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 113 章 ...
-
因为敬阳的时局逐渐稳定，这些时日渐渐可以看到官道上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家什回敬阳而去，但他们都齐声议论着什么。若是你前去打听一下，便会从他们口中得知，说曾在往徐淮的官道上看见无数身着甲胄的官兵。那些官兵要做什么，他们当然不知道，但他们却纷纷议论是澹台耀川谋反的余党在四处逃散。
两三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探听到一些消息后，掉转马头跃下官道，马蹄踏出阵阵泥沙于身后，那些忙于奔回敬阳的百姓当然没有兴致观望，只淡淡望了一眼后就继续在太阳底下赶路。
两三个布衣男子掀起马鞭，策马奔驰于青草碧野之上，尔后眼前出现一群坐着或站着的，或放任马匹撒开四蹄的人。三人飞跃下马后不急不徐的走到一颗茂盛的大树下，见到三个正在细声说话的人。其中一个听见了声音转过头，问：“回来了？”
一个个子稍微高点的人点了点头，说：“敬阳的时局渐渐稳了。”
他面前的人也点了点头：“呵呵，敬阳该没什么了，倒是另一边，打听的怎么样？”
“去了趟徐淮，又去了趟南甸。乌布衣确实从南甸那边儿调来了大批人马，看来澹台耀川是早有准备，不过乌布衣却只将人马停在了徐淮，好像又没了什么动静。”
面前的人“哦”了一声，朝树下另外两个人说：“难道昆萧会去徐淮？”
一个身形削瘦面色微微发白的男子说：“他在徐淮，不过是掩朝廷的耳目。如果澹台耀川的人马异动，朝廷那儿肯定会抓住时机，把‘谋反’的罪名真正扛给他。”
另一个人不语。
“啪”得一声，刚才“哦”一声的男子展开纸扇，沉吟：“并非如此。这个罪名正好也给他一个动手的最好理由，至于天下人怎么看倒是无所谓的事情。他若为王，‘弑亲夺位’就成了‘救民于水火’，或是‘顺应天机了，你说是不是啊，微意？”
看着龙吟子不置可否的笑，我也送上一个笑：“龙吟说得是，对极了。”
他的面色一下子沉下来，看着曹子俭叹息：“哎，是谁预料到这些拿了兵符来找我？现在可好，都成了我的主意了。”
曹子俭咳嗽几声后，缓缓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你身子好像这几日又不大对了，吃过龙吟给你配的药了吗？”
“沉菏已久，不是一时之间就能够好得了。”他勉强笑了笑，又对龙吟子说：“不过你的药确实有奇效，这几日咳血的症状好多了。”
看着面色微白但终于有了丝血色曹子俭，想起了当时一连死灰的他。当我从昆萧手中接过兵符，心潮也渐渐平息下来，把很多事情抽丝剥茧再细细联系到一块儿后，决定做一些事情。于是，我先回去找了曹子俭，虽然一脸死相但终究还是活着，说了一番话后，他下了一个决定。
接着，我和他去了铁牛村，龙吟子无奈的答应我的要求，利用他的江湖名号召集了很多人马，这些人马中也有江雪寒的旧部。
不过有一件事情，却是完全超出我意料的。
当时我回了铁牛村，除了龙吟子和庆英的面孔，却没有看到一直照顾那间小屋子神秘人的凌云。当我还未问起的时候，龙吟子却说有个人要见我。
要见我的人就是那个一直处在靠山旁的小房间内，我知道却一直未有照面的人。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我竟然有种收住脚想往回跑的强烈念头，不止是那腐臭，而是面前揭开了面纱的一个人，她那副不知道是夜叉还是幽魂的模样，让我害怕，不是怕那副模样，而是怕她就是那个人！
就是曹峻所说那个“自剜双目，更改命数”的人！
她开口叫住了我：“微——意”
脚在门槛上停留了一会儿，还是伸进了门内。缓缓走了过去，点了点头。她那张脸，有松散的皮肉悬挂在脸上；她那双眼，却只是两个黑洞，褶皱密布的黑洞。我这张脸上的疤痕，在她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她虽然看不见，但却有着盲人出奇的触觉，或是嗅觉吧，知道我就在面前，说了声：“坐吧。”
声音像长长的指甲，抠在了门板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好静静的坐着不动。她却抬起没有眼睛的面孔，仿佛用一双无形的眼睛直直盯着我，说：“微意，我能摸摸你吗？”
鸡爪子一般的双手伸到我前面，颤颤悠悠的让我心底涌出很多不适。
未等我开口，又冷又粗糙的鸡爪已经在我脸上一阵旋转，从额头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她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摸索着，或许我的面容在这双手上已经绘制成了一幅画卷，且在她心底缓缓铺展开来。我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想接下来她要说什么，她见我又是为了什么，是像曹峻一样继续说出那番骇人的言语，还是让我跟他们一样，漠漠无悔的承受天命违逆带来的痛苦。
终于，那双让我很是不舒服的鸡爪无力的垂落下去，又重重的落到她的双腿上，继而那个指甲抠住门板的声音又响起：“玉浚喜欢的姑娘啊！”
出乎我的意料，亦让我双手一颤。
“那日，是玉浚来了吧。虽然我看不见，虽然他一出生就被送走，大点又送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敬阳，但我一听，就知道那个抱住你的人，是玉浚！”
怪不得那日听见一声奇怪的叹息，本来以为是他，却不想原来是她。他的亲娘，就在一室之遥的小房间里听见儿子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尽管咫尺之距，却因不能相见而相隔万里。或许此刻，她又回忆起当日的情形，所以声音颤抖起来。而此刻的我却看着那双被皱褶封死了的黑洞，看是否有晶亮的东西渗出。
“现在想起我所作的一切，后悔莫及，后悔莫及！如果回到当初，我就不把他送走，看着他慢慢长大，看他一步一步学会走路，然后再教他习字，教他念书，大了再看着他娶亲生……”
我打断她：“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却也换了敬畏的称呼。毕竟，她是他的亲娘，也曾进是我娘亲的师妹。但我却不想听那些充满了无限情感的话语，不想随她一同沉浸在“后悔”这个字眼里。人生如此，岂一个“悔”字能说得清楚？
“微意，你，喜欢他么？”
她的言语充满感情，一如母亲对我时的言语。我看着那张脸，没有回答。她的双手静静的伸过来，一下子找到我的双手哆嗦着握住。
“告诉我，微意，我不知道能否有幸做你的娘！”
我轻飘飘的笑，却沉甸甸的难受，道：“微意没有那个福分。”
她哽咽住。
原本以为来这里，会见到一个多么神奇的人物。却不想，只是一个思念儿子思念的极其痛苦的母亲。见到她的这个样子，我的心忽然沉到谷底。我，怎么能用那种冷眉冷眼的语气去对待一个为了儿子，不惜身受万般煎熬的母亲？可转念一想起曹峻那番话，一想起表哥的模样，想起哥哥，想起惜华，想起很多很多人，脑子又一下子嗡嗡作响。
难受！
我摇了摇头，压住一口气：“我，不知道是否能……不去喜欢……一个人。如果能，我就能真正的逍遥快活。您，有什么就说罢。”
“带澹台耀川离开这里吧！”她央求着我。
我不禁笑出了声音：“您太抬举我了。”
“作为母亲，我只是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中意的人，一生厮守……”她的话语刚刚说出一半，被我活生生打断：“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次，以前听曹峻说，现在听您说，说起来不过是普通父母最普通的心愿，但你们却用了不普通的手段，牵乱了多少的命运！今日，您见我就为了说这个？如果真的是，我可以明明确确告诉你，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做不了别人的主！”
有什么涌到喉咙口，腥甜。
“微意……”
“你不是看过千秋机要吗？你不是能更改别人命数？那你就继续做下去！”我压抑住腥甜，猛然一个起身确被什么想要扑上来抓住。
惊异，狂乱！
她匍匐于前，凄惨抖瑟的面容让我无地自容。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趔趄着跪倒。
“微意，不该如此，本不该如此。请你原谅一个母亲和父亲的自私，请你想一想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事到如今已经是后悔莫及啊，让我下阿鼻地狱，让我下阿鼻地狱啊！”
她的哭声犹如暗夜中的幽魂，一声高过一声。
我终于忍不住扶住她，咬着牙齿说：“我体谅你们，谁体谅我的表哥？体谅我顾氏，又体谅我？是，我是喜欢那个人，但你们所作所为这么多事情确让我不得不远离他！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但你们伤害我表哥，伤害我哥哥，伤害那么的人，让我怎么跟他在一起？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你们的义无反顾！”
“龙吟子！”我朝门外一声大吼，他即刻掀开了门，终于带进一丝光亮。
我帮那双鸡爪从身上带开，没有说话。
曹子俭从一旁走过来，递给我一方白色的手帕。
“有人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山河大地尚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之躯且归泡影，何论影外之影。那些话曾经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无病呻吟的笑话。可现在想起来，却真的是这番道理。’想想我们这些人，皇帝也好，丞相也好，将军也好，终究还是尘中之尘，有什么理由不受命运浮沉？”
并非因为他的这番话让我平息了心中的烦躁，只是因为我已经不想起怒。我淡淡笑：“你这个模样，倒像我吃斋念佛的哥哥，一副世外人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也想啊！”
曹子俭的表情故意是戏谑，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那股哀伤从眉间眼前缓缓流淌出，环绕到了我身旁：“其实，我答应你以我的名义打通各郡镇守，是为了……还债。”
“呵呵”我收回笑，看着远方：“还谁的债？还了又有什么用？”
“还我父亲的债，也还我的债。”他看着我，说：“微意，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有心安理得的认为‘少相’是我的福分。身居于一个位置，有别人不能言说的痛苦。只不过，外人往往看到‘少相’光鲜亮丽的一面，却看不到他无奈的一面。”
迎着他看我的目光，良久才听他说：“譬如我哥哥……”
“还比如你，是替曹峻受罪，还是替你自己受罪？”我心生恶意。
他嘴角一丝明显的苦：“替，我自己。或许，年少时候多受些苦，到老了时候才可采菊东篱，把闲烟云。”
“想得倒是开！”我把手帕还给他，站起身子说：“我死过一两回了，却，仿佛还是有些纠结不开的东西。告诉我，如何才能采菊东篱，把闲烟云？”
“其实我羡慕你，也羡慕哥哥。”曹子俭嘴角淌出笑容，让人竟然有些安心。
他平静说：“不是我想得倒是开，而是没有人愿意为我分忧，所以，一切只能自己解忧。而你，会有哥哥担心，哥哥有事，你也会沉下面色。若我得一人如此，只怕前路再难，也活得有意义了。但现在你看我，却要拼命找一个“还债”的理由，才能活得下去！”
“曹子俭，你认为我和他，还有机会在一起？”
“你们的事情别人做不了主，只能是你们自己。”听我直直回了后，他轻声的回答。
我笑了一声，说了声：“还是先担心你哥哥有没有事情吧！我们后日出发。”
不知道是风声呼呼，还是有其他声音模糊了耳朵，身后人竟然传来淡淡一声：“微意……如果你我联姻，该多好……”
心底一声惊雷，让我呆在当地。
无论我与澹台耀川是否能够在一起，那曾经的一场也更改我成为曹子俭的“舅母”。但其实论年龄，我比澹台耀川小七岁，甚至于比曹子俭，也要小三岁。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联姻”这个字眼会从他口中蹦住，更带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世事无常，谁是谁非谈笑间灰飞烟灭，纠纠结结也抵不过生死一场。但眼前时下，我却只想着答应昆萧的话语，把表哥从敬阳“带”出来。是“带”，却不想把兵符交给澹台耀川，以此威胁到我表哥或是顾氏，但也不想把兵符给表哥，让他更痴狂下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曹子俭承担兵符调兵遣将的名义，而我，只不过用他来抵制一场即将发生的争斗。因为在敬阳所见，昆萧的燕歌骑一定会掀起一场事端，而那场是他答应了我表哥不得不做的。还有，无论其中多少私利，昆萧毕竟是京国的王，他的国家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大王爷。再怎么而言，一个国家的利益绝对大过昆萧一己私欲。这点，我既然都清楚，那么昆萧和他的大哥，也更加清楚。
手持兵符站在事端之外，希望真的是在“事端之外”。一切，都有曹子俭对我的允诺，还有龙吟子的部署。
却不想，这场部署拯救了敬阳一场危机，也拯救了那个始终牵绊我心的人。
————————————————————》》》》》》》》》》》》》》》》》》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第 11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