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本意非君》白久久

11、 又见樊川 酒楼的事渐

　　酒楼的事渐渐步上正轨，因着是夏季缘故，李墨兮与我商议先拿荷花宴试试效果。之后，花了几夜拟定了详细菜谱。试宴设在饕餮楼的莲曲楼，一个将近能坐十五人的圆桌，摆满了一圈菜肴。负责烧菜的叫陈枚，看着像个清秀书生。非是我对厨子行业有偏见，只是，在我一般印象里，厨子大多都是油光满面到珠圆玉润的。不过这个陈枚显然已经在我这种设定之外。
　　这个面皮白净的小书生将一桌菜肴挨个摆在我面前，语气平静道，“公子夫人，请用。”说得极是不卑不亢，拱手后抬头看人的目光隐约带着丝复杂。也不等我和李墨兮提起筷子，自己立时就转身合门出去了。我在心里嘀咕，李家厨子脾性如此大，怕是大家，这般一想，但再看这满满一桌耗费一上午的菜色，也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速度。
　　李墨兮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提箸后在一边解释道，“陈枚父亲曾被称作柳州食神。只是几年前因急症故去。一手好厨艺都传给了独子。饕餮楼几番相邀，还是多亏……笑语说动。”
　　我听着，在一边笑笑，只觉他对我说出尚笑语这名字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犹豫，权当不在意地淡淡“奥。”了一声。
　　李墨兮见我如此，踌躇了一下倒客气地递给我一个小碟，“你尝尝，这菜是不是你要的口味。”
　　我道了声谢，随意夹了块鱼。
　　纵然是每一碟一小口，但一圈下来十几盘的东西，那么试食也是饱了。陈枚厨艺比之我老爹是没话说，但是尝了一遍还是觉得其中少了点什么。非是料子缘故，也不是口感偏差。只是这菜……李墨兮见我频频皱眉，似乎是也发现了什么，问我道，“这菜你觉得如何？”
　　我咬了咬筷子，“菜倒是入味，却总觉独少了点人情味。”
　　“哦？”
　　“我爸……爹曾说过，爱一物而入心血于其中，纵不见精致却也有独美之处。陈枚的菜虽然配料刀法都是极佳，但却独缺了点爱菜之心融入其中。”
　　“倒有这种说法？”李墨兮道。
　　我淡道，“爱而情真，这其中的真性情总会变作一种无形的气韵在里面。”但陈枚的没有。
　　李墨兮听我解释点了点头，“谱子语言不详，夫人不如亲自和他说说这些。可能效果会好。”他笑得极是和善，左脸还隐约点出了一个酒窝。我见他言语诚恳，便爽快应了。意外没发现他说了只在外人面才习惯称呼的那声夫人。
　　小书生陈枚起初是不大待见我这个“门外汉”的，几番讨教后慢慢也说通了。做得荷花宴是越发拿手。连日一忙，回来李府这半月，竟然连点闲暇机会也没有，耐不得喜儿抱怨，我是被拿来做了李墨兮白白使唤的劳力。
　　不过，我自己是乐见如此充实日子的，饕餮楼的这位大厨是个聪明人，此番一旦点透，我是再也不必担心他后续菜谱如何了。十几道菜，说明完最后一道荷花酥已是拟菜谱的几天后傍晚。
　　脱掉围裙，打理了一下头发，拉袖子间对于自己一身男装打扮早已经轻车熟路。
　　长白袍，白玉束带，这些通通是问李墨兮借的。先前当他听说我是要扮男装出入酒楼时候，很是及时地送来了几套据说是他少年时未来得及穿的新衣过来。对比我如今身量，这衣服难得出奇合身。反正看着料子也没过时，我也懒得管他借我的用意。我现下只想攒钱，为和离的将来打算，才是正解。
　　眼见天色愈发的见晚，我迅速完结了手头的工作，前几天都有李府的马车专程接送，今天却迟迟不见到来。陈枚送我到酒楼门口，只四下顾盼也是有点疑心，“夫人，马车未到，不如回后院等会儿？来时我让楼里通知？”
　　柳州城的夜市除了花船节的时候匆匆路过，我看着饕餮楼前的一番灯火通明的街景，摆了摆手，对陈枚道，“柳州城民风朴素，这处到李府不过三四里的路。现在人还不多，我自己走就好。”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在我心里的另一番盘算自是想独自一人舒坦地观光下古代夜市。
　　然而陈枚听我这般一说似乎有了为难，“夫人一介女子，夜晚独自出行，即使是人多的街市……”
　　眼见他还要说下去，纵然这书生面皮的陈先生是好心，我也没了耐心被他大道理再转圈下去，“柳州治安不错，我倒不愁会被什么地皮蛇为难。你放心就是，若马车来了，你便顺道帮我知会一声，我先自行回去了。”
　　见我态度不变，陈枚只好拱了拱手。一直目送我出了酒楼门老远。

　　花灯初上，好一派热闹气氛。只让人想到了那北宋时候的汴梁夜市。
　　一路的走来摊子上的物什五花八门。从针线胭脂再到古董书籍一应俱全。让我不得不佩服齐朝君王的开明。
　　只是自从丢了眼镜后，我在古代灯火朦胧的夜晚眼神就有点不好。那些个摊子也是得走了极近才看得分明。远了一切东西都会晕成一圈似星的亮点。连着人也是印象派的梦里画。这样一来，就必须放缓自己的脚步。只在心里揣测，这回往李府的路倒真得慢悠悠了。
　　没了眼镜就是不便，只几步的路也得徐徐前进，别人看得是悠闲，哪知我是无奈。
　　这路漫游一样趟了半里多。还没等顺利到府上，突然后头传来几声叫唤，“哥哥，哥哥。”我寻思这必定是哪家乘着人流和自己家兄弟走散的孩子，只作不理，肯那声音硬生生是一声比一声近，怎么听叫得都是我。
　　我眯起眼睛，还打量不清已经停在我眼前的一个小人儿，却很明显感到衣摆是一股拉扯的用力，李墨兮借我的袍子被他已经捏在了手心里。我蹲下身在近细看，才分明了这是个男孩。
　　这娃儿长得极是可爱，两只总角束着，脖子上还晃荡荡地挂着一个黄金的小长命锁，穿着身极是挑人的红衣。一双乌黑的眼睛有点灵光又有点可怜地看着我。见他死捉着我的衣摆不放，我只好耐着性子半蹲着膝盖问他，“小哥儿，你认识我？”
　　小娃娃眨着眼睛甜笑，“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小满只是一时贪玩和哥哥走散，你就不要小满了。”说着竟然眼里出了泪花。
　　我被他这对兄弟相识闹得十分疑惑，只在心里往自揣度，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个和刘倩长着同一张脸的男子，刚要开口问他，却听背后又传来一个男声，“小公子怎么顽皮到这处来了？”
　　我回头却身后两个精瘦猴儿样的汉子朝我这边走来，再回头去瞧这个多出来的“小兄弟”，原本粉嫩的小脸似乎多了似防备，小手里，我那一片衣摆已经被他捏着实打实的紧。眼见这两叫他小公子的汉子步步走来，我分明看见这个娃娃眼里越发浮沉的惶恐。一个念头在我心里一闪。
　　我拦住了两个似家仆打扮的去路。“这孩子是你家公子？”站直身子，把小娃娃往身后挡了挡，这孩子极是聪明地配合地一缩。我看着眼前两人，笑呵呵问道。
　　两个人中，皮肤微黑稍高的见我如此，似有恼怒，只道，“哪来小子，快把我家公子还来。”
　　我在心里好笑，这把戏怎么那么眼熟，“你说他是你家公子，他怎么就只管往我这小子身后躲。”
　　稍矮的那个似乎看出了点异样，只在一边赔笑，“这位公子哥，我家小公子今日被老爷罚抄诗词，只不想却一时顽皮跑了出来，老爷恼怒，小公子怕是怕我们这些家丁把他带回去被老爷打。”他说的句句详实。似真有这回事，我回头用眼神征询这小娃，他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在心里顿下，有了主意、只又做笑道，“鄙人不才，敢问府上老爷是谁？”
　　“我们老爷……”那高瘦的顿了一下，突然有点怔住，那矮的看了他一眼，说话激灵赶忙接上，“老爷姓刘，和，和刘大人是远亲……”这话蒙着似乎是要抬着柳州知府的门面来骇退人，似乎是要人看出点什么官道裙带，暗示我，他们惹不起。可他们却不知道，这扯谎，好是好，可是扯得有些“瞎猫撞见死耗子。”
　　这两人贩子的话一说，我自在心里乐了，只脸上还是淡道，“鄙人不才倒也姓刘。”
　　那高的一愣，立马有些眉开眼笑起来，“倒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刘名唤子瑜，刘子瑜便是在下。”我也笑着看他，又道，“小满唤我声哥哥，自和我也是沾亲代故，这孩子我虽少有碰面，但今儿一见倒真应了“投眼缘”这句话。所以？”
　　“所以？”矮的那个迟钝问。高的那个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所以子瑜哥哥要留我住宿，你们自家去回禀就是。”这正太软糯的声音忽然传出。
　　我在心里暗笑，这小子，我这算给他壮了胆。不过说也奇怪，我倒真不知道刘子瑜威名有这般功效多大，我那二哥名讳，怎么一报上，这两人贩子原还抱着一线抢人希望的面孔，立时有了见鬼的惊骇。一听这名字已经移腿有跑路征兆。
　　我眯眯笑着看着这两位，是笃定了这人流涌动中这两人还没到雄心豹子胆的抢人程度。那高的是真机灵，知道再耗下去铁定没果子吃，拉上那稍熊的矮的，只赔笑的更专业。“不知小公子和您有亲，公子，一切是误会误会。”供着手，愣像给人拜年，看得小正太在背后吃吃嘲笑。
　　我暗想，倒要这般赔罪，怎么说，其实对我们双方都是缓兵之计，要真是人贩子，这两人手头定然还有些被拐卖的小孩。我又不是真的刘子瑜，于是我便道了，“这会街灯初上，倒是好光景，公子我今天心情好，你们也回去吧。别僵着，触了什么。”
　　两人如蒙大赦，溜得比鼠还快。远见这两厮消失，我转过身再来解决这个小的。

　　“你叫什么名字？”这正太的脸倒是柔软粉嫩。蹲下身，眼见他要退步，我一把捏住他的脸。
　　“樊，樊宵满……”正太的口音清晰而畏惧，看我的神色不再是一派自然轻松，我初始是笑得和气，现在是笑得邪气。这孩子是聪明人。
　　“小娃娃，他们两个什么来头？”
　　“我初来和二叔逛街的，走散了，这两人想抓我，估摸是人贩，我看着哥哥你离我近，就只好……”
　　“只好什么？”这孩子的脸手感就是不一样。我捏着他的脸，轻轻一阵蹂躏。惹的小正太看我越发可怜。
　　“只好认你做哥哥了。”小正太委屈道。
　　这倒是个好理由，这小娃看来是个真聪明的，我当初小时，与坏人抖的这招胡乱认亲还是我妈教的，这人不点自通。不过看他口气，想是和家人失散了。我摸了摸下巴，低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府上何处，不如我送你回去可好？”
　　小正太点了点头，似乎对我有点忌惮，我笑说，“放心，你可不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
　　他对这话倒是懵懂听懂，软糯的声音道，“哥哥救我，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看着他作揖的一本正经，我只当古人早熟的无奈，刚要摆手，却自身后转出个声，“阿满。”
　　我转过身，在一片街灯橙光的映照下，通过自己那高百度的近视眼，只见到一个削瘦的男子身形。
　　小正太一见已经撒欢得一声二叔跑去，对方伸手接住了他，然后我有听到这声音道，“刘姑娘，幸会。”
　　我眯了眯眼，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想了半圈，才认出眼前印象派的模糊身形主人，“好巧。樊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