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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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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做了梦。
在遥远的遥远的过去，萨瓦拉大地上，某个偏远的小国的梦。
那个国家有位十分贤明的王后，来自北方邻国的她是位金发蓝眼的美人，虔诚的信仰着神明，即使身为国王宠爱的妻子，也依然和王都的民众们一样日日步行前往神殿参加祷礼。没有过份华丽的装扮，没有盛气凌人的护卫，仅仅由两位侍女陪伴着，会和蔼的与老人打招呼，微笑着抚摸向她行礼的孩子。
因为国王的怠惰，除开军务，相当大量的繁琐政务都是由王后来处理，许多无理的税收被这位仁慈的王后取消，甚至她还颁布指导民众如何更好的开垦田地的文书，替商人们建造出专用的市场，和神殿商议开办收容孤儿和老人的萨卡多之庭，征集无业的游民们修筑通向王都的各条道路，全国上下，对这位温柔聪慧的王后无不赞誉有嘉。
但是对年幼的王子来说，母亲就只是母亲而已。
会在早晨的太阳升起后用温柔的声音唤醒他，会在夜晚来临后抚摸着他的脑袋，哼着古老的曲调哄他入睡的母亲。
自从王子到了能够自己出门的年纪，王后前往神殿的时候，也一定会带上他。
美丽的妇人牵着儿子的手，让他和年迈的长者问好，和同龄的孩子互赠花朵与甜美的果实，称赞巡查街道的卫兵们，然后一路步行，踏上神殿的雪白阶梯。
“看吧，迪奥，这将是你的王国哟？”王后抱起尚且年幼的孩子，让他天空色的眼睛能够将整个王城和辽阔的国土收入眼中，“所以要做个好王子，善待你的国民，我的孩子。”
孩子并不太明白好王子的标准在哪里，不过，只要母亲会朝着他微笑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
他这样想。
某种意义来说也没有错，迪奥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和他庸碌无为的父亲不同，王子在学业上的成就连教导他的老师们也相当惊讶，无论是剑术还是学识，他都真实的比其他贵族的孩子们更加出色。
这个国家将为有位杰出的王了吧？
所有人都这样想着，欣喜于年幼王储的优秀。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未来诞生的悲剧。
乔纳森安静的站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片模糊的光幕，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半躺在这片黑暗里，除开面前不停讲述着故事的光幕以外什么都不存在的世界。
虽然有模糊影像，但似乎是听不到声音，有点奇怪的光幕。
一定要找个什么词来形容的话，他猜测，应该是记忆吧？
只属于迪奥.白兰度的，千年之前的记忆。
那位母亲的脸也好，王城的众人的脸也好，统统都像被水涂抹的画像般的的东西，模糊而暧昧，只能勉强凭借外形和衣饰来辨认身份，仔细想想也是，毕竟已经经过了如此久远的时间，即使是身为黑龙的迪奥，恐怕也只是残存着些许记忆的碎片罢了。
然后，就如同古老的书册里记载的传说那样，国王得到了恶魔的冠冕。
劝诫国王的老臣和长者们被一一抬出宫殿，尸体悬挂在广场上。
试图干涉他决定的贵族也被剥夺了财产和领地，丢进奴隶的市场。
最后，出声恳求的王后和王子被驱赶去往荒野。
再也没有人敢于开口和反抗，所有人都对着残暴的国王低下头颅。
每个人都在恐惧死亡会在某天降临在自己身上，痛苦的生活在灰烬之王的暴政之中。
而王后和王子，被遗忘了。
空无一物的荒野中，没有可以采集的果实，没有可以捕捉的猎物，仅仅只是抓住单薄的衣衫抵御寒冷，挖掘可以食用的野草就令母子两人精疲力竭。王后并没有因此怨恨国王，她只是叹息着自己的无能，没法阻止丈夫。叹息显然对目前的境地毫无帮助，所以她只能振作起来，一点点教导孩子辨认可以食用的各种植物，如何挖掘块茎和采集能够燃烧的灌木。
凭借着足够丰富的知识，贵族的女性和年幼的孩童在荒芜的野地里生存足足半年。
然而即使是全国称赞的贤明王后，也依然有着她的极限。
冬季到来了。
没有可以抵御冬季冰雪的衣服，又把仅剩的布料都给予孩子的王后，终于在母子俩勉强栖身的洞窟中病倒。
持续高烧的话，母亲会死。
得到这种答案的王子，步出洞窟企图去采集他所知道的，可以用来治疗的草药。
但冬季的荒野上只有石头和寒冷刺骨的冰雪。
王子看向城市，那里应该还有储藏着的各种草药以及食物，而问题是被驱赶出来的自己与母亲没有任何钱财。
他想起母亲的教导，『如果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可以求助于他人，因为你是孩子，所以没有关系，不必为此觉得羞愧。』所以年幼的孩子独自在夜晚踏上旅途，按照记忆里的路途，翻过山岭和河滩，足足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再度踏入王城的大门。
原本看守的士兵已经不在，据说是被狩猎归来的国王鞭策至死。
仅仅是他提起曾经的王后与王子。
乔纳森看着迪奥伸出冻的通红的手，敲打贵族们的门扉。
曾经抚摸他额头的达成。
曾经教导他的学者。
曾经亲昵的亲吻他的贵妇。
曾经手把手指点他剑术的将领。
紧闭的门扉无一开启。
少年既不伤心也不难过，他只是想着，啊，他们都不在。
这样而已。
固执的少年继续前行，曾经在路上问候的长者，曾经在路上互相点头微笑的妇人，曾经在路上得到礼物的小贩。但是很快少年失望了，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任何开启的门扉。
啊，这边的大家也不在。
他对着门后窥视的眼睛们视而不见，继续前行，前行，踏上神殿雪白的阶梯。
原本数百数千信徒们虔诚祈祷的神殿，无数神官穿梭于廊柱中的神殿。
被剥去宝石的神像颓败的倒在一边。
整个神殿空无一人。
迪奥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半山腰上，注视着他的王国。
明明他已经十分努力的去求助，但是为何没有谁来回应他呢？
『我的孩子啊，这里是你的王国。』母亲那样说。
那么为何他的子民们都不回应他呢？
少年有些忧愁的注视落入暮色的王国，没有灯火，除开王宫以外，整个王都都没有一盏灯火。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少年想。
因为他的王国，早已空无一人。
妈妈，这个死寂的大地，才是我的王国啊。
明白了这个道理的孩子轻快的迈动步伐，向底部的广场走去。
既然找不到药草的话，起码要寻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才好，要不要干脆去王国里拿呢？
乔纳森看着，一直看着。
他理解到某个可怕的事实，迪奥并不是因为被畏惧着国王的国民们冷淡对待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位金发的王子，从开始就是这种性情。他的礼貌，他的谈吐，他的谦逊，所有身为优秀王储的一切表象，仅仅是因为——母亲的吩咐。他只是单纯的，如同每一个孩子那样，去做母亲希望他做到的事情。
但是现在，束缚他的母亲，束缚他言行的王子的身份，已经不存在了。
明白这个道理的迪奥，是解开了枷锁的异质存在。
那个孩子在本质上就已经异常了。
他看着，看着年幼的孩子走上萧索的广场。
依然空无一人。
但是在某些声响后，从一户人家里跑出了黑色的影子，是条憨厚的犬类。
端详了半天，迪奥想起来，这是曾经自己和母亲步行在街道上的时候，每天都会遇到的幼犬，因为母亲觉得很可怜，所以他每日都把自己的点心分给这条狗。
虽然讨厌狗，不过母亲会为此高兴，所以没关系。
在众人都畏惧着王子，紧闭门扉躲开他的时候，只有这条曾经被王后和王子温柔对待的野犬依然没有忘记善待过它的人类的味道。
已经成长的大狗亲昵的靠向少年，磨蹭着他冰冷的身体，试图带给迪奥温暖。
啊，真好呢。
乔纳森看着，浑身僵硬的看着。
他听的到。
少年在微笑。
我讨厌狗，这真是太好了。
迪奥那么想着。
他轻易的捡起石头，砸死了舔牴脸颊的狗。
好孩子，今天的晚饭就是你哦。
温柔的抚摸着野犬尸体的王子，微笑着说。
对现在的迪奥来说，‘他人’的概念已经从他的认知里被删除了。
世界上的一切，除自己以外，全部都是可以利用的『物』。
年幼的王子露出甜蜜的笑容，在空无一人的王国里，抱着他亲自猎取的食物优雅漫步。
但是等他回到荒野的洞窟后发现的，却是母亲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没有食物，没有水，病人会因此而在冬天死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困扰于母亲死亡的事实，少年十分头疼，该如何拯救母亲呢？
无星无月的黑暗荒野上，他看到了恶魔的影子。
『如果我现在就要拯救母亲该怎么办呢？』已经签订契约的王子单纯的询问恶魔。
『那么就拿和你同龄的孩子的心脏来吧。』对方如是说。
有点难办，再回到城市已经来不及，而且城市里空无一人。
困扰的少年看向自己。
啊，真是愚蠢，我居然忘记了自己。
这个‘身体’也不过是物体而已。
冰冷的计算着世间一切的少年，把自己也当作物体在计算。
他毫不犹豫地用刀锋切开稚嫩的胸膛，『给予你，我完成了契约哟？』
但是少年没料到其实还有某些叫做谎言，欺骗，以及背约的东西。
恶魔，带着心脏逃走了。
乔纳森无力的躺在黑暗中，周围越来越冷了。但光幕上的故事，不，记忆依然没有停止。即使恶魔背弃了自己的契约者，也不能改变王子实现了约定的事实，那份契约书上的古老文字飞向地面上残缺的尸体和尚未离开的灵魂，层层叠叠，围绕着，围绕着。
就像他当初被日神转化成银龙一样。
年幼的王子，化作狂怒的黑龙，诞生于萨瓦拉的大地。
恼怒于失去了契约书和自身的失败，恶魔迁怒在黑龙身上，只要是月光无法照耀的夜晚，必定会出现在萨瓦拉，折磨迪奥的心脏，令它承受整夜的碎心之苦。哀鸣的巨龙在大地上颤抖，翻滚，它剧烈的挣扎着，连坚硬无比的龙鳞也为之撕裂，但片刻后又因为古老契约的力量瞬间恢复。
迪奥并没有想要破坏的意志，但整个瑟瑟圭依然毁灭在凶龙的痛苦之中。
苍白的恶魔和百无聊赖的死神在烈火焚烧的王国上空隐约出现影子。
『你看，我赢了。』神明如是说。
『带来灾难的确实是位贤者，温柔慈爱的王后。』恶魔如是叹息。
『她明知儿子会带来灾祸，依然坚信自己能改变他。』神明嘲笑着人的天真，『越是贤明的人类，往往越是愚蠢。』
痛苦的挣扎的黑龙并没有失去意识，它听到了一切。
妈妈，您所虔诚信仰的神明，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算是什么呢？
仅仅是在众神手中起舞的玩偶吗？
我们的死，我们的生，我们的痛苦与快乐，全部是众神用来派遣无聊的赌注吗？
这是不可原谅的。
王子那么认为。
如果神明是那样看待我们的话，这样的神明不需要了。
我只要信仰自己就好。
于是夜晚过去之后，黑龙飞上天空，寻找着神殿的踪迹。
一座，两座，三座，不管是哪个神明的殿堂，都被它一一踏碎扫灭，哪怕是拥有神临力量的信徒也不是恶龙的对手，哭泣的信徒们无人能够阻挡愤怒的黑龙，只能看着众神的殿堂被它践踏破坏。
于是神明们终于被这哀求和祈祷声惊动。
但是祂们毫无办法。
因为那是杀不死的黑龙。
砍掉头颅，切掉肢体，甚至是彻底撕裂成碎片，也不过是延缓迪奥恢复的时间而已。被取走心脏的黑龙，也因为恶魔的这个行为而得到无视外体伤害的能力。躯壳的破坏，对它来说不再是致命的事情了。
无能为力的众神，只好求助于日神。
白银的存在从沉睡中醒来，和黛色双翼的暗夜之君一起落在肆虐大地的黑龙面前。
『……又是你啊。』
【另一个哪里去了？】
两位神明交换着奇妙的对话。
『好像还没有降临。』
【和对失散了吗？这倒是值得困扰的事情。】
『死无法消灭死。』
【那么让它沉睡吧，相对的生终会落下的。】
然后，祂们咏叹出歌声来。
乔纳森听不到那歌声，影像中没有任何的声音，也许是只给予迪奥的歌吧？因为光幕就此散去，王子的身侧彻底被黑暗所包围。他感受到寒冷和疲惫，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但身体就是十分倦怠。
知觉和热度，从指尖开始，一点点从身体的末梢散去。
自己，要消失了吗？
正那么想着的时候，青年发觉面前出现了影子。
金发蓝眼的少年看着他。
“你是什么？”有着熟悉面容的孩子，询问他。“为什么出现在我这里？”
……喂喂，人类可以用‘什么’来称呼吗？好歹给他用‘谁’吧？
乔纳森苦笑不已，但是随即，他发现自己根本连开口都已经做不到了。
动弹不得，身体冰冷，连视线也渐渐模糊。
“回答我。”少年的手指放肆的抚摸乔纳森的脸，从行动上可以察觉完全是对待物品的方式。
“为什么不说话？”迪奥有些不快的皱起眉头，然后少年发现指尖异常的温度。“好冷。”
“生病了？”他突然的伸出双手，环绕住青年的脖子。“分给你一点温度也不是不可以，回答我的问话。”果然如少年所说，些许的温度从两人交叠的地方传递过来，但乔纳森依然无法开口，事实上，他连嘴唇都开始变得僵硬。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无聊的在青年身上蹭了半天，金发的少年突然像得到答案般开口。
“你是我的心脏。”
年幼的王子如此确信，对着终于失去意识的乔纳森微笑。
他把青年冰冷的头颅抱在怀中，抚摸着对方的脸，轻轻的哼起母亲的安眠曲。
终于找到了，他遗失已久的重要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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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梅斯目瞪口呆的看着恢复成银龙的乔纳森身上出现无数金色的荆棘，她感受的到，极为庞大的魔力从遥远的地方被传送过来，维系着年轻王子的生命。
“马基罗！！！快来看！！！！！”因为照顾不太听话的迪亚戈而有些衣装凌乱的少女扭头就向精灵学者搭盖在旁边的树屋跑去，音量之大连死人都能吵醒。“外面有奇怪的东西！！”
被直接从资料堆里拖出来的医术师苦命的趴到沉睡的银龙身上仔细查看那些荆棘，半响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拉提娜的祝福】……众神在上，这个坑爹的玩意还有人在用啊……”
“那是个什么鬼？”
“唔，让长命的种族和短命的种族能够顺利的共享生命成为伴侣的仪式……据说是以前拉提娜女神送给祂的某两位信徒的礼物。”未起隆拍拍身下的巨大龙躯，“看来龙对龙居然也行吗？”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个魔力……”
“大概是……赤月的？”他朝着张大嘴的损友耸肩。“嘛，爱情创造奇迹呢。”
“我觉得我的常识都快碎了好吗……等等他们之间哪里来的这个东西？”雌龙颜面抽搐的厉害，满是槽点无处吐的郁闷感。
“呃，不然要怎么说？”
“好问题……我决定下次打架的时候用这个来嘲笑赤月。”
“……你确定乔纳森不会生气？”
“放心，这小子不打女生。”
“………………你这也算是朋友吗？”
“我哪不能算？”看着用鼻子冲自己哼气的女性，精灵学者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我想乔纳森不会有事了。”
最后，他这么说。
“那不就够了吗？”
红衣的公主瞪了对方一眼，然后高兴的抱住正在来回看着她和未起隆的迪亚戈用力磨蹭。
“说的也是。”
精灵学者微笑着回答，干脆的在银龙身上躺倒。
他终于能好好睡个午觉了。
次年九月，在苏醒的日神的万象之眼中，出现了黄金之龙飞舞于天空的景象。
方才升起的巨大天体照耀着从宝石中诞生的小小生命，连双眼也还未睁开的幼龙，在白银之神的双手中，对着苍碧的天穹，发出它最初的鸣叫。
那稚弱的声音，终有一天，将要震动萨瓦拉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