子而已。”

　　乔因低头不语，不是猛龙不过江，不知道来者秉性如何，是否又一只吃人猛兽。但她不过是一个小秘书，火势再大，也不会烧到她身上去。

　　薇薇安眉毛一扬，继续说下去，“听说新来的人之中，有一个特别出众，叫Davis Yan的，以前是律政司首席检控官……”话还没说完，被身后一声咳嗽声生生掐断。

　　乔因一看，正是薇薇安的顶头上司，刚才提到的HR的主管，李太。

　　李太其实并不像她的称谓那么老，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高鼻梁小眼睛，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李太是去年结的婚，一结婚就改了名，冠以夫姓。她原来的名字已经无人再提，而她这么急急的要人改称呼，无非是要昭告天下：她已觅得郎君。至于这“郎”，是郎君玉树高的郎，还是郎/心/如铁的郎，就无关痛痒了。因为在当下，“嫁得出”已成为女性的一项荣誉，没人在乎新郎官卖相是否俊美，性格是否宜人。

　　李太看了薇薇安一眼，后者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立刻头一缩，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看对方神情严肃，乔因知道来者不善，更何况现在正这样风头火势的情况下。于是她坐直了腰，脸带三分笑，静等李太开腔。

　　“沈乔因，你跟我来。”李太没有什么表情，说完这几个字，径直转身，往一溜老板房方向走去，推开其中一间进去。

　　乔因很有些狐疑，她不过小小一个法务秘书，什么时候修来这样的恩典，有机会进合伙人的办公室。

　　屋子里有人等她，是一位中年女士，身体略有发福，穿简单的行政套装。

　　这人乔因当然认识，她是这间律师楼的冠名合伙人，只不过她们属于不同阶层，她只在农历新年的时候，用半咸不淡的华语对乔因说过一句：恭喜发财。

　　可是今天，这位卫斯理夫人竟然亲自接见她。

　　“你好乔因。”对方笑容可掬。

　　“公司最近的变动你可有耳闻？”大老板开门见山。

　　乔因想了想，答：“相信管理层要等达到了令所有人满意的共识，才会正式宣布。”

　　卫斯理夫人没有估到，眼前这个白皙单薄的小女孩说出来的话这样识大体，难怪李太极力推荐她。

　　“你也算老臣子，我不瞒你。公司有新股东入股，他们一共会来６个人，一个合伙人，２个资深律师，３个助理律师。新合伙人占绝大多数股份，但不会更改公司名称——至少暂时不会。在未来的这段磨合时间里，我们希望公司上下能团结一心……”

　　乔因不出声，她知道这些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老板继续说下去：“李太一直向我推荐你，
　　她说你做事勤奋，知轻重顾大局。”

　　乔因开始紧张起来，来了来了，她心说，要她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就要见分晓。

　　“听说……你刚刚Pass了律师资格考试？”

　　乔因一怔，他们连这都知道，这件事她一个人也没告诉，这帮人果然神通广大。但这毕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她大方承认，“是，上个月才出成绩，因为还没想好接下去怎么走，所以没有伸张。”

　　卫斯理夫人露出赞许的笑容，“你没有正式念过法律，实属不易。”

　　乔因有些词穷，此时是否该说，哪里哪里，都是公司栽培得法，老板你福泽下属。可惜她脸皮没有那么厚，只好一味的笑。

　　“既然你说还没有想好未来的路怎么走，那不如在我们这里再多呆一段时间，想清楚了再决定。”

　　乔因说是，这里同事之间相处愉快，她并没有考虑要走。这句话倒是真心，乔因性格沉静，和所有人都谈得来。

　　“鉴于你现在已经考到了律师牌照，我们会重新安排你的人事任命。”卫斯理夫人打了个眼色给李太，由后者接过话头来说。

　　“由今天开始，你被正式提升为助理律师，将会被安排做即将加入我们律师楼的，言子夜资深律师的助手，薪酬福利，稍后我会准备新的offer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听完李太的话，乔因大吃一惊。她在这行混了不是一天两天，虽然“助理律师”这个名头不怎么响，但要在像他们这样一流的律所占这样的一席之地，绝非易事。不要说你考取个律师执照，就是美国常春藤大学的毕业生也未必一定入的了门，更何况她一个夜大生。

　　所以，当李太说出接下来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

　　“你的职责除了做好本分以外，还要尽可能的获得言子夜的信任……”

　　乔因是水晶心肝，没等李太说完，她已明白自己的角色。

　　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其实何止午餐，连一个面包，一杯水，一颗糖，全部明码标价。

　　来人必定是新老板手下一员猛将，也是未来政治斗争的磨心。他们要她接近他获取有用情报。这在以前叫做间谍，用现在的话，则是内鬼卧底无间道。

　　问题是做，还是不做。

　　她知道这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旦沾染就很难摆脱；她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向来没有运气，下一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也没有下一次……

　　再者，无论什么样的事，你不做，你不屑，自然有人趋之若鹜。所以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来说没有，但未来的某一刻，我们也许会需要你的帮助。

　　终于，沈乔因点点了头：“多谢二位垂青，我必定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