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寒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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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据吴地的习俗，异姓亡魂是无法享用本宅的羹饭供奉。
清明将至，范潇早早备下香烛、青团、绍兴酒等，待这日父亲去范氏义庄商议合族公祭先祖范文正公事宜，母亲与游大娘去寒山寺还愿，而范煜也和文从简等人踏青游春去了，便唤上游大娘之女、自己的伴读丫鬟游婉孺一同悄悄出了后角门祭拜徐渭。这是范潇初次私出家门，但令她惊奇的是，往日看守甚严的后角门，今日却悄无一人，门亦虚掩着，想是仆人躲懒去了。
出了门去，一墙之隔，便是一座荒芜多年的无主废园。推开柴扉，但见藓苔蔽路、杂草丛生，园子正中的三间堂屋梁倾柱朽破败不堪，早已成了鼠雀狐兔的巢穴。范潇寻了块空地，刚和游婉孺摆上香烛祭品，霎时风起云涌，天色骤然暗淡下来。眼见春雷雨水将至，游婉孺蹙眉道：“大小姐，且去屋檐下避避，我回去拿了雨伞便来。”范潇只得移步破屋墙下，却意外听见屋内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十年了，不知小妹这些年烧给你钱还够不够用？”竟是母亲的声音。
范潇惊异又好奇，当即推门而入，果然是张夫人和游大娘在烧纸。张夫人抬头见是女儿也不免一怔，惊道：“潇潇！你怎么来了？”范潇却一眼瞥见条案上的神主牌写着“江陵太岳张公之神位”九个字，问道：“娘亲，这人是谁？”张夫人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神主牌，竟悟道：“你是来祭徐先生的？”范潇点点头，也望着神主牌道：“娘亲，你呢？”
“他是你舅父张居正。”张夫人缓缓说道。范潇在记忆中似乎不曾听母亲说过起外家亲戚，不免越发好奇了。张夫人继续说道：“你舅父原是本朝首辅，为今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想十年前你舅父去世后，竟有奸险小人罗织罪名向今上诬告，夺官抄家，举家罹难。你大表哥不堪酷刑而自缢，更多族人不是被饿死就是远戍边关。”说罢，张夫人泪如雨下，一旁游大娘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当年若不是夫人收留，我和婉孺早已命丧黄泉了。”张夫人点点头，道：“只因婉孺她爹游守礼曾是张家的奴仆，就被判了斩首示众。”
张夫人望着神主牌，咬牙切齿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几个奸险小人：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张四维，还有……”她望了女儿一眼，竟不再说下去了。“娘亲，既然如此，有没有想过为舅父申冤呢？”范潇甚为疑惑。张夫人望着稚气的女儿，叹道：“这世间，做事艰难毁人易，你舅父偏是一个实心任事之人；而对今上而言，如果功高盖主、声威震天也是一种罪过，那你舅父确实是罪在不赦！”顿时，屋内的抽泣声竟与屋外的雨声和成一片。
“夫人……”不知何时，管家张胜之妻张妈持着两把油纸伞出现在身后，见到大小姐在此亦颇感意外，忙行过礼上前朝张夫人耳语几句。张夫人略加思索，对游大娘道：“你先带大小姐回去。”回头又盯着范潇，郑重其事道：“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爹和煜官！”
望着女儿渐行远去，张夫人方才问张妈道：“你说陈公子和申公子同时上门见老爷？”张妈道：“陈公子，像是骑马赶远路而来，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申公子……”张夫人打断道：“申公子，就说老爷不在，夫人不见官客，就请他回去改日再来；陈公子么，终究是姑爷，找身煜官的衣衫先给他换过，然后去族里请老爷回来，不，还是先领进内宅容我瞧瞧。吩咐下去：二门之内，所有未嫁的婢女不许随意走动，尤其不许让大小姐知道……”
张夫人盘算周全，忽又问道：“煜官呢？”张妈答道：“大少爷一早同文解元游春去了。”张夫人急道：“正经时候，家里竟找不出一个有用的男人！还快去把煜官找回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使得众士子吟诗作对的雅兴荡然无存，在虎丘山间举行的文会草草收场，各人纷纷离去寻找避雨所在。此时，性灵社诸人也已回船返程，舟中沈问渠抚琴，张云深吹箫，渔樵问答，音韵悠扬。
袁宏道品着虎丘寺僧人新焙的虎丘茶，笑道：“听前人论茶言：‘虎丘，其茶中王种耶；岕茶，精者庶几妃后；天池、龙井便为臣种，馀则民种矣。’今日亲尝，始信虎丘茶，果然为天下冠。”冯梦龙冲口而出争辩道：“姑胥天池茶几时次于岕茶了，虎丘、天池，吴中双绝，皆为海内第一。”文从简惯于调和圆场，当即岔开话道：“亏得他梅三官提醒，泛舟赴会。如今倒是‘斜风细雨不须归’了。”梅世衡亦笑道：“杜牧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是古人早有先见之明。”
用过几道精巧的船点，画舫已行至申府后墙，文从简指着申府后墙中间的高大水闸，道：“此乃曾祖文徵明所设计，平日里吊起水闸，既可做船坞用，也可使府中池塘流水常新。旱涝之季，放下水闸隔断内外，便可缓解园中的水景枯涸或泛滥之忧了。”众人亦赞叹设计之精妙，不觉舟行三四里，已近城关了。
正待入城，只见一艘朱漆楼船自水关而出，行至近前，船头一横，竟拦住画舫去路。对面一人抢步出舱，在船头朝众人深施一礼，又是申士卿。申士卿道：“听闻袁太爷与诸位仁兄今日虎丘游春以文会友，可惜小弟俗务缠身不得其会。小弟近日偶得几篇诗词，还望袁太爷及诸位指教。”
众人皆因吴县县衙一事与他不和，但见他近日屡次示好，以礼相待，正不知如何推却，只见梅世衡亦出舱道：“今日天色不早，诗词来日方长，在下倒有一副短联相赠。”申士卿谢道：“既然如此，且看兄台笔墨。”说罢命舟子搭了跳板，将笔墨及一副泥金联送了过来。
梅世衡笔走游龙，写道：“士为知己；卿本佳人。”申士卿，学名用廉，但更钟爱伯父申时行所取的表字“士卿”，希望他朝能入朝列士做卿，所以在外便常以字行，今见梅世衡将自己表字嵌于联中，不免心生欢喜，想必是性灵社诸人回心转意，大有不在与他为难之举，于是向众人致谢，拨转船头而去。
见申士卿离去，袁宏道不禁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文从简也忍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笑道：“好个三官，这种促狭的嵌字佳联，也亏你想到了？”待得入城，其余三人也都笑出声来，唯有范煜甚是不解，只知绝非什么好话。冯梦龙笑道：“澂光，此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若要问，还是回家请教碧筠罢。”范潇虽不曾露面，但性灵社诸人却向来视她为不可或缺的成员。转眼已至桃花坞沈问渠家前的驳岸，画舫靠了码头。
范煜上岸就见自家的苍头张德迎上来，急道：“大少爷，快回家去！陈姑爷来了，老爷、夫人在家等你呢。”“姑爷？”范煜懵懵问道，“谁家的姑爷？”“自然是大小姐的姑爷，快走罢。”张德笑着，催促范煜上马车。范煜只得向众人告辞，随张德回去。
马车在沿河的青石板街巷中疾驰，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范煜安坐车中却不时问张德：“我姑夫相貌如何？人品学识又如何？”张德背对着范煜挥鞭驭马，踌躇再三方道：“恕老奴直言，似乎，似乎，配不上大小姐。”范煜面色微沉，急道：“怎么说？”张德摇头叹息道：“听说这位陈姑爷也算名门世家，是什么华亭伯的世子，但怎么看也不像世家公子，连进门打赏的礼数都不懂，恕老奴放肆说句不该说的话，便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范煜沉吟许久，又问：“那我姑娘怎么说？”他在下人面前称呼范潇时，总还是规规矩矩的。张德笑了，说道：“大少爷，说什么胡话？大小姐，是千金之体，有她自己的尊贵，陈家姑爷登门，便是知道，也会推不知道的。只是夫人倒还欢喜，似乎应了那句俗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了。”
范煜初见陈宇杰已是黄昏时分。范枢早已归家，见了范煜不免又是一顿责骂，方引与陈宇杰相见。彼时，陈宇杰已替换上范煜的儒服，他人比范煜高出半头，身材也不似范煜般瘦弱，衣衫穿著未免显得窄紧而不合身。范煜心中虽百般不乐意，但在大庭广众仍做足规矩向这位同龄的长辈躬身行礼。陈宇杰本非文人雅士，夜宴中与范煜亦是话不投机。宴后，范煜竟将陈宇杰丢在自己的外书房曼陀馆不顾，径自进内宅见范潇去了。
范潇正在楼下书房中拿着戥子称药材，见范煜进门恬淡一笑，道：“你来得正好，晌午一场雨，婉姐淋得又病了，难怪游大娘成天价抱怨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我拿着家里现成的药材给她配了一副退热定惊药，你待会给游大娘送去，省得我让墨馨再走一遭了。”只因游大娘是张夫人身边第一得力的养娘，范潇姑侄对游婉孺，也尊称一声“婉姐”。范煜点头答应着，一时见丫鬟砚润奉上他素日所喜的天池茶及松子糖、橄榄脯两色茶食，方才想起梅世衡那副嵌字短联。
一如冯梦龙所料，范潇从掩口而笑到后来竟伏案大笑不止。“别笑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范煜打断道。范潇忍着笑，道：“这本来倒也不难，只是能把申士卿的名字嵌进去，倒亏他梅三公子想得出来，凑得到一块。佩服，佩服！我且问你，‘士为知己’后面怎讲？”范煜答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好，”范潇又是莞尔，“我只需前半句，那‘卿本佳人’后面怎么讲？”范煜顺口续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他顿时恍然大悟，以手加额自嘲道：“我只道‘士为知己’是句赞人的话，竟忘记前后文推敲，该死，该死！”
范潇却敛起笑容若有所思，缓缓道：“你们同申士卿一再结怨，只怕日后又会生出不少事端来罢。”范煜笑道：“我看他欢喜得很，哪里猜得到。”范潇正色道：“别忘了他家可一门三进士，其中一位还是状元宰相。纵然智差三十里，只怕不久也会自悟的。以你们素日言谈间的狠辣，真不知会有何事发生。”
“不谈他了，你知晓了么？”范煜忍不住动问，范潇知他指的是自己未婚夫婿陈宇杰，竟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显而易见，下人们的议论还是逃不过大小姐的耳朵。他与她之间的相知默契，平日里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范煜心中不忍，叫道：“我去求亲婆，别结这门亲事！”说罢起身向门口奔去，连游婉孺的药也顾不得了。“煜官，你回来，别去！”范潇疾声相阻，但范煜已一个箭步冲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