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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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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来高的方台,向东悬挂着一面阔镜。
端坐在大堂正中的男人年纪不轻,一身绛紫色的衣袍,浓眉方脸,严谨的表情里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派。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无数根利箭扎在正站在镜前的殷鸿正的背上,又让殷鸿正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殷鸿正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一睁眼就处在阴森寒凉不见天顶的幽冥大殿里,身着绛紫色衣袍的男人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殷鸿正与他对视的瞬间就脚下发软跪倒在地。大堂两侧静立着的鬼卒均是面色惨白,阴森的几乎透着隐隐的幽绿,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将铁链牢牢地套在殷鸿正的脖子上,又在男人的吩咐下,扯牲口似的把他扯到镜前。
殷鸿正可以看到男人的嘴在一张一合,但是他却听不懂男人在说些什么。周围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似的,声音传递的很慢,也很扭曲,传递到他耳边的时候像是被无限制的拉长,发出一种类似呼噜呼噜的口齿不清的声音。
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还不是让他最害怕的,在这个规规整整的仿佛充满了人可又死寂到极点的空间里,他最害怕的,竟然是那面镜子。
镜子很高,很大,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毫无保留的投射在上面。镜面最上横着七个潦草的大字,仿佛一笔挥成,然而大概因为下笔太过随意,殷鸿正并不能很完全地辨别出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而他自己被投射在镜中的影像,则是目前他一切恐惧的根源。
那像是自己,又不是他自己。镜中身影的衣着同自己一模一样,可是但凡裸||露出来的身体部位——头、颈、手腕与双手、甚至是皮鞋与裤管之间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都像是一团凝聚在一起的黑雾,没有面容,看不出血肉和骨骼,一张脸上只剩下对应着眼眶鼻子嘴巴耳朵位置的几个空荡荡的黑洞,然而这没有五官的一张脸,却又实实在在对着正站在它对面的殷鸿正露出一种接近于嘲讽和轻蔑的笑意。
殷鸿正颤抖着低下头,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又去摸脸。
镜面中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恐惧,随着那黑雾一样的身影展露出来的嘲讽的笑意,殷鸿正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平整的镜面开始从中心荡出一波波像是流水样的波纹,场景变换,黑雾在人世间衣冠楚楚的行走,作恶,最终停留在一双双饱含怨毒的眼睛上。而后有着那些眼睛的面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双眼睛,眼白消失,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珠,倒映出在镜子另一边的殷鸿正的惊恐的神色。
这种场景哪怕他之前已经在无数次的梦境里有所经历,可是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比前一次更深和更新的恐惧。
殷鸿正瘫倒在镜子前,不住的抽搐和发抖。一张脸已经完全扭曲,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然后他醒了。
冷冰冰的冬天,即便是已经开始供暖,却冷得像是寒冰地狱。
他全身上下不住地打着冷战,牙齿被咬的咯咯直响,床单已经被揪成皱巴巴的一团,黏腻的冷汗湿透了睡衣,死死地贴在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从那种无边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手却仍旧抖得厉害,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黄符。
指头停在打火机点火的按键上,颤抖着尝试了几次,才总算把火点着。一丛火苗映着他的脸死鬼似的苍白,脸上的肌肉仍旧像是不受控制的在跳动一样。符纸被点燃,随着青烟的飘出慢慢地散发出一种类似薄荷味道的香气,殷鸿正仿佛也不怕那火苗灼了手似的,把燃着火符纸捧在手心里,贪婪而陶醉地呼吸着飘出来的青烟,活脱脱的一副瘾君子模样。
符纸燃尽,留下一捧纸灰,殷鸿正犹不放手,一捧纸灰尽数塞到嘴里,连水都不就一口,甚至伸出舌头,连掌纹之间细碎的粉末也舔了个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虚脱了似的再次软倒在床上。
薄荷的清凉气息盘踞在心口,虽然仍是寒津津的,却让他感到冷静和清醒。
他不年轻了,常年浸淫于声色和烟酒磨坏了他的身体,年纪大了身体的状况也就急转直下,每次噩梦的来袭似乎都在毫不客气的耗费着他为数不多的生气。五十多岁,别人奉承他正当壮年,可现实却是他每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身材先是臃肿发胖,在恐惧的折磨中又逐渐消瘦下来,脸皮松松的耷下来,眼窝深陷,弥漫着一种死灰的颜色。
他忽然之间又想发抖,因为他发现符咒的效力似乎在不断地减弱,以往他在经历过短暂的冷静和清醒后就会陷入到沉睡中再安然无恙的度过一个晚上,可是现在他已经睡不着了,甚至在神智稍稍飘远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梦境里的场景,梦和现实越来越接近了。
他慌忙掀开枕头从下面扫出了所有剩下的符纸。明黄色的符纸上有一层浅浅的水印,像是工笔描摹的恣意盛开的牡丹。上面赤红色的颜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不知名的甜香,笔画大张大合,晕染的很厉害,只大体在符纸上勾画出一只猛兽的形状。殷鸿正颤抖着把仅剩的三张符纸一并点燃,吞了烟,又把符纸的灰烬仔仔细细地舔过一遍,才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殷鸿正是殷家的当家,五十三岁。
以往脖子上时常挂着一条足金的链子,微胖,然而人还不算很臃肿。霸道,狠辣,喜怒无常,常常因为一言不合就能随便把人拖出去暴打一顿,再轻飘飘的说一句死生有命。可是这一切在那个噩梦来袭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个梦的阴影时常笼罩着他,他原本不相信报应不相信因果轮回,可是有一次,他梦到有几个人把他高高举起来走向一口好远就激荡起热浪、刺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的油锅的时候,他不能不害怕和退缩了,梦中惊醒的时候看到身体一侧起出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灼烫出的水泡,咬着牙挑破刺激的神经一抽一抽,用纸一抹流出腥臭的黄色脓水,那几天他几乎觉得自己都要发疯。
那面镜子里映照出的没有面容的黑雾,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他的过往尽数揭开。殷鸿正十岁起开始跟在他二伯手下讨生活,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仗着有股蛮力一味的猛打,十二岁的时候就俨然街头巷尾的小霸王,骑着摩托车抢过别人的包,为了一支还没拆封的雪糕把独自回家的小学生揪到巷子里揍个半死,躲在拐角处伸长脚绊倒过行动不便的老人。二十来岁的时候带着一帮弟兄抢过珠宝店,也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打死过人,仗着二伯的名声作威作福,因为一起强||奸案进过警察局,可最后只判了三年实际在局子里呆了两年就给放出来。可就是在局子的这两年里,同胞弟弟已经博得了二伯的青眼接管了家业,他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里,实打实打出现今地位的干部免不得在暗地里嘲讽一句这小子空降。
他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从谋划到安排夺了亲弟弟的权连带着最后把人整进了监狱,殷鸿义无声无息的死在监狱里无人问津,他自此稳坐饮冰组第一把交椅呼风唤雨。后来就是和于家社明争暗斗了又是十年,最终安稳于两家各占一半势力胶着着的现状。
他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被送得远远的,每年钱流水样的给,上最好的学校,用最好的东西。
这就大约还有一点慈父情怀,可是他又曾经狠心绝情的害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殷鸿义小他三岁,如果他是儒雅的武将,那殷鸿正就是山野之间凶猛的悍匪,他们之间大约有点矛盾,可又像是没有。□□内部的夺权似乎不亚于封建王朝同胞兄弟之间对于皇位争斗的你死我活,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绝对的赢家。
殷鸿正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晚,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他眼皮一抖,突然就醒了。
眼睛通红,弥漫着血丝,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拆了一包烟,哆哆嗦嗦的给自己点上。
电话响,他烦躁的接起,喷出一口烟气的同时恶狠狠的“喂”了一声,语气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极其的恭敬。
“又做噩梦了?”电话另一端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音,似乎全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是……您上次给的符纸已经……”
“用完了是吧?我看你最近用的越来越多了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哪。”男人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声,“所以说治标不治本啰,关键你还得找到那本书才行啊,那上头才有救你的法子。再拖下去指不定哪天你在梦里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不……您……求求您……我一定尽力……拜托您想个办法……”
“新的符纸我已经用快递给你寄过去啰,记得查收。”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能不能保住你的命全看你自己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是……我会尽快……”
“那就这样吧。”男人微微一笑,“那书我虽然不方便亲自出手去抢,但是多说两句还是可以的,有些小道消息我都给你寄过去了,殷大老板到时候就看着办吧……”
“谢谢您!谢谢……”
满头大汗的挂断了电话。
噩梦的经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但就是这两个月,他几乎已经要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是手下给他找来的据说很灵的风水大师,没有见过面,言语上的交流通过电话,东西的交接则一律通过快递递到他的手里。最初拿到那一叠符纸的时候他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用了一次就上了瘾,像是毒品一样。
同样的精神依赖,他的瘾可比吸毒的人重得多。
他喘了几口粗气,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卫生间去,洗了洗脸。
或许是因为他最近脾气太过古怪的原因,平时一些喜欢讨好他的手下也开始与他保持着适度的安全距离。家里负责做饭的李嫂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菜一个没作对口味就不明不白的被这位老爷一枪崩了,可是要开口说辞职又没有这个胆子。
殷鸿正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抽烟。
门铃响。
李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开门。
“老爷,您的快递。”
殷鸿正眼睛睁开,一把夺过快递袋子,饿狼似的撕开。
李嫂急急忙忙退下,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二十张符纸很整齐地叠放在小包里,还有两张打印纸,一张是模糊的图片,一个女人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个书包,一张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住址。
殷鸿正猛吸了几口气,将纸压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失了一会儿神,眼里总算恢复了一点凶狠的煞气,又开始打电话给手下:“都他妈的给我过来!”
警局。
整个楼层都在被沈恒的大嗓门狂轰滥炸:“哎呦我操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给放出来了啊?都他妈的敢来警察局打人了是吧?!”
时间是“一群人抬着尸体找法医”事件发生的两个小时后,沈恒甫一回来就看见大院里头的一场闹剧,老老少少哭哭啼啼坐着个小板凳守在楼门口不肯挪窝,一群小警察一脸苦瓜相跟为首的老太太面对面坐着干耗时间。沈恒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觉得沈恒一下子金光闪闪的像是个救苦救难的佛陀。
警察局长最近去外地开会不在局里,留守的几个组长里就数沈恒最大。一群愤怒的被害者家属的反应也不慢,看着小警察们一脸敬仰的表情就知道来者身份不低肯定能管事儿,直接冲上去就准备抓活的理论。沈恒这真还啥都没搞清楚呢就被压上了个“不作为”的帽子,再加上有人七嘴八舌的一补充说何其昭和许愿刚被人给打了,沈恒这火儿蹭的一下就冒起来了,直接挂着妨碍公务罪的名头拿铐子把闹腾的最凶的那个给铐走了。再又有一个扑上来又抓又挠的被沈恒一脚踹开了之后世界安静了,人比人就怕更横的,沈恒扯着被铐的那哥们儿骂骂咧咧的撂下一句“来一个铐一个”进了大楼,完全一副“有本事你投诉啊写大字报啊谁怕谁啊”的架势,反倒让对方无计可施了。
被铐的那哥们儿被扔进小黑屋了,楼底下安静了,沈恒回来听乔源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始末更生气了,抓起杯子就要往地上扔。
“反了他们了!”
气急败坏也没忘问正事儿:“老何那儿怎么样了?”
“大夫说扭着了但幸亏不算太严重,可何叔那年纪在那儿呢,总得好好养一阵了。”舒凌在沈恒回来之前刚跟在医院的许愿通过电话,情况也详细问了,听沈恒问起就把情况简单转述了一遍。
“没大事儿就成。”沈恒“哼”了一声,“死了的那人呢?”
“还在法医室呢。”
“确定没毛病?”
“何老头和许哥都说了,他俩你再不信那还能信谁……”
“那不就得了!这样了还搁个人在那儿占地儿!找几个人给抬出去他们不要就给扔地上!操!我还不信了……”
“……”乔源嘴角一抽,“得令了您嘞。”
沈恒的流氓气质在这一件事上被展现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尸体抬出去之后又是一阵呼天抢地,可是又不能抬着个尸体在警察局里静坐示威,一来二去估计那帮脑子进水了的也逐渐想明白了,不死心的又嚎了两嗓子之后还是带着人撤退了。
剩下被关在小黑屋的那哥们儿一个人哐哐哐的砸门,那又是后话了。
处理完让人头疼的突发事件沈恒总算有功夫理顺口气儿,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最后把眼神停在肖云鹤身上。
肖云鹤被他看得发毛:“干嘛?有话直说。”
沈恒用一种很严肃的表情看着他:“你最近跟秦致联系过没有?”
“啊?”肖云鹤完全摸不透沈恒在此刻提起秦致的用意,心说那祖宗又惹什么祸了还得轮上过来盘问自己,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想联系还联系不上呢,你没听他妹妹说他出门旅游去了么?又怎么了?”
“没怎么。”沈恒这一副明显话说半截的样子让肖云鹤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还有隐情。
正想着再追问两句的时候舒凌的手机响了。舒凌看着来电显示眉毛一动,显然有点惊奇,电话接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爷爷?”
舒良平这又来搅合什么……等会儿?
沈恒刚问完秦致和秦致关系特别好的舒家老爷子就一通电话打到孙子手机上了,肖云鹤嘴角一抽,立马明白了,秦致这八成是不知道又惹上什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