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桃叶下兮

8、八

　　八

　　“你过得可好？”

　　“你呢？”

　　有什么话没有出口就散在了春日阳光里，其实本来也不需要真的出声言语。好或者不好，这十二年不也都一样走了过来吗？也许不仅仅是这十二年，他们相识已经有十六年了。

　　白凤看着赤练平静却含着悲恻的神情，默然无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白凤放下双臂想着，也许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看着赤练，然而头脑将他所看到的一切整理加工，形成了他最初所认知的赤练的样子，妖娆危险轻薄，讨厌的女人。可是再后来，头脑中浅薄的表象忽然渐渐渗入了内心，从他第一次发现赤练心中纤细敏感的那一面开始，一发而不可收拾，被动的体会变成了主动的心的牵制，喜爱或者讨厌，怜惜或者愤恨。

　　可是那个时候的白凤太年轻，他只是一味地想要随“心”而为，想要去探寻那所谓的超脱于世，无凭而翔。

　　然而唯心者多违心。

　　当白凤终于明白这件事需要有一个结果的时候他才发现，好像最初就并未开始过。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还是说，注定只能回首。

　　白凤抬眼，目光定格在赤练的脸上，他轻声说道，跟我走吧。

　　赤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却狠狠地踏在了白凤的心尖上，他垂了眼睑，再不出言。

　　敏感当真是世间最为残忍的性质。

　　“白凤，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曾经做出的行为，要在如今承受这些结果。”赤练涩然开口。

　　“这样做，是你心甘情愿的吗。”白凤猛然上前一步又顿住，“你难道不会觉得痛苦吗，你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行为来止息这份痛苦。”

　　“那么你呢？”赤练抬眼看向青年眉峰蹙起的神情，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能有退路吗？”

　　年少时轻易便会做出的决定，策马扬鞭滚滚红尘，再看时只剩了一个背影，绝不回头地向着未来奔去，等到察觉走错了路，却无法再从头来过。

　　历历来时路，空里莫悲辛。

　　无论是何等心境，都再没了年少时的意气和资本，勒转马头回到最初的地方再做选择，人声几十年倏忽而过，若在此时回头重来，也全然来不及了。

　　所以只能沿着这一条任性而择的路，一直走下去。

　　赤练收回搭着白凤脉搏的手，理了理鬓发，伸手入怀拿了一个绢囊，双指一并一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上面刻了精致细腻的凤凰纹路，栩栩如生，然而边角之处却有些模糊不清，光滑可鉴。

　　人活于世就会有不同的习性，这其中有些就像沙面绘纹，潮起便会消失无踪。另有一些则像是用凿子刻痕，虽然风雨侵蚀终究也会模糊，但却要经历漫长的岁月。

　　赤练习惯性的用拇指指尖摩挲着边角光滑的那一块，左手则捋了捋玉上系着的丝带，弯下腰将它打结系在了白凤的腰间。

　　赤练笑了笑，直起身再向白凤看去，后者已经醒来，目光落在从他腰间滑落在榻上翻了个面的玉佩上。

　　此生平安。

　　“我在你的家传玉佩上刻了字，不怪我吧？”赤练笑道，偏过头看向窗外。

　　白凤喉间一潌，抬眼向她看去。

　　一生太短了。

　　你却始终不愿与我同行。

　　赤练仿佛感受到了白凤气息的变化，她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还有未及藏起的失落迷茫，她松松落落的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了此余生再无他求，唯愿你平安而已。

　　那一日白凤离开的时候，赤练没有再给他九个瓷瓶，他仰头望着渐渐明朗起来的晴空万里，忽然开口说道：“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可能又是新的地方了。”赤练俯下身拈起地上的桐花，轻声笑道。

　　“我是说，下次再见，就不需要三年了。”白凤一手指天，雪凤呼啸而至，负了他腾空远去。

　　赤练远远望着气流涌动的天空，笑出了声，她双手笼起了凌乱飞舞的长发，忽的向后一甩，颈间清清爽爽，感受到了暖风偕同花香扑面而至。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惨烈决绝的结局。

　　那些结局是留给活在传说中的人的，而平凡如他们，该当这般湮没在江河岁月中，平淡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