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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楼杏花雨,妙手回春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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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泉酒,普洱茶,酒香茶醇满天下。
蜜汁栗,脆酥鸭,醉云楼是不二家。
人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必有醉云。
话说:九州之地,无人不知醉云楼,无人不晓十二少。
醉云楼,乍闻之下,莫不以为单单是一座酒楼,实则它是集酒肆、茶坊、客栈,于一身。至于,醉云楼究竟有多少家,人们却说不上来个具体数目。只知道,无论是帝都还是各大名山脚下,无论是荒漠边陲还是江南人家,有人的地方就有它。醉云楼的档次也依所在地而变化:或清幽、或简朴、或静谧、或奢华。
而十二少,即是这醉云楼的东家。传言:十二少,双十年华,居于帝都,于三年前开始收购各大酒楼,凭其厉害的商业手腕,迅速聚集庞大财产,而官府方面又颇为照顾,显然其后台令人忌惮。传言毕竟只是传言,究竟,十二少是何方神仙,却因无人有缘得见,终不知其庐山面。但民间莫不在传,这十二少,乃是九重宫内人,毕竟十二,可是“王”之拆字。
幕天席地,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摆不定,洒下一圈圈晕黄的光斑,隐约可见灯罩上三个墨书的大字----醉云楼。
内堂中,只有稀疏几人,还在边饮茶边谈论着什么,大部分人却都已回到自己的客房,大被蒙头,躲避秋风萧瑟。柜台后,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算一天的进出账单,小二趴在台上,想着银子还要再攒几年,才能娶回阿念。
当此之时,楼内却走入两人,一少年,一中年。少年,瘦弱平凡;中年,结实默然。两人悄无声息地步入,无人知觉无人发现。直至少年将一枚铜钱放置柜台之上,掌柜才从厚厚的账簿中抬起头来,将二人细细打量:平凡,还是平凡。可是那枚铜钱,却并不简单。那正刻“十”反刻“貳”的铜钱,是十二少的象征,天下只得一枚而已,全醉云楼的掌柜皆知此事,而此事天下却鲜为人知。每年的例会上,小蝶姑娘都会携此铜钱,对各家掌事赏罚褒贬,并于会后强调:见钱如见十二少。
十二少,掌柜虽不曾得见,但绝不会是眼前的少年或是中年,但这枚铜钱却又做不得假,也许是东家的朋友吧,总之是怠慢不得的人物。
“二位,请随我至后院。”没有多问,甚至只有客气而无恭谨。
不卑不亢,无谄媚无阿谀,善察颜观色;
重诚重信,识钱权识法度,体人间疾苦。
此三十字,即是醉云楼之楼规,而这位边塞沙叶城分楼的掌柜,给了这三十字很好的诠释。
两位午夜来客,尾随掌柜的行至后院:三间客房,一间厅堂,凤尾芭蕉迎风舞,水磨石凳立中宵。所有醉云楼的后院都是如是布局,为持铜钱之人而设立,十二少的规矩。
“二位,可曾用膳?”
“吃过了,您去忙吧,我们这就休息了。”少年客气答话。
“那我就不打扰了,二位好生安歇,有事可随时唤我。”
木门“吱呀”一声关好,一室静谧,夜又掩却人声重归风啸。
翌日。
风停沙止,寒露衣湿。当此之时,醉云楼后院的小门轻启,两条人影飘然而出,一黑一白,眨眼而逝。
沙叶城,城主府。
卯时三刻,苍穹依旧一片灰蒙,唯有启明当空,门房老赵却已立于正门之侧,静待城主所言之贵客。
未几,空寂的街角转出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老赵尚待仔细辨认是否即是自己所待之人,却仿若只是一个晃神,人已至面前。
“妙手敬上,劳烦通报。”
声音清脆悦耳,仿若清泉流于石上。而面前之人更是欺霜压雪,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柳叶眉,小蛮腰,丹唇一点似樱桃。
桃花眼,芙蓉面,雪肤半掩惹人怜。
那穿白裙的少女,盈盈而立,朱唇微启,含一抹笑意,暖人心底,便是在这秋风肃起的边漠亦给人一丝春意。
而立于她旁边的黑衣男子,则一脸肃然,仿若生于孤崖一角的苍松劲柏,历尽千年风雨,依旧傲然挺立。
剑眉、薄唇,眼无一丝波纹。
墨发、六指,身含十分冷森。
这对男女,虽是一温一寒,一冷一暖,静立一起时,却是一幅赏心画卷。
偷偷一番打量,老赵已心下了然,虽不知这男子所为何人,但这女子定是城主所言贵客——医谷谷主:妙手。
凡是帝国之人,无论居于庙堂之高,抑或处于江湖之远,可以不知晓谁人入主东宫,可以不听闻谁人征战边塞,但却一定都明了帝国两大圣手——崇岭岭尊摩门,医谷谷主妙手。
政治和战争,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无非是赋税增减与流离失所,就算要上战场,也不一定就身首异处、马革裹尸。但是,每年两大圣手之争却是每一个帝国之人的梦魇:那座被摩门选中的试毒之城,会于七天后消泯最后一抹人气,唯留白骨倾城。信阳、柳城、瀚海、嘉壅,由南向北,自西而东,四年四座倾城。死神阴影笼罩,摩门的踪影,却连帝国的银骑、暗卫都找寻不到,于是人心惶惶而不可终,直至一年前,石门被摩门选中,却于三天后剧毒尽解,一片升平。
石门的百姓永远都记得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她嘴角淡的微笑和从她手中接过的良药一角。
于是,每年的五月十五,帝都的百姓都带着淡淡的不安与隐隐的期待,看帝都两大圣手拼智斗法,谁主天下。
“妙谷主,快快有请,我家城主已恭候多时。”老赵边说边打开正门,引领二人步入城主府。
沙叶城城主,当朝右相长子——云冰蛰。
传言其容貌俊美,却常年病痛缠身;传言其夫人更是有倾城之貌,却并非出身名门;传言其驻守沙叶这一边塞苦寒之城,其实是惹怒左相而被发配流放;传言其夫人与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西萧——结下宿仇,于三天前被人下毒,眼见再有四天便是:
一缕香魂随风去,
半抔黄土掩佳人。
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穿过九曲回环的小巷,经由市井闲话的填减,就算是真相也早已失去本来的容颜,更何况,那些能传出深宅大院的消息,本就是刻意为之的“无心之语”。
推开城主府的大门,迎面一股尘沙掩映中的霸气。没有九曲回廊,没有小桥流水,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影壁,一切平铺直叙,直入主题:东西两间厢房,门朝一间厅堂。灰墙红瓦,透出的是凝重压抑下的张扬;朱门铜环,隐含的是边塞难掩却的帝都景象。
“城主,夫人,贵客已至。妙医师,里面请。老奴速去备齐茶酒,暂且告退。”门房老赵礼数合宜,一言一行中均透出久处深宅大院方能练就的风骨,而那“举步无声处,点尘不沾衣”的功夫,显然不是一介门房家丁所能企及的程度。
所谓的世外高人,就是虽远离尘嚣,却让人一见之下便知其不凡之处。
少女与男子一前一后步入主屋大堂,可是这里,除却一张八仙桌,两把高背椅,以及悬于正中墙壁之上的一幅山水泼墨,又哪里得见门房口中所说的城主夫妇。
“清明,你会来,就是原谅了我,对吗?”
随着娇媚的声音响起,山水泼墨晕染开来,然后渐渐清晰,显出山间小路,路旁野花,以及一对璧人相携而来。男子一袭海蓝色衣衫,身材颀长,容貌俊逸。女子一身纯白色纱裙,身姿窈窕,妩媚天然。而显然那声音出自女子柔美的音线。
转瞬之间,二人双双从画中步出,正是城主夫妇。
“解小三,你哥可是害我好惨。又是下毒,又是发配边疆的,也不体谅一下我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就算是为了左都御史,起码把我发配到柳城那种鱼米之乡吧,发配到沙叶这种寸草不生的荒漠边陲,就算是了解内情的人,恐怕都会怀疑他跟我有私仇,所以假公济私,伺机报复。”云冰蛰是出了名的话唠,这么一大段话说下来居然不带喘气的。
看到白衣少女黛眉轻蹙,已有些微怒,城主夫人赶忙轻扯自己的丈夫:“冰,好啦。再说下去,清明要生气了。”
“他,生气?一张死人脸,喜怒不形于色的。”云冰蛰觑了一眼黑衣男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漠然,有淡然,却始终无一丝表情凸显。解家小三,域曾那样求你,你都不肯生气给他看,我这几句话又怎会让你的心绪有一丝波澜。
“若涵,这是紫玉红烟的解药。等血液变成淡紫色,用甘泉上游半碗水服下即可。”妙手,亦或是城主夫人——白若涵——眼中的清明,淡淡开口,递上一颗紫色药丸,便于眨眼间消失不见。
“静待三月,兵起西南,城东五里,箫引来见。”一十六字吐出,黑衣男子,又或是城主——云冰蛰——眼中的解小三,也身形一转,转瞬消散。
她是她眼中的她,他是他眼中的他。
有时候,我们只是在和自己的想象对话。
杏花村,四楼。
一袭银灰衣衫的男子,坐在城中最大酒肆的窗边,俯瞰,整座城池尽收入眼,而他的眼光却仿佛游离到天边。
城中的这一边,某户大户人家正在忙着婚嫁迎娶,唢呐吹起,锣鼓喧天,大红的喜轿,人声与欢笑,仿佛一生中所有的喜乐都在此刻聚焦。
沙漠的那一边,西凉的军马正与帝国的军马在交战,战况空前,黄沙血染,横陈的尸体,马嘶与人言,仿佛一生中所有的悲苦均不如此刻的凄惨。
而他,独坐酒楼,淡然饮酒,不去分享这一边的欢喜,不去理会那一边的忧愁,对隔离于外安然享受。
然后,他看到:
那只幻化为城主的火狐虽横刀立马,却已渐显疲乏,反观敌方主帅,银枪一抖,继续奋勇拼杀。刀来枪去,战场烽烟四起,眼见枪尖向着火狐眉心刺去,再来躲闪,已是不及。突然,碧绿幽光一闪,枪尖折断,擦着火狐的脸飞向左边,点点猩红染上枪尖,有一滴竟被狂风漫卷落于那个人的眉间,就如被刺中的那人是他一般。
然后,他看到:
秋雨磅礴落下,瞬间打湿他的玄墨风衣。他策马离去的背影,那么孤寂,就像一匹奔驰于旷野的苍狼,心中悲喜从不与人分享。
然后,他又看到脑海中无数次一闪而过的景象:
遥远的天边,新娘火红的嫁衣和哭花的妆容;咫尺的手边,少女玄墨的衣衫和落寞的背影。而那个一袭海蓝色衣袍的男子,仿佛被透明的纱帐隔离开来。雨丝缠绵,打湿他的双眼,那样的心酸,怎可诉诸语言。
心绪再也无法如止水,独身事外让他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于是倏然起身,飘出窗外,唯留桌上酒壶边碎银一块,秋雨沙尘中衣衫一角。
而战场也因秋雨零落渐进尾声,火狐——白若涵,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悠然一叹,捡起落于沙土中的碧玉指环,展开拴于指环上的丝帛半卷,淡紫的字迹被雨水晕开,有一丝淡的血腥气在空中漫延。
“天绝山,青丘府,十年相守,毒侵心脉千里相赴。
惊蛰起,秋分离,一纸手书,血染黄沙几句肺腑。
碧玉经年,尺素赠还。
还望莫入,红玉之乱。”
回首,静看这座雨水冲刷下的城,她突然记起天绝山上清明读给她的史书:
沙叶,矗立在帝国最西边陲,面朝底阿泽塔沙漠,与西凉遥遥相对。它就像是搁浅于沙漠之海旁的一叶扁舟,静待潮水的再次到来,把它载往沙海。而城主府,就居于这座扁舟的正中,粗犷的砖石堆砌出耸立的桅杆,隐隐的有一种苍凉之感。
这是属于清明的城,像一匹孤寂的苍狼,没有人看见她的痛苦,没有人看见她所受的伤,人们只看到她的快乐与坚强,于是以为她强大到无所不能,于是以为任何伤害她都可以原谅。
云冰蛰,千域,什么慕容秋离为了留住清明不惜下毒软禁她,什么要解紫玉红烟只有天绝山顶的白玉雪莲,原来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要清明回帝都而演的一场戏,可笑的是,枉我活了千年,却还是成了你们手中的棋。
人界真的不适合妖来生活,连亲妹妹都要算计的哥哥,我斗不过。可是天绝山上,那个饿了三天,却把唯一找到的果子让给我的十岁女孩;青丘府中,那个舍却一半鲜血,为我破除封印的豆蔻少女;那个永远走在我的左边,永远挡在我和危险之间的解小三;那个即使被我骗回,而不得不回到帝都相府,却依然提醒我躲避纷乱,而不置半句怨言的好朋友,我已经失去。
她突然握拳捏碎了那枚碧玉指环,然后于弹指间将帝国和西凉的三千兵马化为灰烟,拂去眼角温热的雨水,再看一眼这座城池,随后化为一道红芒,于雨中消逝。
四天后,左相府派刺客刺杀西凉太子慕容秋离的消息传出,轰动整个帝都。而与此同时,沙叶城也传出:城主夫人香魂飘逝,永归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