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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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虽狂，无不绝之路。天下虽大，无不散之席。
三十年过去了，或许还要多。人间太平长安，沉眠不醒。古老的灵魂寄居在每座山寺里，每个小庙盛满灰尘的屋檐上，每个金土筑成的神像后，看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去，香火清冷，门可罗雀。
三十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过路的人们只是曾听说。比如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禾苗枯萎，洪水滔天。城池里布满瘟疫，尸体和黑压压的蝗虫。旌旗被咬出几个洞。悲痛与死亡是城头的乌云。那时候世界还没有垂垂老去，讲故事的人也还年轻。
本纪，世家，列传，史书太过厚重，而至于不知让人从何讲起。随手翻起一页便是累累白骨硝烟弥漫。
通常那些大街上摇着破碗，闭着眼睛的说书人，他们都会从北海城开始。那个当时还没有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城市。王图霸业，帝国残梦，繁华和荒颓，兴亡与永生，都发源于此。于是云雾散去，废墟中的城池变得清晰，连同它辉煌的过去。
[213，北海。凛冬。]
冀川侯曹潜叫人把车辇停下，三十来个黑衣兵士守在车前。那条不生犬已经跟了几个百姓三条街，流着口水，眼光凶险。他把黑色的帘幔掀开一条缝，惨白的阳光照进来。
不生犬喜欢异乡人的气味。顷刻间便能嚼碎人的心脏。身处乱世，曝尸荒野甚至同类相食都是常事，这种凶恶的犬种被清理了几次，之后也渐渐无人问津。
北海太守苏仪得知冀川侯远道而来，伴驾随行。左将军马仲和后将军夏侯穆分列左右，身后带着百十来个卫兵。幡旗卷起一半，刀剑也暗淡无光。像是死了。
曹潜此次亲临北海，本是准备即将到来的与徐州司马檀的战争。北海的太守，将军们，都还年轻，上不了大台面。即使他们在宴会上发表了令人动容的讨司马檄文，众将也都只当是欢宴里助兴的背景。无人在听。
酒宴过半，冀川军祭酒诸葛泓谈起在北海城中横行的不生犬。他讲到如何用不生犬监视邻国的奸细，咬喉咙挖眼睛撕碎心脏，用的是一种引述趣谈的口吻。曹潜也听得饶有兴味，当即带着众人出去围观。街上那几个百姓，便是这次练兵的实验品。
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曹潜的仪仗队后面跟着几个懒洋洋的幕僚，马也像人一样，是懒洋洋的，吐着白烟。为首的就是诸葛泓，裹一身黑色大氅，和身后几个小官打赌。“你们看这几个人哪个要先被吃掉？”
“胖的。”一个小黄门儿缩着脖子往手上哈着气，脸上还带着笑。“我出十两银子和你打赌，绝对是那个胖的。肥嫩多汁。”
“不一定。”前面执戟的侍卫回过头来。“我看那个胖的，像个学过武的练家子，说不定还能挡上一两个回合。后面的那个书生倒是有点儿悬。”
“书生们跑得快。”小黄门儿撇撇嘴。他说了这句话，四下里便没人敢接了，马也不敢大声喘气，空气好像冻住了。诸葛泓看了看他，顺便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血流的到处都是。没了头的躯干还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下一个被吃掉的是老孙。”诸葛泓朝仪仗队的最前方扬了扬头。“我拿扇子上的玉佩和你们赌。”
其实不生犬有三种形态，但没有人亲眼见到过。第二种叫做桑士，已经是一头犬可以攻陷一个小国的实力。第三种叫做大狸子，据传言堪比核武器。不过它们的形态变化是根据吃人多少来决定的。一头大狸子大概要吃掉几十万人马，目前还没有哪只犬有这个福分。
这次诸葛泓说要演示他训不生犬的成果，曹潜也是将信将疑。兽毕竟是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狂性大发。若是没有不生犬剿灭敌国奸细的几十次案例在先，他断然不会放心——
“嘶——”不生犬凶险的耷拉着舌头，走近了冀川侯的仪仗队，忽然猛的跳起来，向执戟的老孙扑了过去，獠牙大张，舌头猩红。那人没来得及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几十个仪仗兵惊慌的上前猛戳，手里的戟叮叮咚咚搅在一处，也伤不到那条乱扑乱窜的不生犬分毫。
直到那几名百姓中年少的一个全力扔出手里的钢枪，穿过人群，直刺到不生犬的脊背上。铁器的叮当乱响静了下来，仪仗兵们抓到了机会，纷纷往不生犬身上砍刺过去。那个孩子愣了一下，还保持着那一瞬间的动作，像是在瓜地里刚刺中猹的闰土。
左将军马仲走上前去，不慌不忙的把钢枪拔了出来，递还给少年。“百忍贤弟这次立了头功。”这个高胖的武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着话皱起眉头，脸被深深的阴影遮住一半。
“马儿，”曹潜若有所思，坐在高高的车辇上眯起眼睛，“这是什么人？”
“这是末将的同门师弟张韫。”马仲听到曹潜又唤他马儿，不悦的回道，“北海禁卫军校尉，今日当值，在城里巡视治安。”
卖糖葫芦的老头走过大街。街上阳光惨白。跳绳的小女孩开心的数着数。街角堆了一摞尸体，在冬天里慢慢变得腐坏。曹潜的声音缓慢的响起来， “再往前走一条街，是巡航者的地盘。转角过了那家店铺，后面有一整个市场的雨人。出了这个街区，四处都是野生的不生犬。异乡人的肉鲜嫩美味，在城里到处走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既然是左将军的同门师弟，做个校尉也未免太委屈了点。如若不嫌弃，张将军可以跟着我。冀川府上有职位给将军安排。”
话音未落，马仲已经单膝跪在车辇前面，娴熟的好像背课文，“曹公提携之恩，仲虽万死不能相报，今后必将竭力尽忠——”
诸葛泓打马几步到了他面前，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像只夜枭一样一语道破真相。“不过让他鞍前马后打打杂，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这校尉年轻有为，打杂岂不是屈才。”声音从北海太守的车辇中传出，而后沉默片刻。
诸葛泓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向从未打开的帘幔望过去。“依宴夜兄之意，该封此人什么位置？”
“前将军之位虚席以待。”
诸葛泓回过头去，和曹潜不易察觉的对视一眼，北海城上万里晴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