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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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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年初,范枢应酬渐多,与本家亲戚、乡绅名流往来不绝。正月初五烧利市,祭献过五路大神,范枢出门拜年深夜方归,见兰雪堂的院落灯火通明,便知张夫人有事等他。果然,张夫人见面便问:“申家和事佬的利市饭如何?”范枢知她指的是前年致仕的内阁首辅申时行,于是讪讪道:“这么多年来,汝默都不记仇了,夫人还记得!”
早年,范枢与申时行同在京中为官时,张夫人为人悍妒霸道,人称“张河东”,不但不许范枢纳妾,甚至时常襄助其他京官的正室查抄外宅。与范枢同样惧内的申时行,也在府外购置了外宅,不久,申时行夫人便哭诉到张夫人面前。结果,申时行的外宅自然被张夫人打个落花流水。申时行哭笑不得,向范枢抱怨道:“自古悍妇不绝,但能管到别家去的,大概也只有隋文帝的独孤后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不想张夫人竟在窗外窃听,听得申时行此话,推门而入,对申时行道:“独孤后乃一代贤后,助隋文帝定鼎江山,有何不妥?”申时行一时尴尬,辩道:“独孤后独霸文帝枕席,废黜宠爱云昭训的太子杨勇,终至亡国,何为贤后?”张夫人怒道:“独孤后助文帝清心寡欲,始有了开皇之治。独孤后崩,文帝溺于酒色而病,临终亦幡然悔悟,道:‘皇后在,朕何至于此!’倒是隋炀帝的萧皇后,对丈夫一味容忍,见炀帝沉迷酒色而不谏,才终至亡国!”状元之才的申时行,一时竟无以辩驳,从此不敢登范家门。
张夫人冷道:“你和他总是最相得的。究竟所为何事?”范枢吐出两个字:“潇潇。”张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看来,申士卿对潇潇还是没有死心。”因为范煜的缘故,性灵社诸人对范潇甚是推崇,范小姐的诗画才情早已名动吴中、誉满江南了。去年申士卿丧妻,闻范潇之名,便有续娶之意,但张夫人以范潇婚约早定而婉言相拒。张夫人冷眼盯着范枢,道:“我瞧,似乎你倒有动心之意。虽说当年许婚,实属一时冲动,但悔婚,女儿家终究名节攸关。”范枢道:“汝默亦别无他意,闲谈感叹侄子无福而已。只是,陈家虽凭军功封爵,但始终出身草莽,绝非潇潇良配。唉,当初实在过于草率了。”
张夫人想到女儿,不禁伤感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潇潇都十七了,拖,总不是法子。但是,且不说申士卿口碑不佳,我怎舍得把女儿嫁去当填房。我虽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但我的女儿决不能给人为继、做小,更不允许与别人共事一夫!”范枢听得目瞪口呆,未料老妻最后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真不知她是在说女儿,还是自己。
再过十日便是元宵佳节,性灵社诸人相约结伴夜游山塘、赏灯饮酒。每年苏州府的元宵灯会都热闹非常,但别处的不同的是,他处州府的元宵灯会都在城中举办,苏州府的灯会不但在城中举办,城西月城、山塘一带繁华之处也有鳌山灯会、舞狮表演等,而且,近年在申士卿的主持下,越发热闹非凡,甚至大有超越城中之意,苏州知府为此下了文告:元宵节放灯三天,城西阊门通宵开放。文从简素来与山塘河畔经营本地三白酒的得月楼东家相熟,早早订下沿河雅座。本地酒坊历来只卖酒,菜肴客官自备,但今日席上的果子、按酒、下饭及点心,一应也都由酒坊伙计代为买办了。
徐渭自从暂居梅世衡家中,性子越发狷狂孤僻了,终日在酒肆之中买醉。一日醉后,不知从何处找来两根细铁锥,死命朝自己双耳中戳去,待得被梅家下人发现,夺将下来时,已深入双耳一寸多了,虽无性命之忧,而双耳已聋。梅世衡不敢大意,只得与文从简、范煜商议,命人看紧,小心伺候。但又一日,徐渭趁人不备,拿起梅家后厨劈柴用的利斧,猛朝自己面门剁去,顿时血流满面、头骨破裂,虽延医救治,但也奄奄一息。梅世衡不得不亲自寸步不离地照顾。这两日,徐渭略微有些精神了,每日米粥也能饮下小半碗,梅世衡才稍稍放心,乃与文从简夜游赏灯。而文从简却带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引见之下,众人不免大吃一惊,此人竟是去年壬辰科的进士、新任的吴县知县袁宏道。
袁宏道向众人抱拳施礼,道:“去年诸位不畏强权,在府台前据理力争,本县在此谢过了。”沈问渠答道:“这是我辈读书人的本分。可惜,豪门势大,我们终究无功而返。不知袁太爷可有意再向朝廷申述?”袁宏道苦笑,道:“如今吴县所有案卷、器物、犯人均暂存于长洲县衙,我这没庙的城隍,连小鬼都欺。府衙不管,越上有罪,看来不久本县也只有辞官悠游去了。”张云深道:“今夜元宵,这恼人之事不提也罢。不如‘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范煜亦道:“不管是否人生得意,今夜还是‘莫使金樽空对月’为好。”
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不觉已是三更。隔岸街上火树银花,倚红偎翠,龙灯游舞狮斗,炮竹锣鼓喧天;楼下河中彩船如梭,灯影晃动,舟中琵琶铮铮,女娘吴歌轻吟。梅世衡望着船外景致怔怔出神,良久竟叹道:“申士卿若是把心思都用在正途上,倒也不失为一人才。”
冯梦龙亦附和道:“这话倒也不假,他家本为豪门巨族,无须劳碌奔波,但一间二十张织机的机房到他手里,为苏州织染局效力两三年,竟翻成了三千张。只是他为人忒狠,不许工匠叫歇。”沈问渠对梅、冯二人之论,颇不以为然,道:“心术不正,纵然有才,也只会为祸世间。”
话题又回到申士卿身上,不免有些煞风景,于是文从简命伙计会钞。伙计答道:“已经有人替诸位相公付账了。”文从简暗自纳罕,问道:“何人替我们会钞的?”“便是小弟。”众人听得声响,见一名手持折扇的弱冠秀士已立于门首,正是申士卿。
申士卿迈步而入,朝众人拱手一揖,道:“小弟听得性灵社诸君夜游赏灯,特来拜会。”他一眼瞥见袁宏道,亦隐隐心惊,忙道:“原来袁太爷也在此,学生原打算灯会之后,便前往客栈拜会。既然相遇,容学生禀告:县衙原非私占,而是前任知县已同意换地,申家在横塘有良田百亩,可供袁太爷重修新衙,一应费用也由申家承担。”袁宏道冷道:“吴县与长洲两县的县治历来都是倚府而立,今日弃城廓而赴远郊,难道官府还要回避庶民不成?”
申士卿暗暗吃惊,未料想新任知县年纪虽轻却不好应付,于是避而不谈,回头对文从简道:“彦可兄,小弟素来仰慕性灵社诸君文采风流,小弟愿出资协助性灵社筹办今春文会,不知意下如何?”文从简淡淡道:“兄台倒不如出资吴县旧衙将修缮一新,完璧还与袁太爷罢。”说罢起身掏出一两水丝锭子重重置于桌上,拂袖率众而去。
回程一路上,炮竹声震天。众人皆因让申士卿自讨没趣而觉得大快人心。待得进城,天已微亮,只见梅家老仆已在城门口迎候了,梅世衡微微一惊,问道:“可是徐先生有事?快说!”那小厮哭道:“昨夜,徐先生殁了。”众人都大惊失色直奔梅世衡家。只见,徐渭双目微张、焦唇未闭,双手握拳抓紧褥子。范煜想起多年师生情谊、谆谆教诲,不觉竟抚尸大哭起来。
文从简亦想起忘年相交的知己情深,顿时心中大痛,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沈问渠拉起二人,哽咽道:“徐先生后事要紧!”于是,梅世衡命人叫来团头、仵作看过,方与众人凑钱为徐渭入殓,棺木暂厝于城外西园寺。袁宏道少时就仰慕徐渭,本来赴任时就要拜会,哪知才到吴中就生此大变,心中难过,陪着众人,直至丧事料理完毕。
临别之际,文从简看着范煜,伤感道:“日后但有机会,当送文长灵柩回山阴县原籍,让他魂归故土罢!”范煜点头称是,回家时,只得收起眼泪,强颜欢笑,更不敢让范潇知道。
某日,范煜在范潇书案上看到一本《四声猿》手稿,问道:“碧筠,徐先生把《四声猿》留给你?”范潇摇摇头,幽幽道:“年底,游大娘命人收拾外厢时发现的,想是徐先生临走时落下的。”范煜翻开目录,道:“这里面写了四个不同的故事:《狂鼓史渔阳三弄》、《玉禅师翠乡一梦》、《雌木兰代父从军》、《女状元辞凰得凤》,却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古怪的书名?”
范潇闻言,霎时神色极为凝重地逼视范煜道:“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何况四声呢,是断肠之音!煜官,徐先生是不是去了?”范煜一怔,亦神色黯然,道:“徐先生确实去了,你怎知道的?”范潇双目通红,半晌,方轻声叹道:“元宵刚过,你却不顾爹爹的训斥,终日一袭素服,你不说,我便不问罢了。徐先生生前曾作联自嘲:‘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不知道死后可有安魂之所?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替他整理旧稿,但愿有一日能付梓问世,流芳百代。”
范煜默默无语,只是将《四声猿》一页一页往后翻阅。忽然,他发现末页的空白处,有一首《沁园春》的字体甚是清秀,不同于前页的遒劲有力,那正是范潇的笔迹,赫然写道:
“才子弥衡,鹦鹉雄词,锦绣心肠。恨老瞒开宴,视同鼓史,掺挝骂座,声变渔阳。豪杰名高,奸雄胆裂,地府重翻姓字香。玉禅老,叹失身歌娘,何足联芳?木兰代父沙场,更崇嘏名登天子堂。真武堪陷阵,雌英雄将;文堪华国,女状元郎。豹贼成擒,鹴裘新赋,谁识闺中窈窕娘!鬓眉汉,就石榴裙底,俯伏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