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之凰》疏影清朗

14、能臣

　　杨应龙当时心中雪亮，如今南北夹击之势已成。而邢玠过境，居然事先毫无风闻，却不知是哪个姻亲借的道，是东边的石砫、酉阳，还是西边的永宁？枯坐半日，邢玠的使者携檄文已到，杨应龙虽听得邢玠保证服罪不死，但心中始终狐疑万分。正当龙岩囤上战和之议未决，贵州水西土司安疆臣突然到访，杨应龙心知又是一个说客。
　　安疆臣之父安国亨于万历五年谋反，但后以家臣抵罪得免，如今安国亨过世，安疆臣为父请得朝廷恤典，故领朝廷之命游说杨应龙服罪。杨应龙心动之际，邢玠的第二道檄文又到了，只不过这次是以重庆知府王士琦的名义，命他立即出降服罪。杨应龙终于长叹一声，命兄弟杨兆龙先行一步与王士琦商讨受审地点，自己随后就到娄山关等待。
　　杨兆龙不辱使命，与王士琦最终协商将杨应龙受审地点定在离娄山关最近的松坎。杨应龙这才带着人马出了娄山关，然后命人将自己捆绑在松坎官道旁，等待王士琦的到来。但出人意料的是一直被杨应龙视作文弱书生的重庆知府居然未带一兵一卒，而是单人匹马前来聆讯，见了杨应龙的众多虎狼兵将，也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这位四品文官的胆识与气度，令杨应龙对他背后的邢玠又多生了几分畏惧。王士琦当道历数杨应龙罪状，杨应龙伏地叩首，磕头如捣蒜一般，直至额头磕破，血流满面，方道：“罪臣乃是四川的安国亨，但求在播州境内服罪。”
　　王士琦道：“既然朝廷已答应与你，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杨应龙依旧伏地，泣道：“罪臣愿效安国亨旧例，并献罚金、助采木以赎罪。”王士琦冷笑道：“官军一退，你又反悔变卦，该当如何？以你之罪，此次赎金不得少于四万，缴清赎金前当以亲子质于重庆府取信朝廷。”杨应龙一惊，抬头看着王士琦，一脸哀伤道：“罪臣命朝栋随大人回重庆就是。”
　　“不！”王士琦冷冷打断道，“以你之罪，已不能再任播州宣慰使一职，播州土司理应由你嫡长子杨朝栋承袭。而质于重庆者必须是你次子杨可栋。”杨应龙顿时面如死灰，心知邢玠已对播州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竟要他与田雌凤的爱子为人质，于是道：“大人，官道风大，不如入帐内再议。”
　　王士琦点头同意，杨应龙方命孙时泰一同入帐商议，但帐外十步之内不许有人靠近，只命初来乍到的陈宇杰守卫。三人商谈良久，也不见动静，最后只听得王士琦道：“此事下官做不得主，当回去请邢军门示下。”说罢一掀帐帘出来，上马而去。
　　杨应龙就地扎营等候。三天后，王士琦的使者送信前来，杨应龙看罢，低头沉吟许久，终于命人回龙岩囤将爱子杨可栋带到军前。据说田雌凤在囤上哭闹相阻，直至杨应龙第四次命大将阿苗将杨可栋强行带走。杨应龙为此心情烦闷，在大帐设宴，与众将痛饮消愁。
　　酒过三巡，众将皆饮至半酣，杨应龙忽然哭道：“杨某素日待诸位不薄，今日却无人能替我解忧！”此时他已不再道寡称孤，而是自称“我”了。众将皆以为杨应龙为凑不上四万两赎金，爱子被迫当人质而烦恼，于是都趁醉劝慰道：“主公勿忧，我等各自回家变卖家产也要为主公凑齐赎金，让二公子早日回播州。”
　　杨应龙脸上微露喜色，道：“多谢各位，钱财事小，我想向诸位另借一物，却不知诸位可否答应？”众将皆醉，都毫不犹豫道：“我等身家性命俱为主公所有，主公有需，只管拿去好了！”“好，我正欲借诸位之头一用！”杨应龙大喜，说罢将手中酒杯一摔，埋伏在帐后的刀斧手顿时一拥而出，将黄元、阿羔、阿苗等十二员大将擒下。
　　杨应龙又伤感道：“非是杨某心狠手辣，不念旧情。只是诸位都是邢军门点名要的人。诸位放心，今后诸位家眷便如同杨某亲人一般，自会供养如前，使她们衣食无忧。”说罢命刀斧手将十二人押下，同时挥手示意散席，却将纪天成一人留下。
　　纪天成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而酒醒，寻思着若非邢玠抢先到了重庆，自己没来得及和黄元出娄山关袭成都劫蜀王，重庆府也暂时还不知晓自己和表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然只怕杨应龙今日擒下的就不只十二人，而是十三人，甚至是十四人了！
　　杨应龙静默了一阵，温言道：“纪将军，是否觉得杨某太绝情寡恩了？”见纪天成不答，又叹道：“杨某也实是无奈之举。小儿可栋赴重庆当人质，我甚不放心。纪将军武艺超群，若能随行保护小儿，我便无忧了。他日小儿平安归来，杨某必当重重酬谢。”
　　纪天成知杨应龙有另眼相待之意，是要自己做杨可栋的侍卫，但想起陈宇杰留在杨应龙身边，竟有些不寒而栗，于是道：“在下是官府和东厂同时通缉的要犯，若去重庆暗中保护二公子自是无妨，但却不能公开露面，表弟虽然年少且识者不多，但武功不弱，若能贴身保护二公子就万无一失了。”杨应龙寻思片刻，但终究爱子情深，竟答应了。
　　晨曦微露，杨应龙万般不舍，但最终还是让杨可栋跟随王士琦的使者回重庆，同行者亦包括抵罪家将十二员，陈宇杰和纪天成则换上了苗人装束扮作脚夫，混迹在杨可栋的随从中。因是前往重庆府，纪天成也学着陈宇杰将自己名字改为“纪成”。途中纪天成心中不忍，曾欲私放黄元逃走，但未料黄元却不肯走，声称他若一走了之，留在龙岩囤上的数十口家人就没命了，而且会死得很惨。纪天成从此不敢再去见他，直至黄元等被处斩于重庆闹市。
　　因重庆府城门口依然贴着陈宇杰和纪天成的画影图形，纪天成进了临时改为杨可栋行馆的朝天驿后就不敢再露面了。而陈宇杰，两年逃亡生涯的风霜磨砺，已使得他的相貌发生了变化：脸上的孩童稚气已荡然无存，而代之以眉宇间的一丝坚毅和勃勃英气。至此，护卫杨可栋外出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重庆城不愧为出川咽喉、商贾云集的巴蜀重镇，各处市镇的热闹繁华远非土司辖地可比。杨可栋到底也是少年心性，虽不能出重庆城，但总是带上陈宇杰到各处市集闲逛，图个新鲜热闹。而陈宇杰也想借机打听失陷朝鲜的父亲和没官为奴的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但四处打听下来，朝鲜战事似乎已经结束，而家人却始终毫无音讯。重庆城中各处茶馆、酒肆所摆的龙门阵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邢军门与单骑议和的王知府以及从朝鲜征战归来、人称“刘大刀”的四川副总兵刘綎。
　　万历二十三年九月，朱翊钧下旨：明年春天加开恩科一闱。四川各地举子闻此喜讯，纷纷收拾行囊，辞别亲朋故友，在朝天门外买舟东去。陈宇杰望着朝天驿外络绎不绝的行人，或是城门口一家人依依惜别的场景，不觉想起母亲临别叮嘱，叹息不知自己何时才能离开四川、为父申冤、重振门庭。不久，陈宇杰却在重庆府官宴上见到了被市井传得神乎其神的邢玠与刘綎。杨应龙服罪，播州战事平息，朝廷升迁刘綎为临洮总兵即刻赴任，为此邢玠特意在总督衙署设宴为刘綎践行。杨可栋虽然年少又无官职，却是代表其兄播州土司杨朝栋前来送行的。
　　宴席之上，重庆府众官纷纷向刘綎道贺恭喜，或盛赞刘綎武艺高强，希望能亲眼目睹“刘大刀”的风采。刘綎已喝得微醺了，听得众人的阿谀奉承之词更是飘飘然，竟在三九严冬脱去上衣，赤膊在天井中为众人演练大刀助兴。一趟刀法演练完毕，刘綎拍着胸脯，大声道：“今日谁想与本帅较量一番，便只管放马过来！”见没人上前，刘綎更是得意，叫道：“武艺切磋，不论大小尊卑，若有人胜得本帅一招半式，本帅便奉上纹银十两。”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见到十两银子的彩头，重庆府的校尉、把总、游击纷纷上前道声“告罪”，然后下场一试身手，却都不到二十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杨可栋离开播州前听父亲讲纪天成、陈宇杰武艺高强，但平日总不见二人施展功夫，未免有些扫兴。纪天成更正色相告道：“动武之日，便是少主遇险之时！”今见纪天成不在身边，就有一试陈宇杰武艺之意，竟离座向刘綎指着陈宇杰道：“在下侍卫阿杰武艺不弱，愿向刘大帅讨教。”刘綎已胜十多人，自然不会把一个苗家少年放在眼中，于是呵呵一笑道：“既是杨二公子的侍卫，也好，就让本帅领教一下苗家刀法。”杨可栋命随从将自己家传护身的大理刀递与陈宇杰道：“阿杰，不要丢了杨家的颜面！”
　　两人一动手，陈宇杰便知“刘大刀”果然名不虚传，刘綎刀法严谨，大开大阖之中透着刚猛凌厉。陈宇杰年少，无论经验还是功力，都不及正值盛年的刘綎，十招过后就处于下风，只能避实击虚，四处游走，但刘綎想速战速决却也着实不易，过了二十招，刘綎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刀法越发狠辣起来，到第二十九招上，刘綎借百斤大刀杆长刀沉的优势，拼尽全力，一招力劈华山，将陈宇杰手中的大理刀劈成两截，陈宇杰承受不了这股泰山压顶之势，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众官又纷纷上前称颂，刘綎却面色难看，一言不发推开众人回到席上喝起闷酒。
　　杨可栋眼见陈宇杰战败而宝刀被毁，心疼之余竟不顾身份离席而去了。陈宇杰紧随其后，却被一旁的衙役拦下道：“邢军门在后堂等你。”他不明所以却无以拒绝，只得跟随衙役入内堂见邢玠。邢玠已更换便服，一袭方巾鹤氅坐在书案前俨然儒雅长者，见陈宇杰入内，就示意左右全部退下。陈宇杰伏地下拜道：“小民阿杰，拜见邢军门。”只听得邢玠哼了一声，道：“堂堂华亭伯的公子，不知何时竟变作苗人。”邢玠的声音不大，却似霹雳划破长空一般惊得陈宇杰伏地不起。
　　他努力平复心绪，镇定道：“军门所言，小人不甚明白。”邢玠冷笑道：“难得苗疆也有人会使梅花刀，老夫只道是榆林陈大帅的成名绝技。”陈宇杰遂知是与刘綎放对时露出了武功家底，只是不明白文官出身的邢玠却如何认的，但隐约中他察觉邢玠似无恶意，不然此时早在牢房中大刑伺候，而非在书房中单独见面了。
　　邢玠见他不答，又叹道：“老夫只是替忠君为国的陈大帅惋惜，战死朝鲜却被人诬陷通倭卖国，可怜妻女为保全陈家独子，束手就擒，死在押解途中……”邢玠字字如针、句句若刺，正中他多年隐痛，当时方寸大乱，脱口而出道：“我爹娘当真都不在人世了么？”
　　“陈公子，你终于承认了么”邢玠此言一出，他惊觉中了邢玠的激将法，但同时心念一动，问道：“你是，南京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