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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874

      渴。

      这是他醒来后感觉到的第一种情感。

      第二思维,他觉得冷。

      雨后的,不知名的某条小巷。抬起头看见的是被两边的建筑物切割成狭窄的一道天空,还是深夜,再熟悉不过的黑夜。黑到密不透风的黑夜。

      陈信宏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努力的支撑起自己从地上坐起来,冰冷而潮湿的砖块路,透过他薄薄的外套,透过他的掌心,穿透进每一丝血脉。他抬起手,揉了揉惺忪而疲惫的眼,再下意识的舔了舔双唇。

      很渴。

      他花了两秒来拾捡回自己的思维,然后自嘲的勾起嘴角,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光线,只有比夜晚更加深邃的黑暗。下次应该换种更直接的死法,站在屋顶上拥抱朝阳什么的,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喝下这无用的圣水,一次又一次醒在下个漫长黑夜。

      他为那个没有胆量的自己羞愧。

      他扶着墙站了起来,虽然圣水没有至他死去,但是他依然感受到那阵掏心掏肺般的灼热,在他的嗓子里,在他的肺里,在他的血脉里熊熊燃烧了很久。他想起不久前无力的抓着自己的胸口,倒在隐蔽的小巷里,蜷成一团,叫喊不出,那感觉并不比被阳光直接照射来的柔和,但是他没有死,陈信宏没有死。睁开眼睛,依然是黑色的天空及熟悉的场景,依然觉得仿佛熬过千年般的饥渴,和自己不应该感觉到的寒冷。

      他需要鲜血,很多的鲜血。

      他抬起头。

      这是1874的年代,很简单很荒谬也很随便,很繁华很热闹也很冷漠。霸权在镶钻的皇冠下依然闪耀着夜里最明亮的光辉,而贫穷也依然在对岸慢慢被污水与世俗所逼迫的逃进生存的角落。大革命在欧洲播下动乱的火种,工业革命在烟囱中酝酿着炽热却冷漠的气氛。没有人在乎你是何时死去,就像永远没有人在乎你何时出生或者你是谁,人们在乎的只是你的利用价值。

      陈信宏摇了摇头,晃醒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大脑。

      他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消瘦,苍白,他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但是每次当他的步伐迈向自己的猎物时,他总能在最后几秒中对方的眼神里,看到被恐惧包围的自己的身影。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温和的人,但是那影子看上去竟然可怕又可憎。

      他只记得从此以后自己就喜欢像在后半夜的屋顶上俯视这座城市,这总能让他最快的找到自己的早餐。现在他没有力气,不得不一层一层缓慢的爬着楼梯,靴子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空旷的声音回响的令人心悸。当然是令他的猎物心悸,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心跳。

      这座,他的城市。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条翻滚的血脉,他仿佛都可以在掌心感受到。然后熟练的咬下去,感受那一丝清甜和温热。也许是漫长的煎熬后让他多愁善感了起来,他竟然想起了自己咬的第一个人,不过这都是往事了。陈信宏低下头浅浅的微笑。

      然而在自己推开顶楼的门时,今天的夜空接待的生物原来不止他一个。

      不大的男孩,或者说完全就是个不出十岁的孩子而已,留着短短的黑发,被风吹的凌乱而匆忙。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站在高楼的边缘,瘦削的肩膀和明显偏大的衬衫与背带裤。陈信宏眯了眯眼,皱起了眉头。

      他不吸孩子的血,并不是什么崇高的信仰或理由。只是他觉得孩子都是天使的宠儿,他们的血纯粹的令人作呕,味道奇怪,倒不如那些魑魅魍魉般生存在生活夹缝中的人类,虽然愚昧不自知,痴傻不自明,但是血液中的那种被世俗所污染的味道正是黑夜需要的味道。他们的眼中看不出理想看不出奋斗看不出未来,污浊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才是他最期盼的感觉。
      他害怕孩子眼中的清澈。但是他现在饥渴又虚弱。

      没死成已经够挫败了。而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又是这么个孩子。陈信宏清了清嗓子。
      倒是孩子突然被吓到了一般“哇呀呀呀呀”的尖叫了起来,然后这一声尖叫又把久经沙场的陈信宏吓到了。

      “我我我我……”男孩子像是恶作剧被逮到了一般,无助的向后退着。

      “我又不吃了你……”陈信宏翻了个白眼,说话间身影已经飞掠过屋顶而又慢吞吞的在屋顶边缘坐了下来,“我最讨厌小孩子了……饿死了。”

      而这一快速的行动又一次把男孩子吓得“哇呀呀呀呀”尖叫了起来。

      “小孩子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家里睡觉了么……跑这里来干什么……”他厌烦别人打扰他的领地,打扰他的夜景。

      男孩子沉默。

      “我不想活了。”

      “什么?”

      男孩子向他的方向移了小小的一步,才让他更加清晰的看见了他的脸。像是煤灰的什么粘在他的小脸蛋上,说实话,倒是个白净的孩子。单眼皮的眼睛在黑夜里清澈的如同在月光着洗礼过一般,长长的睫毛扑扇着,渐渐扑去了眼里的光。

      “爸爸妈妈天天在吵架,家里很穷。爸爸要去工厂做工,但是根本就不够家用。我……那天爸爸对我说,要是没有我的话,根本就不用这么多的开销。”孩子越说头低的越低,“明明错误的不是我,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受罪。这不是我可以选择的事情。要是让我可以自己选择,我才不要来到这里。既然他们把我当做负担,那我就男子汉一点,让他们省去这个负担好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抓住那只夏日的蝉一般。陈信宏不知为什么忍不住的微笑,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黑色风衣上沾上的灰,然后轻轻的拉起男孩子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所站的边缘。

      掌心中握着的那只小小的手温暖的令人心安,却还是掩饰不了的隐隐发抖。陈信宏清楚的看见孩子大大的吞了一口口水,才壮着胆子踩上了屋顶的边缘。

      这么小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他莫名的觉得好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男孩额前的头发。

      “我叫林俊杰。”他说名字的时候因为口型而展露出两个小酒窝。

      “好的,俊杰。”他依旧温柔的握住小男孩的肩膀,换了位置而站在小男孩的身后,“俊杰,是不是男子汉?”

      “……恩?”小男孩似乎已经有点思维短路。

      好……好高……上来……上来的时候貌似……貌似没有那么高啊……

      而男孩身后的那个温柔的人慢慢的蹲了下来,他贴在他的耳边,浅浅的笑了起来,气息吹在男孩子耳后娇嫩的皮肤上。

      “俊杰,要不要死一次试试看?”

      他双手微微在男孩小小的身躯后用力。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命命命命命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影站在高楼边缘的他觉得整个城市都要被这个孩子的叫声给惊醒了。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烦啦,没准备好就学着大人一样自杀什么呀!可是进入他脑海的却是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记不得是多久以前。这个场景是那么的熟悉,几乎是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侧过头去,爸爸妈妈就拉着自己的手站在比这更加高的高度。妈妈脸上的笑是那么的坦然而苍凉,漫天的火光在她慈祥的脸上打上红润的光泽,像是年轻时候记忆中的那张微笑抱着自己的那样。他握起母亲布满的皱纹的脸,最后一次留下了灼热的眼泪。
      一定是饿了太久而脑子不对劲了,陈信宏抿了抿双唇。

      然后他翻了个白眼,从屋顶飞身跳下。只听见风吹动他黑色的风衣猎猎作响,然后尖叫的男孩稳稳的被一个结实的怀抱而包围,虽然冰凉,但是那双臂却在空中突然就抱住了自己乱晃的手,然后用力的搂紧了自己。

      不久前刚从漫长的痛苦中苏醒过来,他还没恢复力量,一次爬楼两次飞掠已经让本就虚弱的身子有点难得的经受不住。本应该可以稳稳落地的他抱着男孩,后背重重的摔在石板街上,虽然生理的伤痛会快速的消弭,但是他确信为了接住这个小屁孩,还是不可避免的损失了自己两三根肋骨。

      “这下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了吧?”他咬着牙问怀里安然无恙的男孩子。该死,等会一定要去好好的饱食一顿。

      而回答他的是一声凄厉而绵长的大哭声。

      今夜的伦敦注定是无法陷入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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