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歌漫漫》夕时蝶衣

3、第二章

　　四周一片喧嚣。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楚铃到底是个直性子，见轻歌闷闷沉沉，忍不住道：“师姐，是不是他们刁难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我可不管什么仙家弟子不可伤人！什么狗屁修仙大义！难道仙家弟子就该忍气吞声任人欺负？难道修行之人不除魔卫道了就不值得人尊重了吗？”

　　轻歌摇头，这位师妹来到白灵山修身养性了两年，这火爆性子依然一点未变。

　　“欠了人家这么多钱，难道人家还要笑脸相迎？原本就是我们不对在先……”

　　楚铃鼻子里“哼哼”一声，“不就几百两银子吗？”

　　轻歌深受打击，看来这位修仙修得半吊子的师妹才是真正到了“视钱财为粪土”的境界。不过话说回来，先代师祖说这话的时候，白灵山也是珍宝无数。多了便不稀奇，便是“粪土”了。如今白灵山已到了最落魄的时候，全派大约也只有这位家世显赫的师妹对银子不屑一顾了。

　　“对了，今日你怎的下山来了？”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她直接换话题。

　　“这个嘛……”

　　楚铃笑得贼忒兮兮，一脸神秘地将她一路拉到城墙。那里早围满了人。

　　楚铃身份特殊，趁无人注意，往脸上蒙了一块面纱，只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两人好容易挤了进去，轻歌伸长了脖子张望，只见墙上贴满了告示，宣纸上有浅灰色绵延山脉的水印，轻歌下意识地数了数，果然有十八座，竟是白灵山！这丫头搞什么鬼！

　　那纸上先是一片空白，不一会儿，竟有簪花小楷一个一个显现出来，引来阵阵惊奇的赞叹声。显见是出告示的人在其上施了什么仙法。大意为白灵山广招弟子，限龄十岁至十八岁，不论男女，不论资质，携带五百两报名费即可入山。仅限五日，过后报名费将涨至一千两，甚至还有一些诸如“机不再失失不再来”的夸张语句……轻歌忍不住扶额，这何止是“广招”弟子！简直就是滥招弟子！

　　毫无疑问，这鬼点子一定是楚铃出的了。这般大的事情，若非得到师尊默许，她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擅自主张。

　　白灵山如今已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么？

　　她怔了怔，忽然了然一笑。妖魔横行的岁月里，招收弟子自然要资质根骨极佳，毅力刚强，方可除魔卫道。如今太平盛世，仙人也惫懒，更何况是人！即便没有仙缘，难修正果，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师尊这样做，大约也有他自己的一些考虑。混战结束数千年，仙界一直在走下坡路。天下太平，本是所有仙人共同的目标，然而当这目标终于实现，仙人也开始迷惘了。修炼早已停滞，或者纵情享乐，或者委靡不振。终日无所事事，醉生梦死，空有一身本事，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天神尚会陨灭，仙人再是长生，终有入土的一天。如今仙人们老的老逝的逝，许多仙术早已失传，真正老资格的仙人寥寥无几，战斗力也大不如从前。曾经呼风唤雨的仙门大派也解散得只剩白灵山与南极方诸山了。此时若是出来几个真正的魔物，这太平日子只怕也就彻底到头了。

　　若是真有这么一天，这些资质平平的弟子至少也能抵挡几个魔兵小卒，不求救人，勉强自保也好。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唾弃自己乌鸦嘴。

　　可是，谁又能保证这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她重重叹息一声。

　　***

　　“我在告示上施了仙术，如何？是不是很有创意？你没见那些百姓……眼睛都看直了。”
　　楚铃显然是第一次想到在纸张上施仙法，只觉新奇又好玩。这一路精神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出了城还一脸陶醉地念叨着谁谁谁下巴都脱臼了，谁谁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轻歌随口附和着，从怀中掏出黑铁匕首，当空一抛，那匕首见风即长，立刻便化作一把巨大的黑色铁剑，稳稳当当的停在脚边。她一脚踏了上去，轻声问道：“你是自己御剑还是与我同乘？”

　　看她一脸淡然，自己兴致勃勃的话语她根本就没听进几句。楚铃顿时意兴阑珊，很没劲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自己御剑吧”，说罢抛出黑铁匕首，纵身跃上。

　　两人皆是右足一沉，“咻”的一声，两把铁剑同时斜射入空中，瞬间便只剩两颗黑点。

　　白灵山曾是世人瞻仰的仙门大派，一脉绵延千里，占地十八座山，山高万仞，隐在云雾中，漫漫观之似为有，细细视之而若无。山顶各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气派殿宇，世称“白灵十八殿”，每一殿皆为一个分派，每一个分派有数百名弟子，由一名尊者执掌。曾有多少人怀惴修仙梦，挤破了脑袋想进白灵山，却因资质不佳而被拒于千里之外。

　　大约是应了“盛极必衰”的道理。六界混战中，仙界与人界是最大的赢家，仙界得胜，白灵山功不可没。人界却是多亏了以守护人类为神圣使命的巫族。然而再辉煌的战绩，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

　　混战结束后，七族再未发生大动乱，偶尔有些小摩擦，也不过磨磨磳磳儿戏一般推搡个上百年便过去了。

　　如今更是太平盛世，人妖混居，虽说不上和睦，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再加上人王圣明，知人善任，九州之主皆为不可多得的贤德之才，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人界日渐繁荣，修仙之人越来越少，仙界简直到了濒临没落的境地！

　　昔日辉宏气派的白灵山，如今也只剩那十八座空旷清冷的大殿了。

　　每座殿外设有一个练武场，因子弟单薄，只用了凤鸣殿，其余皆是闲置。

　　凤鸣殿外的练武场用青石地砖铺就，南面是伟岸挺拔的苍翠青山，北面却是烟霞翻滚的万丈悬崖，边上围了一圈白石围栏，缠于其上的乌青玄铁链散发着幽幽冷光。场上聚集了百余名弟子，早过了晨练，众人围在中央巨石砌成的半圆擂台旁有说有笑，只有少数几名弟子还拿着剑复习比划。

　　“大家快看！”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众弟子纷纷抬头仰望，只见空中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御剑飞来，这些新进弟子刚学会使剑，此时见那二人御剑腾空，衣袂翻飞，姿态潇洒，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两把铁剑稳稳地停在练武场上空，青红两个身影纵身跃下，显然有不少弟子认得楚铃，早有人呼到：“是铃铛师姐！”

　　“铃铛师姐回来了！”

　　楚铃召回铁剑，用力挥舞着胳膊，手腕间的银铃镯子叮当作响。姿态大方，语气老气横秋：“师弟师妹们好！师弟师妹们辛苦了！”

　　一边又拉着轻歌介绍到：“这位是轻歌师姐，本派五大弟子之一，平日里在千机阁里专研术法，因而大家觉着面生。”

　　众弟子忙起身行礼，“见过轻歌师姐。”

　　轻歌点头，一个个地望过去。见诸位弟子衣着光鲜，肤色白晢，分明是从未吃过苦的富家子弟，不由奇道：“这些弟子……”

　　“交了三百两报名费进来的。”楚铃俏皮地眨了眨眼，抢答打断她的问话。

　　不是五百两么？

　　像是知道她心里的疑惑，她又继续道：“前几日是三百两，这几日是五百两，再过五日要涨到一千了。”

　　原来新进弟子是这样来的！轻歌很是无语。

　　楚铃冲她做了个鬼脸，从她手中拿过食盒，揭了盖大叫：“吃饭了！”

　　那食盒看起来与除了祥云图案，与一般食盒无异。一共分六层，每一层都装了一只碟碗大小的陶罐，楚铃将那陶罐一一端了出来，搁到地上，分别是三罐清炒小菜，一罐白饭与一罐清汤。最底层的陶罐里装的却是指甲般大小的碗筷。

　　楚铃从最上面捉出五个指甲盖一样的勺来，那勺竟化作一般汤勺大小，被她分别放入菜饭罐与汤罐中。

　　众弟子早排好队，依次接过她手中指甲大小的碗筷，瞪圆了眼睛看着它们瞬间化作正常海碗长筷的大小，虽然已来了几日，这样的饭也吃过了数十顿，那种新奇的感觉却还是和第一次见到一样。忍不住端着左看右看，研究好一会儿，才自已盛饭盛菜。

　　那陶罐看起来很小，然而场上所有弟子都盛了足够的量，却还足足剩下半罐。

　　弟子们或坐或站，吃得不亦乐乎。

　　楚铃也自己盛了一小碗坐到台阶上吃了起来，到底是郡主，平常大大咧咧，吃东西的动作还是非常优雅秀气的。

　　“轻歌、惜姐，你不七……么？”她塞了满口饭，问得含糊。

　　轻歌不习惯与众多人一起吃饭，摇了摇头，“你们先吃，我不饿。”

　　又左右观望了一会儿，奇道：“以前的弟子呢，今日没晨练？”

　　“哈们都赫了凝桑殿外的练武场。”（他们都去了凝香殿的练武场）

　　“哦。”

　　轻歌又坐了一会儿，见许多弟子放下碗筷，谁也没有再添饭菜的意思。正准备收拾陶罐将食盒拎到凝香殿，却见空中乌压压的飞来几十人，眨眼便停在了练武场正上空。

　　“是大师兄他们！”

　　楚铃眼睛最尖，声音最大。

　　那些人纷纷跳了下来，清一色穿着式样简洁的白色长袍，大约有四五十人，皆是资格较老的弟子。为首的正是白蔹、成弘、卓赋、文玉四人，手里皆端了一只银木方盘，其上是数件折叠整齐的白袍。

　　轻歌微眯起眼睛：五大弟子齐聚，统穿白色长袍，男配银木冠，女簪银木杈。她在山中呆了十七年，也只在十二岁祭天的时候见过如此正式的场面。百年一次祭天，如今才过五年，如此盛重，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