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透明》周许

8、如果当时

　　今天是她生日，我已经十年没有见她，迫切的心情使我加快了步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手里拿着刚买的礼物，是一条碎花的裙子，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前天从院长那里打听到她的地址，离开A市已经四年，看着繁华的街市，我有些陌生，手心的汗湿了纸张，X路X花园A栋401。
　　“呼，这计程车真难打。”自言自语了一番，擦了擦头上的汗，不料却滴到了旁边的小伙子。
　　“干嘛，找打啊？”
　　没有过多理会身边鲁莽的小伙，一直张望着哪里有空的计程车，但是小伙子却不依不饶，“喂，说你呢？快给老子道歉。”
　　我根本不想理他，我自认倒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赶时间。”
　　“赶去投胎啊？我帮你。”说着，推了我一把，我完全没有防备，他一直推，把我推出了人行道，我有些不耐烦了，站在人行道上转身跟他理论，但是还是红灯，车辆来不及刹车，我被撞飞了，这种场景，我一直以为只有电视上才有，手里的礼物我攥得很紧，血溅在了上面，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都说人死的时候容易看到幻觉，但是此时此刻，我觉得是那么地真实。
　　她背着粉红色的双肩包，白色的校服，白色的帆布鞋，还是小时候那个西瓜头。她的步伐停住了，望向了我这边，双眼睁得很大，想必是我现在这个模样太吓人了吧，她呆了几秒，跑了起来。
　　我很着急，终于见到她了，追了上去，我真的在跑，眼看着就快追上她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却穿了过去，我吓到了，回头看看路中央，我的身体还在地上，救护人员把我抬上了担架，车辆也渐行渐远了。
　　我是...死了吗？双手无力地下垂，无数行人从我身上穿过，握了握拳，我要去见她。张望了四周，好容易才看到她，之后一路跟着她回到了家里。

　　“妈，我回来了。”她放了书包，从房里走出来。
　　这是个四房二厅室，看来这家人生活还过得可以，绿绿应该没受苦。我一直看着她，“妈，今天吃什么呀？”
　　“有你最爱喝的老鸭汤。”原来这是她的妈妈，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嘿嘿，老妈最好了。对了，哥呢？”
　　“他出去打球去了，还没回来。”
　　“这样，那我去叫他回来吧，嘿嘿。”说着就跑着去换鞋。
　　“嗯，去吧，天晒，带把伞。”
　　“知道啦。”她撑着小伞一路蹦蹦跳跳到了附近的篮球场。
　　“哥。”她向球场里的人挥了挥手。
　　“绿绿，过来。”
　　“嗯，就来。”她小跑过去。“哥，干嘛？”
　　“哥教你投篮。”
　　“好啊，嘿嘿。”
　　绿绿双手抱球就往球篮扔，“这样不对的，这样子使不上劲，你看要这样，手心要空出来，上篮时挑篮是用你的中指和食指向前上方拨球的，脚也用使力，两个膝盖稍微往内侧蹲一点，试试。”
　　“嗯，好吧。”绿绿调整了下姿势，尝试着投了下，虽然没投进，但好歹碰着篮框了。投了好几次，她开始有些不服气了，“什么啊，我的手这么小，你看，”说着还不忘把她哥哥的手贴到自己手掌上，“小这么多，能投上吗？”
　　“哈哈，好吧，这丫头，投不上还耍赖？”
　　“哪有，不投了，等我巴掌大了再投，哥，我们回去吃饭吧。”
　　两人便手牵手回家了。
　　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因为如果十年前，我没有让她走，那么今天站在她旁边的人就是我了。

　　“回来啦？可以吃饭了。”妈妈说道。
　　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其乐融融。
　　“爸爸呢？又不回来吃饭吗？”绿绿问。
　　“嗯，你爸公司有事忙。”
　　“好吧。对了，妈，哥，我跟你们说，我今天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被车撞飞了，吓死我了。”
　　“别想了，乖，把你今天看到的忘了吧。”妈妈摸了摸绿绿的头。
　　“嗯嗯，嘿嘿。”
　　想到她要把我忘了，我忽然很不甘心。
　　“明天就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不知道，也没什么想要的，就想巴掌快点长大。”接着补充道，“我的手小，投篮投不进，哥一直笑我。”说完头往另一边侧了侧，对着她哥哥哼了一声。
　　“小鬼头，哪那么多借口，投不进就投不进。”哥哥说着把一块排骨夹到了她的碗里。
　　“一块排骨想收买我？没门，我要你把下个月的零花钱分一半给我，不然不原谅你。”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看上去，她的哥哥跟我年纪相仿。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他们家的客厅，第一次遇见，她才四岁，眼睛圆溜溜的，手里拿着个很破的娃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那时我已经十岁了，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我突然很有保护欲，“怎么了？”抱着她，摸着她的头。
　　她什么也没说，扑到我身上就哭。我哄了她一个晚上。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我一直都是住在工厂附近废弃的空地上，自己用麻袋之类的东西搭起了个棚，不下大雨是没什么问题的。
　　之后她就跟着我捡了一个月的瓶瓶罐罐，因为她还小，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窝里，去哪都带着她，她也开始怯怯地叫我孖哥。
　　冬天的时候基本上捡不到什么瓶子，我自己不吃没关系，但是看到她饿着让我心疼，我牵着她走到了福利院，她却死活都不肯进去，大哭大闹起来。
　　“孖哥，不要，不进去。”她牵着我的小尾指，泪汪汪看着我。
　　“乖，绿绿，这次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孖哥陪着你好不好？”
　　她紧了紧牵着我的手，我擦了擦她的眼泪，“我不会不要你的，你是我最乖的绿绿，去哪我都和你在一起。”我很认真地跟她说。
　　缓缓，她点了头。
　　半年之后，有人来领养孩子，看中了绿绿，私心我是不想他们把她带走的，但是，在福利院的孩子又有几个能健康快乐地成长？那一年我十一岁，她五岁，我连哄带骗地说服了她，说是那是我的亲爸妈，暂时替我照顾她，迟些日子我就回家和她一起生活，她看到我们假装出来的熟悉，没有多大的迟疑，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我知道，她一直都很相信我，但是我还小，给不了她幸福的生活。
　　我目送着她上了车，那一刻我知道，也许这一世，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后来，就断了她的消息。
　　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她，但是她却看不见我了。
　　想到这，我似乎松了口气，忽然明白自己当初把她送走就已经知道见面的渺茫性，也好，起码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然后，我好像睡着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原来这一切都是梦，礼物放在我床边。
　　“醒了？”护士小姐进来了替我换点滴。
　　“嗯，我怎么会在这？”
　　“噢，你险些被车撞了。”
　　“险些？”我有些不明白了。
　　“嗯，车主当时刹车并调转了车头，但是他们一家就不幸了，当场死亡。”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
　　后来我出院了，根据地址找到了绿绿的住处，但是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答，想要放弃之际，一位老奶奶出现了，“小伙子，你找不到他们了。”
　　“为什么？他们搬家了吗？”
　　“是啊，搬到墓园去了，前些天发生了车祸。”说完，老奶奶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走了。