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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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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埋都城,万径人踪灭。
道上雪势不停,道旁高木只余枝干,积了雪,挂了冰,丛林一览,荒凉空旷,一辆马车自西面小道缓缓而来,留下车后延绵的车辙压雪痕。
驾车的马夫一身黑色夹袄长袍,肩上却披着件裘毛雪白领的狐裘大麾,头戴竹笠遮了半面,露出半截下巴,顶上积层指节深浅的雪,想来在雪中行了一阵子。
如此大雪却行色匆匆,也不知为何。
行经道旁无人茅草亭,明黄厚帘突然掀开一角,露出张机灵的少年面孔,对着驾车的笑道:“玖呆子,先生说在这休憩一晌,天寒地冻,叫你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驾车的顾玖一勒缰绳,马头折转踢踏着停住脚步,他下车将缰绳套到草亭柱一角,折回车边脱了斗笠和大麾,抖落了积雪,这才一掀帘幛,撑手跳了进去。
车内燃着炭火,比外头暖了几倍。王府的马车,装饰低调用料却讲究,虽然宽敞,可挤四个大男人,外加正中一个矮几,瞬间也显得捉襟见肘。
顾恽提着紫砂茶壶,正倾着壶嘴往盏中泄水,天寒白气氤氲,些微迷人视线。
见顾玖进来,只有背对着帘帐的坐法,一道脊背用来堵风眼倒是极好。
顾恽沏好水,茶香浅浮起,他将茶壶搁会小火炉上,连忙屈腿往里挪了挪,和赵子衿侧身贴在一起,对顾玖和赵全吩咐道:“赵全,往里挪一些,坐你家爷对面,让阿玖靠车壁。”
顾恽待人平等和气,赵子衿根本不注重礼行,于是这里小厮不像小厮,侍卫不像侍卫,倒像一家子。
赵全笑嘻嘻的挪了屁股,顾玖依言也坐了进来,木着脸将大麾牵起来,作势要递过来:“大人,沾了雪,湿了些。”
顾恽瞥一眼赵子衿,目光里尽是揶揄——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接,反倒是端了杯青翠的酒汤递给他,咬文嚼字:“绿蚁新醅酒,英雄策马辛苦,来,尝尝刘太爷的烧刀子,别名‘一盏’,看它烈与否?”
赵全噗一声笑出来,继而苦着脸埋怨:“大人,你又招惹那暴躁老爷子,他去翻箱底,铁定气的跳脚。”
顾恽抿嘴笑,事不关己的将责任推到右手边:“何谓‘又’?别竟把黑锅往我头上扣,这次全程是你家王爷自作主张,我可毫不知情。”
赵全一脸“被你骗惨再也不信你”的深仇脸。
“不信你问你家王爷?”顾恽朝后一靠,试了下赵子衿手指温凉,觉得这人一年四季暖不热似的,便拽在手里捂着,与他分享那点从炭火上窃取的热气。
赵子衿手指立刻反扣住,和他对视一眼,笑笑,拿侧脸对着赵全,驾轻就熟的顶黑锅:“对,是我。”
赵全嘴角一抽,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好吧,你们赢了。
赵子衿没理他,觉得顾恽手掌凉的飞快,便微蹙起眉:“阿恽,让三司法衙门走一趟就行了,为何偏要亲自过来?”
顾恽用空着那只手端了一杯热茶递给他,正色道:“要是不出所料,明年开春祈王就会班师回朝,到时天下易主,异议自然是越少越好,能多一分支持,便挣一分。光禄寺虽不像大理寺、枢密院等机构,但好歹也是一大支,王大人都求上门来了,便卖他一个人情,盼他日后能忠心为祈王效劳。”
赵秉得人心,又兼备德行,假以时日,群臣必然归服,可人情不嫌多的道理赵子衿也懂,所以才由他大雪天跑荒郊,杞人忧天不过是因为他身体虚罢了。
顾恽知道他心思,除了动容,不觉他婆妈,两人一个绿豆一个王八,搭配正好,连吵也少。
顾恽猜他小有不满,便紧了紧手指,轻声许诺:“明年开春三月,祈王回京即位,我便辞了官职,与你出远门,到时,不希望被事情牵绊。”
赵子衿静着一张脸,说了句:“我知道。”
“更何况,”顾恽不怀好意的看着赵全笑,将赵全看的毛骨悚然,心想大人又想整他,连忙打起戒备,做认真喝茶状,耳朵却竖的尖尖。
听顾恽浅带笑意的道:“都说胖人其实标致,瘦下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我瞧王家小姐性情豪爽,和赵全挺相配的,子衿,你觉得如何?”
赵子衿等着赵全炸毛,清冷的眼底凝了一丝笑意,道:“嗯,有同感。”
赵全本来快要跳脚,一听王爷和顾恽沆瀣一气,登时吓蒙了,生怕这对狼狈为奸的狗夫夫真把那胖姑娘塞给他做媳妇,磕磕巴巴的结巴上了:“不不不,我、小的一区区小厮,哪里高攀的…上光禄寺家的千、千金,再说,再说……”
他再说了半天,灵机一变想着转移话题,也不结巴了:“大人,你怎么就知道,那胖姑娘,就朝这边走了?还在荒郊的贼窝里呢?”
顾恽瞧他一脸惶惶就想逗他,听见正题就正经了,答道:“我猜的。你看,她是未嫁姑娘,出行不便,必然做男儿装扮。她身形特殊,行走被人看见,必然印象深刻,可王大人没寻到音讯,那几乎能说明,她没从东南北三方城门离开,而是雇了马车朝西边来了。”
“西面山脉绵延,崎岖难行,过了皇陵才有道城门,出城入琳琅镇。此时节人少途径,贼匪正是粮仓口袋空无的时候,有人路过,自然不会放过,我们这是去碰碰运气。”
“要是寻不到她呢?”
“回城。”赵子衿突然出声。
赵全察言观色,腹诽王爷是有多不愿出门哪,殊不知他家王爷的意思是,那她就还在平沙城里。
一盏茶的功夫,顾玖又将车驾上,扬鞭朝西而去。
离城三十里,有避风山,山上有伙无名马贼,靠抢劫往来琳琅镇的珠宝粮商为生。
前几日劫了位细皮嫩肉的胖子,哭的极没骨气,一拳头下去,发现是个女人,将出拳的汉子吓了一跳,脸上青红交加,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这哭哭啼啼的女胖子关进柴房。
王家小姐饿了三日,昏昏沉沉,竟然没晕过去,亏了她一身的白肉,气若游丝的喊饿。
顾玖潜进柴房的时候,先闻其声,听到的就是这种叫魂似的颤音,他生死游历,没被吓一跳,脑子里却想,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顾大人却也很神,想他一个暗卫,背着王小姐逃命也颇为困难,便将赵全丢在马车上,让赵子衿揽着他飘上了山。
恰好遇见顾玖被胖姑娘压弯了腰,被一众马贼团团包围,逃也难,躲也难,两人衣袂和雪飘,鸿毛似的坠入包围圈。
落地的时候,顾恽被揽在身前,遮了赵子衿大半张脸,面容直冲被寒气激灵清醒的胖小姐,落在他发虚的眼里,天神救星一般,她一个恍惚,心想这人生的也俊,怀南王成了家,我便嫁于他罢。
念头一想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
赵子衿武学登峰造极,寻常马贼连他身也进不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听顾恽叮嘱,便没痛下杀手。
几人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孰料几日后顾宅收到一封匿名拜帖,拆开一看,里头夹着封红字小笺,上书:
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以身相许耳——
光禄寺卿之女,王自晓。
顾玖清楚的记得,那日雪初霁,天光大好,王爷看完脸色铁青,提着一脸惊诧的顾大人进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