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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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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云浸雾绕,终于来到楚州城。轻歌寻了个无人的小巷着陆,挥手将铁剑召回,随手纳入怀中。
在这些没有阳光,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总会飘浮着那么几个执念太深的孤魂野鬼,从不害人,只是固执地游荡在某个宅子、某个小屋、甚至是某座桥的周围,守望着某些不愿舍弃的人和事,不愿忘记,不愿投胎,亦不敢现身。
轻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望着它们,伸进荷包里的手握紧了魂瓶,松开,又握紧,握紧再松开。最终轻叹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罢了,罢了。这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走出小巷,正是楚州城的街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几个小孩儿唱着歌谣,波浪鼓“咚咚”作响;小贩的吆喝叫卖声拉得老长,不远处的杂艺正表演喷火绝技,瞬间引来人群围观。
这是一个繁华明媚的世界,十年如一日。从不清冷从不孤寂。
***
“姑娘是吃饭还是住店?”
进了云中客栈,小二乐颠颠跑过来,一面将她领到一张干净的桌旁坐下,一面捏着他那响亮的嗓子,献宝似的:“这儿可是全楚州最大的客栈,您想吃的菜式,想住的房间,在本店都能找到!”
见她沉默不语,又问了一句:“要先来一盘芙蓉糕么?”
女孩子都喜欢这个来着。
“不是……”
轻歌连连摆手,被他的热情吓到,犹豫地看着他。
“我是白灵山……拎食盒的。”
店小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打量了她半晌,奇道:“姑娘面生得很……拎食盒的不一直都是白少侠么?怎的今日换人了?”
“我是他的师妹、云轻歌,近日山中新收了一批弟子,白蔹师兄张罗着带领习术,空不出时间下山,今后拎食盒的事便由我来接了。”轻歌浅笑着回答,自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白玉环佩,“这是师兄的贴身信物。”
小二狐疑着接过。那玉佩质地莹透,触手温润,布满了如人的血管一般丝丝网网的血红之色。却是极为名贵的昆仑血玉。环佩中间是一个镂空的“衿”字。
“不错,确是白少侠贴身之物。”小二将玉佩小心归还,话却是转头对着掌柜说的。
“白灵山啊……”
掌柜从鼻子里“哼哼”一声。停下手中的活计,哗啦啦地拨着算盘,“六月初一预付一千二百两纹银,一个月开销七百五十两,一日二十五两,如今已过了八十一天,总记开销二千零二十五两,赊欠八百二十五两。”
轻歌不由咋舌:“欠了这么多……”
掌柜终于抬头,瞅了瞅她腰间干瘪的荷包,嗤笑一声,“如今可带钱来了?”
“没有。”
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掌柜早知道她没钱。像白灵山这样的没落仙门,终日只知道修仙修仙,死守着早已过去的辉煌,做着救世主的英雄空梦,不肯看清天下大势。也不想想如今什么世道!神魔隐退,人妖混居。无妖便无仙,无魔便无神的道理他们是怎么也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
真真迂腐顽固!
他嘲讽一笑,忍不住便要奚落一番:“你们白灵山终日将‘钱财乃身外之物’、‘金钱如粪土’挂在嘴边,说得倒是好听!可人生在世,谁能离开这如‘粪土’一样的‘身外之物’!修仙修仙,修得一世清苦,长寿又何用?”
轻歌不由愣住,隐约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可要她点头称是,却是一万个不愿。师尊说过:名利如尘烟,富贵皆浮云。那些东西都是无法长久的,今日是腰缠万贯名扬万里的富商巨甲,明日或许便成了身无分文无人问津的可怜乞丐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赞同金钱如粪土的说法。人生在世,的确离不了这黄白之物。然而也改变不了它是身外之物的事实。一世清苦又如何?长寿又怎见无用?生命得以长存,一切才有保障。我们修得长生,终能等来仙界欣欣向荣的一天。”
掌柜只是冷笑:“仙界若不是被你们这般迂腐不堪的仙家派别扯了后腿,何以落魄至此?若所有的仙门都如方诸山那般开明,你们白灵山弟子即便未能修得长生,有生之年也能亲眼目睹仙界欣欣向荣了。”
一番说辞虽略牵强,却也句句在理。轻歌这下再也找不到辩驳的话,只好垂着脑袋,闭口不语了。
掌柜摇了摇头,继续拨弄着算盘,店里只剩一片哗啦啦的响声。
云中客栈虽为楚州第一客栈,早点却不如城东“芙蓉堂”。早客多半是去了那里。眼看着辰时就要过去,店里依旧冷冷清清,独她一人傻坐在那里,好生尴尬无助。
好容易进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店里清冷尴尬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小二忙笑脸迎上,声音响亮无比:“几位客官,里边请!”
轻歌被晾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店小二满脸堆笑,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将几位客人领上楼——大约便是人们常说的雅座了。
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有钱才叫真本事。
小二笑眯眯地“噌噌”跑下楼,长声幺幺对厨房叫唤了一长串闻所未闻的菜名,又走到柜台打了两壶上好的花雕酒。掌柜将算珠拨回原位清零,忽然问到:“独木子有多长时间没来店里了?”
“大约有两月未来了罢。”小二忙着温酒,随口答了一句,眼里满是鄙夷:“那穷酸仙人,自己成了什么样了!仙家架子却是端得比谁都要十足!听说前阵子到李官人家讨酒喝,李家的小官人见他衣着破烂,随口叫了一声老叫花,愣是被他掌了一耳光。他到底也算有些法术,李官人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却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几位厉害勇士,硬是将他右掌生生斩落,仙骨也被剔去,如今尚不知是死是活……”他重重叹息一声,脸上终于带了几分怜悯之色,跟着便默不作声了。良久又问道:“掌柜的为何突然提起他来了?”
“哦,没什么。”掌柜面上神情甚是可惜,若有所思地望向店外,小声咕咙着:“他赊欠的酒钱还未还呢……”
小二将温好的酒放进托盘,又拿了几只酒杯,满面春风地端着上楼了。
轻歌唏嘘不已。妖魔肆虐的时候,仙人除魔卫道,于是人人敬仰拥护;如今太平盛世,人妖混居,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人类再也不需要仙人庇护,仙人便成了一无是处的东西了。或许根本就不算个东西。
用得上的时候又是跪拜又是叩头,用不上了便毫不留情地一脚抛开。
这便是人心了。
她轻叹一声,见小二迟迟未下楼,不由小声道:“掌柜的,时候不早了……”
掌柜正看着账本,恍若未闻。
轻歌捏紧了荷包,值钱的物事她不是没有,只是那东西于她而言太过重要……她微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似的。
“掌柜的!”
她高声叫唤,总算带了十足的底气。
掌柜果真抬起头来,眼神刻薄,言语尖酸,嘴边两撇八字须上下抖动着:“嚷嚷什么呢?欠了这么一大笔银子不还,还好意思来拎食盒,白灵山真是有脸呐!”
被他这么一说,轻歌终于觉得面上挂不住,正要辩白,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娇脆甜美的声音:“付掌柜好大的架子!竟是完全不将我白灵山放在眼里呢!”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红裙少女大刺刺地走了进来,肤白莹润,眼波流转,十分明艳动人。一排细小彩铃在额间晃晃荡荡,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付掌柜,好久不见!”
她背着手大步流星走到柜前,大大咧咧地打了一声招呼。眉宇间有着天真娇横的神情,张扬不可一世。
付掌柜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她一屁股坐上柜台,一只脚嚣张地踩在账本上,另一只脚却是擦着柜沿荡啊荡,动作悠闲之极。
“郡郡郡郡……郡主大人!”
他总算反应过来,脸上忽青忽白,结结巴巴,“您大、大驾光临、小店、蓬蓬……蓬筚生辉……”
来人正是楚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楚铃郡主。
城主楚朝衡与其碧落夫人中年才得一女,之后再无所出。就这么根独苗,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直将她宠得无法无天!这位郡主刁蛮泼辣的名声甚至传出了楚州十三城,简直可算得上是神州九地的风云人物了!
这尊煞神自从去了白灵山便一直未曾露面,终日鸡飞狗跳的楚州城难得清静了两年,如今突然出现,恰巧自己大逆不道的话语又被她听见,这叫他如何不慌?他哭丧着一张脸,简直如临大敌,只觉小命岌岌可危!
“舌头打结了?连句话也说不清楚!”楚铃瞪了他一眼,随手端起脚边的茶碗,仰头便饮,紧跟又“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这茶凉透了,是人喝的吗?”
付掌柜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来,却是比哭还要难看。领口被她只手抓住,力气奇大,竟然一把提了起来,他只觉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郡主大人……”
他拼命挥舞着两只胳膊,叫得比杀猪还要凄惨。
为客人斟酒的小二闻声跑了下来,一见楚铃,双腿立刻软了下来,跪在地上直呼“郡主大人饶命!姑奶奶饶命!”
楚铃将手松开,笑意吟吟地看向店小二:“见你姑奶奶来了,还不赶快敬茶!”又指了指呆坐在一旁的轻歌道:“茶沏好了先敬她,那是你姑奶奶的师姐!”
付掌柜摊在地上惊魂未定,竟爬到了柜台底下,缩着脑袋不肯出来了。
小二点头如捣蒜,战战兢兢地拿了茶叶,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茶壶突突地响,茶水洒得满桌都是。到底还是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捧到轻歌桌上,另一杯捧到柜台。其间也不知被溅出的茶水烫了多少回,却是忍住不敢呼痛。
楚铃满意地点头,自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反手拍柜上,刚奉上的茶又洒了不少出来。
“不就欠了八百两银子么,这里是一万两,足够一年的开销了!”
见小二还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柳眉一挑:“愣着做什么,食盒呢?”
小二连滚带爬地跑进厨房,也不知折腾了多长时间。楼上吵着上菜,半天没有动静,其中一人怒气冲冲地走下楼,显见着是认得楚铃,一见到她,气焰顿时尽数熄灭,灰溜溜讪笑着回去了。
最后小二还是恭恭敬敬地提了一只刻着祥云图案的淡紫色食盒出来,恭恭敬敬地搁在轻歌桌上,再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听候发落。
楚铃跳下柜台,拍了拍手,大步走到轻歌面前,甜甜叫了一声“轻歌师姐”。面上骄纵蛮横的神色尽数敛去,收去一切锋芒,竟真有几分修仙弟子的清灵出尘了。
轻歌点了点头,提了食盒,两人一同出了客栈,小二在后面哆嗦着恭送两位姑奶奶。门外秋阳高照,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轻歌紧紧捏着食盒,一言不发。她总算明白,那如浮云烟尘一般的东西是多么重要。
原来人与人之间,是真的存在等级这种说法的。三六九等,界限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