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潘灯

3、失忆？

　　三个女人围着那不明物体老半天了，吱吱喳喳地讨论着，就像刚收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
　　“还没醒耶，会不会醒不过来了？”从扛回家开始就一副“死尸”样，手指头都没动过说。
　　“别乱说！明明还有气的。”再小心地探一下，虽然很浅，但还是能肯定，此位仁兄仍然“幸福”地活着。
　　“可是他伤得那么重，正常人早活不了了。”他被雷电劈过耶！全身上下伤痕累累。最可怖的，就是腹部那个大洞，虽然不再流血，却凝出一块拳头大的血块。
　　“他要是正常人，我干嘛要你扛回家？”某人说得理直气又壮。
　　“墨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耶！”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咀嚼某种食物时发出的“咔滋咔滋”声，“你到底为什么要发明控雷装置？机械系的论文答辩这么要求的么？”
　　“不是。”某研究狂小心地将刚抽出的血注入试管，口中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想吃烤番薯。”
　　嘎？什么意思？另两个蹲在新实验品旁边很久的无聊家伙满脸问号地看着她。
　　陈墨终于将那不明人物的血安全地注入试管，这才抬头为她们解惑：“有了控雷装置，我想吃烤番薯的时候，直接劈一道雷下来就可以。多方便！”语毕还笑眯起眼呈期待夸奖的得意状。
　　忽——！一道冷风吹过，冻得陈天身上一阵哆嗦。敢情墨姐觉得为了吃个烤番薯特地花费脑筋发明制造出控雷装置还不算麻烦哦。天才的脑袋果然与众不同啊！
　　“小墨好聪明哦！”旁边另一个女人居然眼中充满崇拜地佩服道。
　　“是吧？我也觉得。”她还接受地“理所当然”，“老妈，以后你要是烧个什么菜没火了，直接叫我来帮忙就行了。”
　　没错！这位远看像三十五，近看像二十五，听她开口，很悲惨的却像十五岁的女子，正是陈家老妈陈林某女是也。
　　“可是家里的烹饪一向都由小天负责的说……”陈妈妈跃跃欲试的表情一下子跨了下来，小心而饱含期待地望着次女。
　　陈天无力地抚额，差点抖掉手中的薯片：“我没意见，但不准在我的厨房内使用。”开玩笑！要是不小心炸了她的厨房，她跟谁哭去。
　　“切！”两人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决定还是继续研究不明人物比较有趣。
　　“这个黑人长得好清秀……”这回，“黑人兄”的腰部被小心地戳了一下，再一下。
　　“老妈，他不是黑人啦！”“咔滋咔滋！”保住了心爱的厨房后，陈天终于又有心情开始嚼薯片。
　　“你少骗我，电视上黑人就是这样黑黑的，虽然没有翅膀……”
　　“他是被墨姐电成这样的，嗯……这种口味的薯片不错，”陈天又丢了一片到嘴里，一边没形象地吃得薯片屑四处喷，一边为老妈解惑，“刚刚墨姐有为他做过全身检查，为了取血把他的右手臂给洗白白了，如无意外，他身上其它地方的皮肤应该也不是黑的。”
　　“嗯。”陈墨不知什么时候端出一盆水，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道，“说到黑人，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呃，墨姐说笑话？？陈天坐正身子，一副谦虚有礼、恭谨好学的模样。
　　“有一个黑人去投胎，”陈墨推了推眼镜，用毛巾细细擦拭“黑人兄”的脸庞，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起了笑话，“上帝问他：‘你下辈子想做什么呢？’他看了看上帝身边的天使，想了想说：‘我要变成白白的，有翅膀……’”
　　“然后呢？” 眼见“黑人兄”一点一点地露出白白的肌肤，就连那半边灰灰的翅膀也被洗去烟尘，开始呈现原来白亮的光泽。陈天与陈家妈妈都好期待地望着她，等着她说出上帝的决定。
　　“于是，上帝满足了他的愿望，他变成了——”陈墨终于将“黑人兄”外露的肌肤基本擦干净，很满足地望着自己的“实验品”，轻快地公布答案：
　　“护翼卫生巾。”
　　“呱——”听笑话的两人头顶上一只乌鸦飞过，额上三条黑线划过。
　　“我……我还得收拾房间。”陈家妈妈首先不支，踉跄着退场。
　　“我，咳！我作业还没做呢。”陈天抱着薯片也要逃离，却被陈墨一把抓回。
　　“帮我扛他进去，袍子下面还没洗干净呢。”
　　“你自己干嘛不给他洗？”陈天不敢使力挣开——她一使劲，墨姐非脱臼不可，那她会被诺哥念死。
　　“人家是女生啊……”陈墨令人吐血地做了一个“娇羞”的动作。
　　“我也是女生好不好？！”虽然人家天生力气大，可还是女孩子啊！“干嘛不叫诺哥帮忙？”
　　“诺哥从一回家就守在电视前面看有没有关于旗山的新闻，瞧他一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样子，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得好。”
　　也不看看是谁害的！陈天朝天翻了翻白眼，认命地扛起那位“护翼卫生巾”，呃不是，是要洗白白的、有翅膀的老兄，准备搬到墨姐的专用实验室去。
　　“唔……”一直没有反应的仁兄，突然呻吟了一声。只是轻轻地从鼻腔里喷了一口较重的气而已，却吓得陈天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手一松——
　　“砰！咚咚……砰！”先是头部撞到门框，然后遵循地球“万有引力”定律——就这么一路磕磕碰碰直到倒地不起。
　　可怜的人啊！造了什么孽哟，先是被雷劈，现在又被人拿头撞门，令人不得不掬一把同情泪啊！
　　“咳咳！”他咳了两声就不动了，正在“肇事者”小心翼翼地接近前，奇怪的事发生了——
　　一团肉眼可辨的黑气突然从他的身上蔓延开来，先是一缕缕，接着变成一片片。从他的头部开始，慢慢遮掩住了他的肩、胸、手、腿……还有那三对奇怪的翅膀。然后，黑雾开始一点一点变薄，等到陈氏姐妹俩揉了揉眼睛，想再仔细看清楚时，却发现——
　　那人身上的翅膀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陈墨冲上前，抓起他就左翻右翻。可是不管怎么翻找，不要说翅膀，连一片羽毛都没见到。
　　不但如此，那人身上的伤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愈合，连腹部最可怕的大洞也开始慢慢消失。
　　“太神奇了……”陈天怔怔自语，眼前这一切完全不是她所能理解。
　　片刻后，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普通”年轻男孩。黑发白肤，一双浓眉紧紧皱着，当他张开了如夜般沉静的双眸，陈墨那张皱在一起，快哭出来的脸就横在他眼前。
　　“你，疼……”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后脑传来阵阵刺痛。
　　奇怪，那黑气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为什么却没有将陈天不小心让他撞到门框的伤给一同抹去呢？
　　“翅膀——没了……”陈墨失魂落魄、双眼茫然，两手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渴望再摸出一对翅膀来。
　　“干什么？！疼！”那人猛地拨开她的手，右手往脑后一摸一把血，瞪着手心的血渍，双眉倒竖喝道，“谁打我！！！”
　　蓬！无形而有质的气从他身上直接打出，一时间地动山摇。陈墨两姐妹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房间簇簇下落不少灰尘，“啪啪啪！”小一点的摆设物件直接摔到地上。
　　“地震了！！老妈小墨小天快逃——”陈诺惊惶失措地捏着一大叠报纸从外间冲进来，顾不上看清房内情势，抓起趴在地上的两女就往外逃。
　　“没事吧？没事吧？！老妈在外头了吧，值钱东西都别带了，保住命要紧，快走！”他紧张兮兮地蒙头往外冲，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
　　“诺哥，不是地震啦！”陈天轻轻一拨就将他拨到旁边，“是那个墨姐捡回来的‘实验品’醒了。”
　　实验品？陈诺呆了呆，这才看到那人捂着后脑咧着嘴，凶巴巴地瞪眼：
　　“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扑扑扑”又掉了一些灰尘下来。
　　“这这这……这是我们家……”天！好可怕的力量……陈诺挡在两个妹妹身前，双腿打颤打颤再打颤——不行！小墨小天就在我后面，我要勇敢！！
　　“这是我们家，你又是谁？！”咽了咽口水，他气顺了，声音也亮了，“在别人家里大呼小叫的，太没礼貌了吧！”这叫先声夺人。
　　那人歪着脑袋，右手按住额头半晌，突然揪过陈诺的衣领，对上他的眼严肃地问：“我是谁？！”
　　“你……你你你是谁，干嘛问我啊！放手！”陈诺被那双黑亮得会吸人魂魄似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都挣不开他的钳制。这人明明一副瘦弱少年的模样，却能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好可怕……
　　“我不记得了……”他在脑中只找到一些混乱的片断，干脆地丢出这句话，然后恶狠狠地竖眉，“我到底是谁？你一定知道！！”
　　“完了完了，他肯定是失忆了。墨姐，不知道他是被你的雷给劈傻的，还是刚刚被我……”身后陈天小小声地在陈墨耳边嘀咕着，研究狂姐姐的神智却仍沉浸在实验品“变质”的打击中没有恢复。
　　那人一挑眉，突然“砰”地一声将陈诺甩到一旁，一个跨步就串到陈天面前，握住她的肩头厉喝：“你说什么？！”
　　这么小声他都听得见？！陈天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压制住，将自己天生的神力忘得一干二净，缩着头皱起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诺……诺哥救我！”
　　关键时刻，陈家唯一男丁加顶梁柱怎么会让她失望？陈诺不知从哪摸了根棒球棍，突然从他后面一顿猛敲——
　　“哐哐哐！！”不对呀，听声音怎么好像打在铁锅上似的？
　　陈诺疑惑地停手，握着球棒正想再试试手感，突然感到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忍不住开始在皮肤上跳舞——那人缓缓地转过头，紧盯着他的眼神就像非洲眼镜蛇盯着它的猎物一样犀利。
　　“你打我。”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眼镜蛇张口了……陈诺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甚至握不住球棒，只能任这唯一的武器直接落在地上。逃吧！求生的本能令他开始向后退，那人的黑眼有种魔力，一对上双腿就开始打颤，就觉得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快点逃……陈诺在转身的一刹那，眼角瞥见两个妹妹望着他那担扰又期待的眼神——不行！如果他逃了，小墨小天怎么办？！
　　一时间勇气倍增，他可是她们的哥哥！陈诺再咽了咽口水，突然不退反进前一步，紧紧抱住那人的腰，冲着他身后吼道：“小天！快带小墨走！！”
　　“嗯？哼！”他只轻轻一扭，就将陈诺甩到墙壁上发出“砰”地好大一声撞击响。
　　呜……胁骨一定断了……陈诺咳了两下，感觉头晕眼花之余喉咙口涌上来一股血腥味。但他仍然挣扎着爬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量又紧紧抱住那人，懊恼地冲着陈天她们骂：“笨蛋！你们还不快逃！咳咳……”
　　“诺哥！”陈天像突然被人用冷水浇醒，握紧拳头就要冲上来，那人往后一挥拳，她突然感到劲风扑面，眼睛立刻火辣辣的，痛得睁都睁不开，只能“哇！”地一声蹲在地上覆面揉眼。
　　“砰！”那人低下头再一次轻易地将陈诺挥了出去，可陈诺踉踉跄跄着又爬了回来，咬牙固执地抱住他的腿不放。
　　他在发抖啊……那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困惑的表情。他真的在发抖，背上轻轻打着颤，抱住双腿的手却有力得吓人！明明很害怕，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为什么还要上来送死？
　　“为什么呢？你明明打不过我的。”眼前这人很弱，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只要用上两分力，他就可以将陈诺捏成碎片。陈诺应该也很明白这个事实，为什么他还要奋不顾身地与他为敌？
　　“噗！”陈诺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心中再一次发誓：等这件事了，一定要好好教育下小墨乱捡东西回家研究的坏习惯。
　　“小……小天！丫丫的！敢打我妹，你死定了！”他见陈天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脑子一热，心下一横，全然不顾危险，冲着那人的腿就一阵狠咬。
　　虽然他的口劲对那人来说就像蚂蚁咬人似的，但是你想象一下，如果有多不甚数的蚂蚁咬上你的脚，就算再坚强的人，一时间也会心怵不已。
　　“真烦……走开！——”那人皱眉跳脚，恨不得快点甩开这个恐怖的家伙。一个用力，“哗哗哗——碰！”陈诺被他踢得一路滑行，撞开了地上许多物件，直到撞上厚实的书桌才止住滑势。
　　“诺哥——混蛋！我杀了你！！”陈天见状急了，顾不得眼睛的疼痛，跳起来就是一拳。平常陈诺从不让她使出全力，因为那力道会造成无法挽救的伤害，这回，她就是要让那伤害无法挽救！
　　拳头击打在肉上的声音十分令人心惊，在他清醒的状态下，可以突破他的身体御气，直接打在□□上，这个女孩的力量不容小觑。
　　还没等他作出反应，陈天又是一拳。每一拳都打在他的腹部同一个位置，黑袍承受不了这力道破成碎片，露出结实的腹部肌肉也在一拳接一拳的击打下形成细微的伤痕。
　　“没用的。”他虽然脑中一片模糊，却很清楚这样的攻击还伤不了他。但是他心头更多的是困惑，强烈到他都忘了反击这回事——
　　为什么他们明明敌不过他，却还是拼命地想要攻击他呢？……
　　“到底为什么？你跟他一样，明明知道打不过我，为什么宁可受伤也要找我拼命？”他望着不远处受伤颇重，仍努力一点一点爬过来的陈诺，心中困惑更深。
　　“怪物！”他根本不是人类！陈天额边的汗缓缓流下，心中闪现这句话。平常她一拳就可以打穿三层墙壁，现在她以全力挥中的拳头已数都数不清，可这人却在直接承受的情况下还屹立不倒。
　　怎么办？心中怯意已现，用力过度的手也在发抖。可恶！这双手可是要成为天下名厨的手！怎么可以在这里受伤？
　　陈天咬住下唇，将辫子往身后一甩，捏紧拳头挡在陈诺身前，勾起一抹轻笑道：“你敢动我家人一分半毫，我拼着不要这双手也要打跨你！”
　　家人？这个名词闪入他混沌的大脑，却只让他更加混沌。家人是什么？为什么可以让人拼命？拥有家人就可以拥有力量了么？
　　“滋！”颈边一凉，有什么东西在他分心时趁机突破御气刺上他的颈部，然后一股液体被推到他体内。晕眩感传来，他眨了眨眼，勉强看清另一个因一直没有动静而被他忽略的女孩，手持一个奇怪的管状物站在他面前。这个女孩应该更弱，所以他才会一直没注意到他。可是现在……
　　陈墨将针筒对准他，见他还没有倒下，眼中警戒味更浓，准备随时再给他补上一针。
　　“为什么……”他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家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家人，广义上来说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陈墨冷静地当着他的面将麻醉药再注入针筒，然后胆子极大的拉过他的手臂就刺——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心中就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人的天性……”
　　是吗？他在缓缓倒下前，混沌的大脑里只有一句话越来越清晰——
　　他也想要可以产生力量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